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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番外二(赵晏之) 赵晏之很少 ...

  •   赵晏之很少做梦。

      他素来清醒且克制,案牍如山时能伏案至天明,身陷险境时也总能算准每一步退路。

      可这夜刑部值房的烛火将尽时,他竟睡着了。

      梦里是柳溪镇。

      他站在忘忧居的柜台前,崔昭蘅正低头往陶壶灌酒,他伸手想讨一杯酒,可手还未伸出,她便如烟散去。

      醒来时,天还未亮。

      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案头摊着未批完的卷宗。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推开窗,窗外的天色还暗着,邺都的晨雾裹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卯时,他在刑部旁的早点铺子吃面。

      老板笑着招呼:“赵大人还是老规矩?”

      赵晏之颔首。

      热腾腾的阳春面,多一勺醋。这家铺子开了十几年,面条劲道,汤头清亮,是他常来的地方。

      赵晏之踏入刑部大牢时,外头忽然下了一场急雨。

      牢房深处,一个老者蜷缩在草席上,听见铁链声响,身子动了动。

      “张伯年,两年前漕运银失踪案,最后经手的人是你。”

      “赵大人,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您还指望我翻供?”

      “不指望。”

      赵晏之蹲下身,袖中滑出一枚铜钱,“但你孙子前日进了京,眼下正在城南的客栈。”

      铜钱滚到张伯年跟前。

      那是枚特制的漕银铜钱,边缘有一道细刻痕,两年前那批失踪官银的暗记。

      半个时辰后,赵晏之走出大牢,刑部书吏追上来:“大人,张伯年招了。”

      “截胡的另有其人。”赵晏之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带着这个去都察院找陈威,就说漕运衙门的李主事,该换换了。”

      书吏接过信,忍不住问道:“大人怎么断定张伯年会开口?”

      “他偷藏的那枚铜钱,是给他孙子的周岁礼。”赵晏之望向远处被雨水打湿的屋檐,“贪官会赌上九族的命,但赌徒,”他轻笑一声,“舍不得最后一枚筹码。”

      翌日朝会,漕运衙门换主的消息炸了锅。散朝时兵部侍郎拦住他:“赵大人好手段,不过李主事可是刘阁老...”

      “刘阁老递了告病的折子。”赵晏之连眼皮都没抬,“对了,贵公子在扬州买的宅子,地契似乎有些问题。”

      兵部侍郎的脸霎时惨白。

      入夜时分,赵晏之径直去了城西的一间茶楼。二楼雅间里,对面之人推来一叠文书:“查清了,李主事背后是……”

      “不急。”赵晏之沏了杯陈年普洱,“先说说陇南送来的那批军马,为何会出现在行商的车队里?”

      茶汤在杯中打了个旋,映出他眼底的光。这朝堂就像一盘棋,有人落子,就得有人提刑。

      而他,最擅长让棋子自己开口。

      赵晏之回到府邸时,已是深夜。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他解下氅衣递给侍从,却见门外站着一道身影,赵厉罡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父亲。”他拱手行礼。

      “漕运的案子,你动得太急。”赵厉罡声音低沉,“刘阁老虽告病,但他的门生故旧仍在朝中。”

      赵晏之神色未变:“证据确凿。”

      “你以为朝堂之上,仅凭证据就能定乾坤?”

      赵晏之抬眸,直视父亲:“若证据无用,刑部何必存在?”

      父子二人对峙片刻,赵厉罡忽然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一样固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进赵晏之的心脏。他沉默片刻,才道:“母亲当年若不固执,赵家早已不复存在。”

      赵厉罡神色一滞,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陇南军马的事,你不要再查。”

      “为何?”

      “那批军马,是陛下默许的。”

      赵厉罡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自己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盖着天子私印。赵晏之指尖微颤,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日告假吧。”赵厉罡拍了拍他的肩,“去兰园走走,你母亲生前最爱那里的兰花。”

      待父亲离去,赵晏之独自站在廊下,任由冷风吹散胸口的郁气。

      翌日,赵晏之告假去了兰园。

      雨后初晴,幽兰凝露,恍若当年母亲带他来时的模样。他在兰丛边站了许久,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竟是百里琂。

      赵晏之拱手:“侯爷。”

      百里琂笑了笑,指向不远处的石亭:“可愿手谈一局?”

      亭中棋盘早已摆好,黑白云子安静地躺在棋罐里。赵晏之落座,执黑先行。

      “赵大人近日办的案子,很精彩。”百里琂落下一枚白子,“不过有些棋,下得太急反而会输。”

      赵晏之指尖一顿:“侯爷此言何意?”

      百里琂但笑不语,只是又落一子。

      棋至中盘,赵晏之忽然发现,自己看似攻势凌厉,实则早已落入对方的圈套。他盯着棋盘,“原来如此。”他轻声道,“那批军马,是侯爷的手笔。”

      百里琂不置可否:“陛下需要一把刀,无咎山庄不好掌控,那赵大人,便成为最锋利的那把。”

      最后一枚白子落下,黑棋大势已去。

      赵晏之望着棋盘,忽然笑了:“我输了。”

      “不,”百里琂起身,“你只是还没学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赵晏之独自坐在亭中,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有些棋局,输即是赢。”

      亭外,几株素心兰在微风中舒展着修长的叶片,他起身,不再看那盘定局的棋。步出石亭,他并未立刻离开兰园,而是沿着蜿蜒的小径信步而行。

      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兰花的幽香,格外清心。他随意地走着,看着新绿的苔痕、含苞的兰蕊,连叶片上停驻的蜻蜓,都生动了不少。

      第二日当值时,他唤来书吏:“将此卷宗送到顺天府尹,就说此案积年旧怨,不妨先由顺天府出面调解。刑部只提供些旧年案底的佐证,暂不必直接介入。”

      书吏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恭敬应下:“是,大人。”

      这并非退缩,而是另一种角力。锋芒毕露固然能斩断荆棘,却也易折。有些藤蔓,绕开它,反而能更快抵达目的地,也省却无谓的消耗。

      傍晚,赵厉罡遣人送来口信,提及陇南军马后续处置已有定论,陛下另有安排,让他不必再虑。赵霁珩听完,没有追问,没有不甘,而是问起自己的父亲晚膳可用得可香。

      掌灯时分,他没有继续留在刑部,他回到府中,抬头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侍从捧着一盆精心养护的兰花走来,是兰园管事感念他昨日到访,特意送来的一盆玉玲珑。

      “大公子,这花……”

      “放那儿吧。”赵晏之指了指书房窗下的矮几,“小心些。”

      侍从依言放下,有些意外于大人今日的闲情。赵晏之走过去,指尖拂过花瓣,“母亲当年说过,兰草最忌心急,水多了烂根,肥重了烧叶,需得顺应它的性子,静待花开。”

      这话像是说给侍从听,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侍从垂首静立,只觉得今夜的公子,与往日有些不同。

      深夜,他处理完几份紧要公文后,没有强迫自己继续熬下去。他吹熄了书案上的灯烛。走到窗边,望着那盆在月光下静静吐露幽香的玉玲珑,心中一片澄澈。

      他依然会是那把锋利的刀,为朝廷廓清妖氛,为刑律主持公正。但从此以后,这刀锋之外,多了一层懂得收敛、懂得蓄势的鞘。

      这刚直之躯内,多了一份体察万物、顺应时势的从容。他学会了在疾风骤雨中,为自己寻一处兰园般的静谧,在进与退、争与放的方寸之间,找到了一条更通达、也更不易磨损自身的道路。

      今夜,或许能睡个好觉了,赵晏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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