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渡》六初鱼

73、好事将近

　　婚事定在霜降那日。

　　寰远侯府与定国公府联姻，邺都上下皆翘首以盼。两府往来车马不绝，聘礼、嫁妆、宴席单子堆满了管事们的案头。

　　百里氏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从陇南赶来，住进了寰远侯府西侧的别院，每日与崔氏族老商议婚仪细节。

　　卢思菀比谁都忙，她一手揽过采买绸缎的差事，拉着崔昭蘅连逛三日西市，将邺都最好的绣坊翻了个底朝天。

　　“这匹云霞锦做嫁衣外袍，”她指尖拂过一匹绯色织金缎，“里衬用越州轻纱，绣上暗纹忍冬，既合你性子，又应了阿满栽的那株。”

　　“你倒比我还上心。”

　　卢思菀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要当送嫁女眷的。”

　　百里琂近日也不得闲。他白日处理侯府事务，入夜还要批阅朔风送来的文书。这夜他正伏案疾书，忽听窗棂轻响。

　　崔昭蘅蹲在窗台上，手里拎着个食盒：“夜半办公，是否需要送膳？”

　　百里琂挑眉：“翻墙的本事倒没生疏。”

　　“走正门多无趣。”她跃入室内，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桂花圆子，“新桂煮的，尝尝。”

　　百里琂忽然按住她手腕：“沾了墨。”

　　崔昭蘅低头，见他指腹擦过自己腕间一点墨痕，许是白日里拟宾客名单时不小心蹭的。

　　然而，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久久未松。

　　满城都在议论这场婚事，茶楼里说书人已经开始讲“青鸾玉印定姻缘”的新编话本，西市绸缎庄的云霞锦售罄，连宫中都赐下十二斛明珠为贺。

　　众人忙碌之时，崔泠独自去了趟城郊。

　　山丘立着座坟，是崔昭蘅给宋大山立的新坟。她取出自己酿的松苓酿洒在坟前，“阿满在北境很好，我也很好。”

　　婚期将至，崔昭蘅正在试穿刚送来的嫁衣，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姐！”

　　她还未转身，就被一个身影从背后紧紧抱住。

　　崔昭蘅转身，捧着宋满的脸细细打量。少女肤色比离京时深了许多，眉宇皆是坚毅的神采。

　　宋满咧嘴一笑：“嫂嫂说，再不放我回来，你就要穿着嫁衣去北境找我了。”

　　回到邺都的宋满比卢思菀还要忙上三分，她甚至还揽下了训练送嫁侍卫的差事。

　　演武场上，一队护卫操练得叫苦不迭。

　　“手腕再压三分！”她一个侧踢扫倒偷懒的小厮，“就你们这样，防得住什么？”

　　一旁的苏容蕙看得目瞪口呆：“这孩子在北境都学了什么。”

　　“可不止呢。”楚云舒不知何时出现，唇角微扬，“上月她领着将士端了狄人一个斥候窝，缴获的弯刀现在还挂在烽燧台上。”

　　正说着，宋满已经翻身跃上箭靶场，张弓搭箭一气呵成。羽箭破空而出，钉在百步外的红心。

　　“好！”护卫们轰然喝彩。

　　宋满却转头看向崔昭蘅，“阿姐，不如再训练他们射箭吧？万一婚宴上有人抢亲……”

　　“胡闹。”崔昭蘅笑着扔给她一方帕子，“擦擦汗。”

　　崔昭蘅将宋满赶回府中歇息，宋满嘴上应着，转头却溜去了礼部衙门。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后院那株老梨树，正巧撞见卢景淮出来，他正捧着卷宗沉思，宋满故意踩断一根枯枝。

　　卢景淮蓦地抬头。

　　四目相对，宋满歪头一笑：“卢大人好忙啊。”

　　卢景淮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前的少女发辫高高束起，眉间多了几分英气。

　　“舍得回来了？”他合上卷宗，“我还当你要婚宴当日才肯露面。”

　　宋满挑眉：“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

　　“不敢。”卢景淮转身往值房走，“只是好奇，北境的风沙比邺城的蜜饯梅子更有滋味？”

　　宋满小跑两步跟上：“你怎知我带了北境的沙棘果？”她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比黄连还苦，专治阴阳怪气。”

　　卢景淮终于绷不住笑了。

　　卢景淮告假半日，带着宋满去了邺都如今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二楼雅间，小二上了招牌的炙羊肉、金丝酥饼并一壶桂花酿。

　　卢景淮给她斟酒，“你离京后新出的花样。”

　　宋满咬了口酥饼，金黄的糖丝拉得老长。她满足地吃着：“比军中的硬馍香多了。”

　　“听说你射落了狄人斥候？”

　　“第一次太紧张，箭偏三分，只射中肩膀。”她比划着，“后来就稳了。”

　　卢景淮想起去年此时，这小姑娘还缠着他带她吃好吃的，如今谈起生死竟如此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宋满腰间的匕首上：“看着不错。”

　　“嫂嫂给的。”宋满解下，手腕一翻，匕首在她指尖转出个漂亮的刀花，稳稳归鞘。

　　宋满轻点酒杯：“卢大哥过得如何？”

　　卢景淮抬眸，灯火映在她眼底，“礼部的公文，比北境的狼烟还多。”他淡道，“不过，偶尔能收到几封边关军报。”

　　宋满笑出声：“原来你也会拐弯抹角打听消息？”

　　“职责所在。”他面不改色，又给她夹了块炙羊肉，“边关军报需经礼部存档。”

　　宋满戳穿他，“军报明明归兵部管。”

　　卢景淮唇角微扬：“嗯，所以我常去兵部串门。”

　　夜色渐深，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宋满忽然停下，仰头望着夜空：“邺都的星星，不如北境亮。”

　　“嗯。”

　　“那里的风也大，夜里像狼嚎。”

　　“嗯。”

　　“可不知为什么……”她轻声道，“我有时会想它。”

　　卢景淮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罐递给宋满。

　　“什么？”

　　“蜜渍梅子。新腌的，没放太多糖。”

　　宋满晃了晃瓷罐，“改日请你喝沙棘酒。”

　　卢景淮皱眉，“太苦。”

　　“娇气。”她转身要走，忽又回头，“改日见。”

　　夜风拂过，卢景淮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颔首道：“进去吧。”

　　宋满笑了，挥挥手跑进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