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渡》六初鱼

72、庭前心事 入夏后，国

　　入夏后，国公府的石榴花开了，红得灼眼，崔昭蘅卸下族务，闲时便倚在廊下看花。素心替她打着团扇，风一过，花瓣便簌簌落在她素白的裙裾上。

　　崔毅见她瘦了许多，宽慰道：“族中事务已分给旁支，你该松快些。”苏容蕙走过来，轻抚她的头发。

　　崔昭蘅垂眸，指尖拨弄着落在石阶上的花瓣，低低应了一声，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邺都的夏日极热，蝉鸣聒噪，街市上行人稀少，唯有卖冰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

　　崔昭蘅偶尔乘马车出门，车帘半卷，热风气息扑面而来。那日，她正掀帘看街边新开的绸缎庄，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抬眼望去，赵晏之策马而过，身后跟着几名亲卫。他似有所感，勒马回望，四目相对的刹那，崔昭蘅帘子倏地落下，车外马蹄声渐远，只余一缕尘烟。

　　初十那日，永宁公主设宴避暑，崔昭蘅随父母赴宴。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她端坐席间，神色淡然。不经意间瞥见对面席位的赵晏之正与旁人谈笑，眉目疏朗，可目光扫过她时，笑意微敛，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宴至中夜，宾客微醺，崔昭蘅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庭中莲池边。月光如水，映得池中芙蕖清冷如画，她伸手轻触花瓣，忽听身后脚步声渐近，回头便见赵晏之站在几步之外，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崔小姐近日可好？”崔昭蘅低声道：“尚可。”两人相对无言，唯有池中锦鲤搅动水声，荡开一圈圈涟漪。

　　翌日，府中收到一盒冰镇杨梅，素心说道：“是赵大人命人送来的，说是暑热难消，请小姐尝尝鲜。”崔昭蘅盯着那红艳艳的果子，久久未动。

　　夏日的雨来得急，一场暴雨过后，邺都的暑气稍减。崔昭蘅撑伞走过长街，忽见赵晏之独自站在书肆檐下避雨，衣角已被雨水打湿。

　　她脚步微顿，正犹豫是否该绕道而行，他却已抬眼望来，目光如炬。

　　雨幕朦胧，两人隔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最终，崔昭蘅轻轻颔首，算是见礼，而后转身离去。赵晏之仍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

　　崔昭蘅站在庭前，看着最后一朵榴花凋零，有些事，终究只能如这夏日的花，无声无息地零落成泥。

　　她捏着腰间的玉扣，“素心。”她忽然开口，“去备些松苓酿的材料。”

　　素心一愣：“小姐要酿酒？”

　　崔昭蘅唇角微扬：“嗯，等人来喝。”

　　傍晚，卢思菀走崔泠院中，“你猜我刚才在街上看见谁了？”

　　“总不会是狄人打进来了？”

　　卢思菀凑近，压低声音，“侯爷回邺都了。”

　　崔昭蘅面色如常：“嗯？”

　　“我瞧见他带着人回侯府了，”卢思菀笑道，“你说他这次回来是为什么？”

　　“许是有要事。”

　　卢思菀忽然“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崔昭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只青羽红喙的鸟儿落在亭角的飞檐上，尾羽修长。

　　“青鸾？”崔昭蘅微怔。

　　青鸾是陇南特有的鸟，性孤高，难驯养，邺都极少见。

　　那鸟儿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振翅飞下，落在石桌上，爪下抓着一封素笺。

　　素笺无字，只绘一枝墨松。她伸手取下素笺，青鸾便扑棱棱飞走了。

　　卢思菀看得目瞪口呆：“这……”

　　崔昭蘅将素笺收进袖中，面色如常：“我去趟松风楼。”

　　松风楼是崔昭蘅回邺都不久后开的酒楼，临水而建，楼外遍植青松。

　　她径直上了顶层雅阁，推窗可见半城风景。掌柜送来一壶新酿，她斟了一杯，才从袖中取出那封素笺，在案上轻轻铺开。

　　崔昭蘅又命掌柜端来棋盘，她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听见身后珠帘轻响。

　　百里琂一袭月白长衫立在帘外，“久等。”他道。

　　崔昭蘅落子：“你迟了半刻。”

　　“去取了样东西。”百里琂走近。

　　他们安静地下完一局棋，直到灯火初上，百里琂才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推到她面前。

　　崔昭蘅打开：「愿与昭蘅，共弈山河。」

　　落款印鉴是无咎山庄的令纹。

　　崔昭蘅凝视许久，从棋篓中取出一枚黑子，压在帖上：“落子无悔。”

　　百里琂笑了。

　　他起身推开窗，松香涌入，远处不知谁家正在放灯。

　　崔昭蘅与他并肩而立，衣袖交叠时，她轻声道：“下次灯会，该去陇南看。”

　　百里琂颔首：“好。”

　　——这便是应了。

　　三日后，寰远侯府的聘礼如流水般抬入定国公府。

　　朱漆描金的礼箱络绎不绝，锦缎、明珠、古籍、宝剑，皆是按古礼备下的六十四抬聘仪。百里琂手持青鸾纹泥金婚书，于正厅向崔毅与苏容徽行大礼。

　　崔毅抚须而笑，苏容徽眼角微湿。

　　百里琂郑重叩首：“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