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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婚与留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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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元和对晋阳作为母亲角色履行义务的评价如何,她对晋阳把控人心的功力,都不得不叹一声绝妙。
晋阳成功用三言两语诡辩加一点点示弱把蝶儿的事情盖了过去,而在元岭回头的瞬间,元和眼睁睁看着晋阳神色从意外忧伤变成冷漠无慈悲。
或许生为晋阳的儿子,元和的哥哥,也是元岭的不幸吧。
元和有时会想。
晚饭时分,在京郊操练禁军操练了半个月的元崇终于赶了回来,隔壁裴如行闻讯也跑来一道蹭饭,公主府倒是比前几日热闹了许多。
元崇关心过数日不见的女儿的身体状况以后,就转而问起元岭离京时间。
“有定下离京时间吗?我前几日带人巡防京郊的时候,护国寺玄慧大师还特地出门见我,问我你可曾定下归期。”元崇给晋阳盛了碗汤,顺口问道。
元岭还没回话,晋阳就轻飘飘刮了元崇一眼:“公主府才是阿岭的家,去松风山静养几年,怎么能就把那儿当作归处,又有哪门子的归期可说?”
裴如行和元家人都知道当年送走元岭是晋阳心里一根刺,半点碰不得,一不小心突破了底线的元崇当即认错补救,但见晋阳没有高兴起来的意思,只好缄口不言。
裴如行比元崇会说话一点,也有心救元崇于水火,但他也知道他这时候开口恐怕要遭迁怒,于是将目光投给元和,元和又去看元岭。
击鼓传花到无可推脱,元岭咽了甜汤,眼观鼻鼻观心:“听说裴叔叔还有五六天就要抵达京城了?正好赶上皇舅寿辰,今天听皇后娘娘意思这两宗拢到一起是要大办,我大约是要给皇舅祝完寿再动身的,师父也能理解。”
元崇点头,他点到一半,晋阳轻轻放下汤碗:“这件事,我今天同皇兄谈过了。”
餐桌上其余四人齐刷刷抬起头来,元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阿岭也十四了,快到可以请封世子的年纪了,按皇兄的意思,封完世子就可以入朝为官,留在京城。”元岭嘴唇微动,看上去是有点异议,晋阳却不给他开口机会,“我前些日子去护国寺为阿和祈福,就相关问题和玄慧大师谈过,他说阿岭长到十四岁,命格问题倒也不是无解,给阿岭聘个命格硬的姑娘冲一冲,也就完了。”
元岭看上去已经受了太多冲击而开口不能。
“这不太好吧?”元崇视线在妻子和儿子之间转来转去,语气颇有几分小心翼翼,他字斟句酌,生怕再惹得晋阳不快,“照这样找到的姑娘,阿岭也未必喜欢,那不是就耽误了阿岭一辈子吗。”
晋阳眉目冷然:“那阿岭一辈子困在松风山,恐怕连姑娘都见不着。”
松风山。元和咀嚼着这个名字,没作声。
她上辈子从秦诵处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这是皇家暗卫训练基地,但也是这一回才知道了元岭被送去了松风山。
可为什么是松风山?
松风山的名字听上去风流清雅,元和却知道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里头藏着的秘密恐怕不比皇宫里少。
比方说,每一任松风山首领,正如这一代的游溶,元岭的师父,手里握着松风山暗卫名录和出勤历史,每一个死于皇帝之手或者被监听、被掠夺过的人,都在那份名录上。
有了这份名录,在立于不败之地的同时,又何尝不是皇帝的心头大患。
为什么元岭被送去了松风山?
为什么偏偏是松风山?
为什么晋阳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讲出来?
为什么......
有那么多为什么想问,但元和一个都不问。
她知道这些不能问,也不会有人回答。
“那母亲,那姑娘的人选可曾定下了?”最终元和只问这个。
晋阳慢条斯理:“按皇兄的意思,是定了凤凰山庄大小姐。”
凤凰山庄,江湖数得上名号的门派,大小姐传闻已经蝉联三年江湖第一美人评选首席。可她根本不是官宦之女,怎么可与元岭般配?
元和怫然变色。
饭后,元岭分别拒绝了元崇和晋阳的谈心邀约,一个人回了住处。
他挥退下人,在窗边坐下,静静地,也没点灯,清白月光漫过窗棂,把他整张面孔都点亮,他看上去几乎能发光,像个神仙。
能发光的神仙遗世独立地坐了一小会,滚滚红尘就自己上门了。一只蝴蝶从窗外慢悠悠飞来,停在元岭手背上,微振翅翼,得意地向元岭展示自己的绚烂。
“这是你新炼的蛊?”元岭仔细端详这只小小生灵,“挺漂亮,叫什么名字?”
他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个人,正自顾自摘下兜帽:“呼,一路风餐露宿躲躲藏藏,累死我了......元岭,不是我说,你娘也太狠了。”听声音,来者是个女人。她拍拍手,腕上银铃铛响得细碎又好听,“宝贝回来......你不认得它吧?我新得的,叫噬心蛊,杀人不见血呢。”
蝴蝶依依不舍地飞离元岭,他注视着蝴蝶飞进黑暗里,说:“你也不该来逗我娘。她是大周长公主,中原礼教不同于南疆,未婚生子是大事,她不可能轻易放过。”
女人“切”了一声:“你们中原人真是无聊透顶。不过话说回来,我看话本子里那些恶婆婆都是先把人纳进门,再狠狠磋磨的,你母亲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上来就是四十大板,真打下去,我还有命在?她真是太过分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她偷偷搓了搓胳膊,心有余悸。
元岭闷笑:“你来找我做什么?南疆王这回吃了败仗,你现在应该很忙才是。”
女人点了火折子,骤然明亮的室内,她眼眸狡黠明亮,正是宣告死亡的蝶儿:“我才懒得管他呢,总以为我要和他抢王位,谁稀罕啊!当初要不是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留下,我早跟着你和游溶师父走了。现在可好,他吃了败仗灰溜溜逃回十万大山,还要送我去和亲,我呸!早知道是这么个坏胚子,他一生下来我就该把他淹死在尿盆里。”
南疆是母系氏族,巫女梦蝶和南疆王同母异父,这不是什么秘密。梦蝶的母亲是前一任南疆王,有一女二子,女儿梦蝶承了巫女之位,长子在旧部的辅佐下做了南疆王,小儿子还很小,十来岁,比元岭还小些,据说在姐姐梦蝶的带领下天天只知道玩虫子和蛇。
“那你也同意和亲了啊,不还是放不下么。还甩掉大部队自己偷偷先跑来京都,来打探情报吗?”元岭一副揶揄口气。
“你们有什么情报好打探,你们家的鸡特别会下蛋还是你们的猪很能吃啊。”梦蝶口气相当不屑。
梦蝶哪哪都好,只要不开口,就是完美的南疆巫女,很适合供在神龛里。
只要她不开口。
元岭扶额,强行扭转话题:“你在京都,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尽管开口就是了。”
梦蝶翻了个白眼:“你有什么能帮我的?你自身都难保。”
元岭:“......我怎么又大难临头了?你说来听听。”
梦蝶神色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哎,你娘之前不是和你说,和你订婚的那个女孩儿是凤凰山庄大小姐吗——哎你别那么看我,你娘说话那么大声谁听不见一样——扯远了,我听说那位大小姐可真是大小姐脾气,人在江湖,却娇气得要命。之前,我那讨债鬼弟弟从山里挖出块石头,蛮好看,但也没别的用了,凤凰山庄花了万两黄金把那石头换走了,说是给她的生日礼物。”
元岭沉吟道:“稍微花多点儿钱,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吧,女孩儿本就应该富养,反正公主府不缺钱,养得起。”
梦蝶:“她这个娇气劲儿吧,也不光说是很会花钱,她的生活作风也有很多人看不惯,五岁前没自己下过地,出门前呼后拥,一大堆丫鬟婆子跟着伺候,排场比你娘还大,江湖上没几个人见过她的真容——反正江湖第一美人又不需要公投,几个人嘀嘀咕咕就拍板了嘛。”
“既然她长得好看,不露面是正常需要吧。”元岭说着,想起了元和,今天遇到秦诵的时候,他也是想把元和藏起来的,秦诵看人的眼神让他莫名不适,“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件事?梦蝶你也太闲了。”
梦蝶撇撇嘴:“听你这股维护劲儿,对这大小姐还挺满意?那你刚刚拒绝你娘干什么。”
元岭叹口气:“我娘想让我留在京都想魔怔了,连冲喜这种事都想得出来。我不同意外界对那位小姐的评价,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至于为什么不同意这门婚事......说不定我还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梦蝶很奇怪地看了元岭一眼:“你娘那话明显只是托词好不好,如果你真有了自己钟意的姑娘,你娘就是把刀架在那什么大师的脖子上,也一定会让天下人知道那姑娘和你天作之合的。”她冲元岭挤挤眼睛,“我看得出来,你娘超爱你的。”
元岭摆摆手,示意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你真的没什么需要我的吗?你要是真的不愿意和亲的话,我想办法帮帮你。”
“不要啦,我自己解决这件事。”梦蝶托腮道,“噢我差点忘了正事——我这次专门来找你,是游溶托我捎一个口信,他给你算了一卦,说你最近桃花入命,风流韵事少不了,老老实实听长辈的成了婚再回去也不迟。”
元岭痛苦地呻吟一声:“不要啊我才十四岁......”但他随即百思不得其解,“我要订婚的事情我娘都是今天才告诉我,为什么游溶知道得这么快?”
“谁知道呢,”梦蝶事不关己,懒洋洋地拨着蝴蝶触须,百无聊赖,“他可是松风山首领,知道多一点消息很正常吧,当初你爹要被削兵权这事儿我估计他比你爹知道得还早。”
元岭没话说了,这是一笔烂账,元岭是晋阳所生,游溶所养,游溶是皇帝死党,晋阳是皇帝胞妹,于情于理,世族势弱、皇权加强,元岭该偷着乐才对。但是元岭姓元。
元岭姓元,所以他不能一笔带过。
元岭轻轻叹了口气。
“好啦,你早点休息,我得先走了,过几天皇宫里见。”梦蝶起身,轻盈翻过窗户,很潇洒地挥挥手,“养好精神哦,据说那个凤凰山庄大小姐这几天正风雨兼程赶来首都呢!”
元岭注视着她自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很无奈地笑一笑。
一个两个都这么犟,这么不省心。
论同时拥有两个妹妹的快乐与痛苦。
虽然梦蝶实质上比元岭大四岁,元和根本不需要元岭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