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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驿站听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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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渐行渐远,车厢内,赵晏之靠着软垫,随着马车的颠簸,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他抚过衣襟内侧的包裹,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是他不得不匆匆离开柳溪镇的原因。
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变故。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终在第四日,抵达了位于琅州和青阳交界处的驿站——阳关驿。
驿站因位置重要而显得颇为热闹,进出的多是行商、公差和江湖客。赵晏之要了一间僻静的客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驿站内外的环境,大堂里人声嘈杂,他注意到驿站后院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他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边饮着温茶,一边留意着周围的议论。大多是些路途见闻、行商行情。
就在这时,几个侍卫簇拥着一位蒙面女子走了进来。女子虽然面纱遮住了容貌,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度。赵晏之低头喝茶,猜想这来人大抵是后院的马车下来的。
“……要说可惜啊,还得数定国公府啊。”一个粗犷的声音,兀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传入了赵晏之耳中。邻桌坐着几个风尘仆仆,像是跑远途镖的汉子,其中一人正拍着大腿感叹。
“定国公府?”旁边的人立刻反问。
赵晏之的眉睫动了一下。定国公崔毅,北境柱石,兵部重臣。他饮茶的动作放缓,看似不经意,实则将心神都放在邻桌的对话上。
“正是。”汉子灌了口酒,“他们族中那位天之骄女崔氏昭蘅,定国公的掌上明珠。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不到双十年华,文武兼备,智计谋略更是了得。定国公视若珍宝,族中长老亦寄予厚望,结果呢?嗐……”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被吸引,才压低了些声音:“几年前,说是从陇南归家,结果一去不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崔氏一族倾尽全力搜寻这位最受宠爱的嫡千金,悬赏高得吓人,愣是半点踪迹也无。有人说她遭了权贵暗算,有人说她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秘事……总之,这颗耀眼的明珠,就这么陨落喽。”
赵晏之注意到,当镖师提到崔昭蘅这个名字时,那位蒙面女子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镖师也跟叹道:“可不是,她若还在,定有一番作为。”
赵晏之默然。
陇南百里氏与邺都崔氏世代交好,崔昭蘅从陇南返家途中遇险,这变数,必然改变了两大门阀的关系格局,甚至可能动摇朝堂的势力平衡。
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蒙面女子和她的随从也立刻警惕起来,侍卫们的手都不动声色地移向了武器。
一个受了伤的驿卒跌跌撞撞冲进大堂:“不好了!前方三里处的官道被山匪设了埋伏,已经有好几队商旅遭了毒手。”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赵晏之眉头紧锁,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驿站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面只有一片冷肃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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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里外的柳溪镇,早已进入安宁的夜幕。
忘忧居的后院的主屋里,宋满趴在床上,正把玩着那对粉色的绒花桃花簪子,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宋沅则坐在窗边,借着灯光,悬腕而书,偶尔停顿,睫毛垂下来,似在斟酌。
窗外,晚风送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和几声模糊的犬吠。她的生活,如同这柳溪镇缓缓流淌的溪水,平静、安稳,围绕着这间小小的忘忧居,围绕着酿酒、照顾阿满、打理生计。
过往如烟,未来尚远,唯有眼前这盏灯,手中的笔,还有一旁的阿满,才是她触手可及的真实。
夜色沉静,将小镇和忘忧居轻轻拥抱。
次日,忘忧居歇业一日,姐妹俩回到村里。宋沅挎着竹篮,里面装着一些鲜果、刚蒸的松仁糕和一小坛松苓酿。
老屋还是那样,院子里的老枣树已经冒出新芽,宋沅看着墙角堆着的酒坛碎片,那是宋大山生前最后一次尝试烧陶留下的。
宋满熟门熟路地从门楣上摸出钥匙,打开门,里屋落了厚厚一层灰。“阿爷肯定想咱们了。”宋满用布擦了擦神龛,将鲜果和酒摆上,“我昨儿梦见他在后山溜达,背着手哼小曲儿呢。”
宋沅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她看着宋大山的牌位,忽然想起老人蹲在灶前教她控火候的样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总能精准地感知温度的变化。
“阿爷,”宋满突然开口,像是真有人在听似的,“我和阿姐把酒肆经营得越来越好了,新来的伙计也特别勤快,镇上的温大夫还说咱们的松苓酿能入药呢!”
她掰着手指数,“上个月挣了六两银子,阿姐给我做了新衣裳,可好看了...”
宋沅静静听着,将宋大山生前用的那只大碗斟满松苓酿。恍惚间,她似乎看见阿爷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灰白的眉毛随着吐出的烟圈一抖一抖。
宋满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您看,我把您刻的小木人都带在身边。”展开布包,里面是个粗糙的木头小人,依稀能看出扎着双丫髻的模样,“我看着它,就仿佛您还在我们身边...”
一阵风穿过堂屋,吹得供桌上的香灰打了个旋儿。宋满红着眼圈笑了:“您听见啦?”
回镇上的路上,经过村口时,宋满忽然指着路边的树梢:“看!”一窝新搬来的喜鹊正在枝头忙碌,衔来的枯枝里还混着几根青翠的松针。
宋沅仰头望着那个摇摇晃晃的鸟窝,轻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