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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一(卢景淮 宋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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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景淮自幼习得君子之道,克己复礼,从不逾矩。可宋满的出现,却让他第一次明白,有些情感,不必克制。
卢景淮第一次见宋满,是在上元节。
彼时还是小姑娘的她,莽莽撞撞地撞到他,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却见她先急着去查看自己的食盒,确认无恙后才抬头对他致歉。
那时他只当她是思菀的好友,是国公府的表小姐,是个需要照拂的妹妹。
后来宋满成了卢府的常客,有时是来约卢思菀玩耍,有时是来送新做的点心,有时是借书,有时干脆就是来蹭饭。
她问题很多,从书中的生僻字到邺都哪家铺子最好吃,卢景淮一一解答,末了他也总会从抽屉里取出备好的各式蜜饯给她。
“卢大哥怎么知道我喜甜?”
卢景淮面不改色:“思菀说的。”
卢思菀总是举办诗会,宋满为此深深发愁。
她识的字不算少,可作诗…… “我文采不行。”她小声道。
卢思菀摆手:“怕什么?昭蘅当年第一次作诗,还被夫子说狗屁不通呢!”
“阿姐?”宋满不可置信。
“骗你做什么?”卢思菀凑近,“她气得把诗稿塞灶膛,结果火星子溅出来,还差点烧了头发。”
宋满“扑哧”笑出声,可夜里对灯枯坐时,纸上仍写不出什么。
她揉烂纸团,忽然想起一个人。
翌日她便抱着一摞诗集,敲响卢景淮书房的门,“卢大哥,能教我作诗吗?”
他搁下笔:“怎么突然想学?”
“思菀姐姐的诗会,” 她低头踢了踢石子,“我不想丢脸。”
起初,宋满连平仄都分不清。
“春风……过柳……”她咬着笔杆皱眉,“下一句怎么接?”
卢景淮站在她身后,虚虚握着她的手腕,带她写下“细雨湿花”。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
宋满却故作镇定:“你的字真好看。”
“专心。”他松开手,却将一方青玉镇纸压在她案头,“镇纸送你,算是拜师礼。”
宋满摸着冰凉的玉,忽然问:“那我要唤你先生吗?”
“不必。”
诗会前夜,宋满仍在崔昭蘅书房熬夜改诗。
崔昭蘅推门见她伏案睡着,诗稿摊在灯下,字迹已有了几分风骨——
雪尽青松挺,春来野蔓柔。
不争桃李色,自在岁寒留。
诗会那日,宋满紧张得手心冒汗。
卢思菀高声念出她的诗时,满座惊叹。宋满偷瞄席末的卢景淮,却见他垂眸饮茶,唇角微扬。
“可以啊!”卢思菀撞她肩膀,“什么时候偷学的?”
宋满捏着衣袖,笑而不答。
后来,卢景淮的书架多了个檀木匣。
里头整整齐齐收着宋满所有的诗稿,最底下压着的那张,是宋满第一次偷偷写给他的:墨香染袖久不散,犹记先生教我诗。
卢景淮指尖抚过纸面,忽然听见窗页被向外拉开。
宋满趴在窗台上,手里晃着新摘的梅枝:“先生,今日学什么?”
风掠过她鬓发,带着淡淡的花香。
逐渐的,卢景淮被宋满的率真、聪慧以及古灵精怪吸引。真正意识到自己心意,是在一个暴雨天。
宋满逛街中途到卢府避雨,浑身湿透却还笑嘻嘻的:“许久没这般淋雨了。”
卢景淮皱眉,取来干帕子递给她:“怎么不打伞?”
“不想打。”她胡乱地擦着头发,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卢景淮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她颊边一滴水珠。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去岁卢景淮生辰那日,他向来不喜喧闹,寻了个由头躲进书房,却见案头摆着个细长的锦盒。盒下压着张字条:生辰安康。
落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是宋满的字迹。
他打开锦盒,那是一把竹骨伞,伞面素青色,绘了几枝墨竹,清雅至极。伞柄上缠着细绳,绳结下坠着颗圆润的松子。
“我亲手做的。”
宋满走进来,“伞骨是老竹,我削了好些时日。”
卢景淮指尖抚过伞面:“为何送伞?”
“因为……”她眨眨眼,“我欠你一把伞。”
他忽然想起,梅雨季时她曾冒雨跑来卢府借书,后来那把伞再没还回来,他也没问。
原来她都记得。
再后来,她在他心中占据的位置也渐渐不同,卢景淮开始直视自己的心意。
宋满回北境的那日,他不再出言挽留。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不是笼中鸟,她是轻快的风,是自由的雁,若强留,反倒折了她的羽翼。
此后一年,他如常处理公务、读书、与友人论诗,仿佛一切未变。只是,案头多了一摞未寄出的信,窗边总放着一碟新制的蜜饯。
他并非枯等,而是守着一方天地,待她倦时归来。
宋满也并非不懂,她只是尚不确定自己能否为谁停留。
直到北境战事平定,她站在城墙上,望着茫茫雪原,忽然想起邺都的春日,想起卢府书房窗外的梅枝,想起那人对她低声道:“不急,慢慢想。”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由不是永远漂泊,而是拥有选择归途的权利。
所以她回来了,回邺都那日,正值大雪。
她在府中待了半日,便去了卢府,欲找他时,忽见回廊尽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卢景淮披着大氅,肩头落满雪。
两人遥遥相望,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还是宋满憋不住,噗嗤一笑:“蜜饯还有吗?”
卢景淮也笑了:“有。”
雪落无声,无需多言。
她知道,他一直在等,而她,不曾辜负。
后来,宋满依旧会远行。
去江南看烟雨,去西域尝葡萄,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但每次归来,她总会先到卢府,笑嘻嘻地问:“今日有蜜饯吗?”
她仍是自由的鸟,而他,是始终为她敞开的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