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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松风问心 崔昭蘅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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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蘅回到邺都的第三十七天,处理完第五桩崔府田庄纠纷,合上第十本账簿时,窗外已暮色沉沉。
素心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灯油,见她揉着眉心,忍不住道:“小姐,该用膳了。”
崔昭蘅“嗯”了一声,却未动。案头堆着的诗会邀帖、族中账册、母亲叮嘱相看郎君的名单,她忽然觉得透不过气。
“素心。”她忽然起身,“明天去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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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山风仍带寒意,崔昭蘅勒马崖前时,松涛声如潮水般涌来。远处群峰浸在暮霭里,崖边那株老松依旧虬枝盘结,只是比记忆中更苍劲了些。
她解下斗篷搭在鞍上,忽听身后枯枝断裂的声响。
“迷路了?”
熟悉的嗓音传来。
崔昭蘅回头,百里琂立于十步外,手中还拎着个青竹酒筒。山风掠过他的发带,他眉间笑意未藏:“果然是你。”
崔昭蘅挑眉:“庄主这般警觉,难怪无咎山庄密道无人能破。”
“警觉?”百里琂走近,将酒筒抛给她,“山脚暗哨见个姑娘策马直奔崖顶,如此招摇。”
崔昭蘅接过酒筒,仰头饮了一口,熟悉的清冽感浸过喉间,竟与她在柳溪镇酿的味道分毫不差。
“你……”
“我酿的。”百里琂已转身往松林深处走,“再不来喝,该酸了。”
他们如少时般并肩坐在崖边,远处层峦渐次隐入夜色,星子明亮。
崔昭蘅晃着酒筒,忽道:“我不知该往何处去。”
百里琂侧目。
“邺都需要崔昭蘅,柳溪镇记得宋沅,北境的阿满需要阿姐。”她自嘲一笑,“可这些拼起来,竟不像个完整的人。”
松枝在风里簌簌作响,许久,百里琂开口:“年初你问我当年为何建无咎山庄。”
崔昭蘅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时她刚学完《谏逐客书》,少年百里琂在竹简上刻下“无咎”二字,说但求行事无愧于心。
“如今答案变了。”他望向深谷,“人活一世,总要有个能卸下所有身份的地方。”
夜风掀起崔昭蘅的袖角,露出腕间一道旧疤,是坠崖时被山石划的。百里琂目光掠过,忽然解下腰间玉扣放在她掌心。
“这是……”
“往后无论崔小姐还是宋掌柜,随时可来。”
玉扣还带着体温,崔昭蘅蜷起手指,忽然笑了:“不怕我偷你的酒?”
“松苓酿的方子,”百里琂站起身,玄衣融进夜色里,唯余嗓音清朗,“本就是你十四岁那年,输给我的彩头。”
崔昭蘅在偃松崖住了三日。
第一日清晨,她循着记忆找到后山的练武场,青石铺就的方台上,百里琂正在练剑。
山雾未散,他的身形在朦胧中穿梭,剑锋破空之声清越。崔昭蘅抱臂倚在松树下看,直到他收势,才抬手掷去一方帕子。
“第三式的转腕慢了。”她点评道。
百里琂接住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闻言挑眉:“崔教习要指教?”
“不敢。”崔昭蘅笑吟吟地抽出腰间软剑,“只是许久未与人过招,手痒。”
剑光交错间,惊飞了檐下栖雀。
第二日午后,他们在亭中对弈。
棋盘摆在临窗的矮几上,窗外一树梨花正落得纷纷扬扬。崔昭蘅执黑子,盯着棋局沉吟许久,忽然道:“你故意的。”
百里琂面不改色:“嗯?”
“东南角那片活路,是你留的破绽。”她抬眸,“若我真落子,十步内必入你的局。”
百里琂唇角微扬:“试试?”
崔昭蘅轻哼一声,却将黑子“啪”地按在另一处。百里琂一怔,随即低笑:“你倒是学坏了。”
“彼此彼此。”她支着下巴,看他一向从容的眉眼难得染上无奈,“当年是谁在棋子里灌铅骗我?”
“灌铅的棋子,”百里琂慢条斯理地落下一枚白子,“后来不是被你做成耳坠天天戴着气我?”
崔昭蘅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对坠子早不知丢在何处了。
第三日清晨,崔昭蘅在松涛声中醒来时,窗外飘着细雨,雨丝斜斜地穿过松针间隙。
“好雅兴。”崔昭蘅撑伞走近,“雨中观松?”
百里琂转身,“在看这个。”
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药材名目,字迹清峻。崔昭蘅指尖一顿,这是她到偃松崖第二年时,整理的《偃松药录》。
“你竟还留着?”
“藏书,自然要妥善保管。”
雨势渐大,他们退到亭中,石桌上摆着未完的棋局,是昨日留下的。
百里琂抬眸,见她指尖轻点棋盘:“这局棋,等我下次来下完。”
雨幕中,松涛如诉。
雨停时,月已中天。崔昭蘅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忽然道:“明日我回邺都。”
百里琂“嗯”了一声,酒盏在指尖转了转。
崔昭蘅仰头饮尽杯中酒,“想明白一件事——柳溪镇的宋沅,邺都的崔昭蘅,北境阿满的阿姐,都是我。”
山风掠过,百里琂忽然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的海棠花瓣。
“庄主这是?”
“赃物。”他一本正经,“偷带我的海棠花出山庄,按例该罚。”
“罚什么?”
“明年今日,”百里琂望进她眼睛,“再来对一局。”
崔昭蘅笑了,伸手与他击掌:“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