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一寸人

8、龙凤两相争

　　“阿和同阿岭，感情很好呢。”皇帝背着手，悠悠道，“就像当年的我们。”
　　晋阳沉默不语，她坐在窗边，从这个角度，刚刚好可以将刚才她的一双儿女和秦诵狭路相逢时每个人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见元岭对秦诵的敌意深深，也看见元岭同元和的亲昵自然。
　　“阿岭一直住在松风山，同阿和相隔千里，一年都见不上几面，还能有这样的感情，真是难得呢，”皇帝语气轻松，“倒是阿岭和阿诵，怎么这样剑拔弩张的？按血缘论，倒该是他们更亲一点呢。”
　　晋阳一张明艳逼人的面孔毫无表情：“阿岭得一直待在松风山，究竟是被谁的命格克住了，皇兄你不是知道的么。”
　　皇帝微微偏头去看晋阳，他的胞妹长了一张太艳丽的面孔，几乎灼目，这份艳丽一点不剩地遗传给了元岭，但是元岭是个温柔的孩子，眼神清澈柔和，而晋阳咄咄逼人，分毫不让，她的美丽简直如利剑伤人。
　　皇帝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我要把阿岭留在京都，你不许再赶他走。”晋阳不容拒绝道，“你让他和我分开十五年......十五年！那是我的小孩，你不能这样对他。秦诵可以一辈子做一个闲散王爷，元和可以不做母仪天下的皇后......但你不能夺走我的阿岭。”
　　皇帝轻轻地笑了，他同晋阳长得不是一个路数，很清俊威仪的一张脸，在晋阳眼里却活像讨嫌恶鬼：“小岚，阿岭这孩子，虽说可怜，但生下来也没在你膝下待几天，你怎么这样爱重他？”他忽然俯身向晋阳，“还是说，凤凰血之间的感应真就这么强，让你爱上一个陌生人？”
　　晋阳写在皇谱玉碟上的名字，叫秦岚。
　　“你在乱讲什么，”晋阳语气里毫无对君对兄的尊敬，“那是我的儿子。”她狭长眼眸瞥一眼皇帝袍角龙纹，带了点淡淡的讥嘲道，“那你与阿和之间，有金龙血的惺惺相惜吗？”
　　皇帝没作声，他走到离晋阳两步远的椅子上坐下，正对着晋阳悠然道：“当初你把秦诵交给我，说这是怜青难产而亡留下的唯一后嗣，当然后来我们都知道了他到底是谁的种，”他对晋阳露出一点缓和笑意，“不过你看，我不介意，你也无动于衷。你把秦诵交给我的时候，我说要把祖先基业交给他，你也允诺将元和许给秦诵，助他未来夺嫡。”
　　临御花园的小楼上，一国之君将混淆皇室血脉、立储、立太子妃的大事讲得轻轻松松，而他唯一的听众眼皮也不抬一下。
　　“可怎么又反悔了呢？”皇帝的疑惑仿佛真心实意，“是你自己决定把自己的儿子送走的啊。”
　　晋阳不冷不热：“那我就是反悔了呢，你待怎样？”
　　皇帝观察了晋阳片刻，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不由得失笑：“小岚，虎头蛇尾可不是你的作风。”
　　“我的作风就是随心所欲，这一点你应当早有体悟。”晋阳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是舒展姿态，“怎么？忍不了了么？”
　　皇帝失笑摇头：“我有时会想，如果你不是我妹妹......”
　　“那就不会有你还在龙椅上了，”晋阳微带倨傲地抬起下颔，“我会把你赶下去的。”
　　皇帝微微滞住，他微微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所有言语化作一声叹息。
　　“好吧，”他妥协道，“如你所愿。”

　　皇后与皇帝是少年夫妻，皇帝最终能夺得皇位，与皇后背后家族强大的政治实力密不可分。皇帝登基以后，比秦诵讲多一点情义，手段比较柔和，皇后母族也知趣，所以到现在明面上皇后母族邱家都还和皇帝一派融洽。
　　但是如果邱家还想继续维持自己的荣华富贵，就必须确保太子继位，为此皇后向元和抛来了橄榄枝。这一点，哪怕元岭长居松风山，也了然于心。
　　他陪在元和身边，看皇后同元和言笑晏晏，而太子大白天的不干正事陪在一边旁听，脸上笑容比殿外迎春花还灿烂。
　　元岭开始怀念松风山。
　　觐见皇后结束以后，元岭同元和并肩慢慢走出皇宫，晋阳站在宫门外马车边等着他们，天气还微寒，晋阳穿着皇帝特赐的雪白狐裘，半张脸埋在毛绒绒的领子里，少见的柔和。
　　“哥哥，你要回山里了吗？”元和忽然开口。
　　元岭微怔，转头瞥见元和认真双眸，想了想，说：“......大概吧。”
　　元和忽然伸出手抱住元岭的腰，仰面看他：“哥哥不能在京都多留一段时间吗？我今年就要十五岁了，说不准等哥哥下次回来的时候，我都已经嫁人了呢。哥哥不怕我识人不清，嫁给一个坏人吗？”
　　元岭只当她还在受那个噩梦的影响，心底里其实他也莫名害怕元和所说那种可能，嘴上却要强撑身为哥哥的镇定：“不会的，阿娘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的。”
　　元和静静看了元岭一小会：“是吗？哥哥很信任母亲呢。”
　　元岭莫名从元和的话语里听出淡淡敌意，正色道：“阿和，阿娘旁佐朝纲，很辛苦的，我不在京都的日子里，你要好好协助阿娘，同时向阿娘学习，知道了吗？”
　　元和那双与她将军父亲毕肖的清透眼眸凝视元岭片刻，倏然一弯：“我知道啦，哥哥别担心。”
　　“我会好还帮助母亲，顺带......多加学习的。”她说。
　　言语间，兄妹俩已经走到了晋阳跟前，元岭向晋阳打个招呼，发现母亲并不如远看时那么轻松。
　　“怎么了？”元岭诧异问道。
　　晋阳身边的嬷嬷体贴地替她作答：“公主刚刚收到消息，前些日子来公主府上闹事的那个姑娘，遣返她回原籍的下人今天回来了，禀报说那姑娘......坠下山崖，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