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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相催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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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与晋阳一母同胞,感情很好,当年皇帝还是储君的时候,先帝宠妾灭妻,皇帝与晋阳过得并不如意,后来皇帝上位时,还颇有过一番腥风血雨,上位以后也是铁血手段,朝臣莫不惧怕。但放下重帏,和妹妹以及妹妹的一双儿女坐在一起用午饭时,这位帝王也会笑得慈和,和普通人家宠爱小孩的长辈没什么不同。
皇帝关心了一会元和前些日子落水一事以后,又问起元岭:“你最近在京城待得好不好?昨儿我还接到游溶来信,问你身体如何呢。”
元岭静养时所居住的无名深山,就是游溶的势力范围。游溶是皇室暗卫首领,也算元岭的半个武学师父。晋阳手里的玄卫,小儿闻之可止夜啼,那也多是出身皇室暗卫。游溶并不直接负责保护工作,而是负责暗卫的遴选、训练与人事调动,哪怕晋阳看上了游溶训练的某个暗卫,想招进玄卫,也得游溶先点头才行。元和不知道把元岭送去游溶的手下静养有没有皇帝权力制衡的成分在,但她知道游溶和元岭关系不坏,至少上辈子元岭死时,是游溶提剑出山,越过重围,为他收尸。为此,她愿意对皇帝转达的这个问题略放下疑虑。
“多谢皇舅关心,我近日在京城过得很好。”元岭道,“游溶的来信我看了,前段时日琐事缠身,一直定不下归期,不过今日,也该是快回去了。”
元和讨厌元岭所使用的“回去”这个字眼。
皇帝很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你身子一贯不好,玄慧大师又有言你命格太软,压不住这京都龙气,早些回山里清修,确实比较好。”
元和决定收回自己先前的善意,游溶和皇帝是一丘之貉,二者可恶得相似。
晋阳抿紧了唇,双眸黑如沉墨。
饭后,皇帝和晋阳有自己的体己话要讲,顺手打发元和同元岭去御花园。晋阳本想要留下元岭,据元和揣度,很可能是想要说服皇帝把元岭留在京都之类的,但是元岭放心不下元和,总觉得她身体尚未痊愈,就推掉了。
元和经常随晋阳长公主入宫,逛起御花园来轻车熟路,而元岭则是第一次来,没个人带着十成十得在这儿迷路,元和便义不容辞接过了导游的重任。
事实上皇宫对于元和来说没什么稀奇的,她曾受困这里数年,梦里都是碧瓦高墙外自由的飞鸟,重见这些亭台楼阁其实让元和有些反胃。
但她表现出一副欣悦样子,笑吟吟为元岭介绍皇宫中一草一木,竭力不让元岭看出半点异常。
看上去她很成功,至少元岭没表现出半点疑心,这趟皇宫之行总体上还能说得上不赖。
但是当他们走过一处假山时,一个人影从山后绕了出来,芝兰玉树,眉目清俊,熟悉得几乎让元和齿冷。
是秦诵。
元和几乎想要转身就走,但是不能。
秦诵看上去也很是意外,迟疑片刻才道:“是元小姐和小定安侯吗?好久不见。”
其实并没什么好久不见,元岭前两天还在一个世家公子举办的宴会上见过秦诵,两人简单寒暄过几句,当时秦诵还在询问元和近况。元岭本来不觉得秦诵对元和的注意有什么,但是在听了元和讲述她的噩梦以后,他看秦诵就莫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没有很久,”元岭毕竟是游溶在深山里养大的孩子,与林鹿相伴长大,心里有气,也说不出太过分的话,“前几日还见着呢,三皇子记岔了。”
秦诵神情微滞,大约是没想到元岭看上去一个温文恪礼的人会突然出言不逊,他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却带了点勉强的意味:“是吗,那便是我记混了吧。”说着,他又对元和道,“元和小姐好像很久没有进宫了?连家一别,已是一月有余,元小姐风姿远胜当初。”
秦诵说的是讨女孩喜欢的话,元和却只能感到恶心。她现在倒记起来一点,上辈子她也是与秦诵初次见面以后就落水了,倒没在床上躺那么久,元岭在京都雪化之前就回山里去了,再一次回京都,则是在元和同秦诵成婚之时,自然也没有机会同秦诵打嘴仗。晋阳也没有在这一天带她进宫,是皇后想要促进她和太子之间的感情,挑了一天给她下了帖子,让她进宫伴驾,而她在去往皇后寝宫的路上,再一次遇见了秦诵。而那个愚蠢的元和毫无戒心,轻易就沦陷在秦诵的温文假面里,她甚至还能回忆起那时秦诵微微侧眸含笑说“好久不见”时微风偏爱拂开他鬓发模样,也记得他下令废去自己皇后之位时琉珠轻晃的从容。
元岭却又很自然地插话了,他挡在两人之间,道:“三殿下,您是凤子龙孙,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还是言行谨慎的好。”元岭微微一笑,很谦卑的口气,说着掏人心窝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对我妹妹有什么不可说的心思呢。”
元和从没听过元岭这样说话,她震了一震,不再看秦诵,专注凝望元岭,见对方冲自己眨眨眼,不由缓和了眉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秦诵的教养和野心都是不容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元岭找回场子的,他感受到元岭的敌意,意识到今天不是实现计划的好时机,就错开了身,彬彬有礼:“二位今日好兴致,游览皇宫,本宫有事在身,就不便多陪了。”
元岭倒是巴不得这个秦诵赶紧消失,元和却忽然转过了视线,笑意柔和地看着秦诵:“是很急的事情吗?”
秦诵没料到还有这个峰回路转:“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很急的事情......”他望着元和,眼波流转,“最近城南新开了间糕点铺,据传味道还不错,适逢近几日宫中无聊,母妃想念出阁前在家吃过的甜品,可那时的厨子已经过世多年,很难找回彼时味道,我便想看看那家广受好评的糕点铺能否让母妃满意。”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孝子......如果这个孝子不曾在元和的梦里害死他们的父母,元岭也是要信的,但他现在只觉得秦诵的温和笑容怎么看怎么虚伪。元岭不知道元和会不会受先前梦魇的影响,他略带点忧虑地看向元和,元和却面色如常:“是么,那三殿下快去吧,做事应当有始有终,莫要让贤妃娘娘等急了。”
秦诵本来是想用这个借口逃离元岭的攻击范围,但是一看元和开始搭理他了,他又觉得自己原本的计划或许有戏,禁不住又想回头再试试:“嗯其实也没有那么急......”他笑得好看,该是谁家女孩春闺梦里人,“我忽然想起来,今日国子监柳祭酒来宫中面圣,我有些问题想向他请教,可惜柳祭酒同我关系浅薄,怕是不愿见我,听闻元小姐师从柳祭酒,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元和知道前世的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如果想要最快复仇,现在应该做什么,但是......元岭在看她。
于是元和很抱歉地一笑,说自己今天没有空。
“柳祭酒为什么和三殿下不和?”元岭瞥一眼秦诵怏怏离去的背影,随口问。
元和没有立刻作答,她抚平衣摆上褶皱,挽起元岭的手,走出一段距离,才说:“哥哥长居山里,有所不知,柳祭酒出身寒门,年轻时投身朝堂,受过江家一些排挤......哦忘了和哥哥讲,江家就是三殿下养母、贤妃娘娘母族。后来柳祭酒去了国子监,专心教书育人,受过母亲一些照拂,后来收了我做学生,大约这就是为什么三殿下觉得我能说服柳祭酒放下成见吧。不过他怕是想得太多,柳祭酒向来执拗,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母亲帮过柳祭酒?为什么?”元岭问。
“大概是因为柳祭酒真的很有才华吧,”元和低低地说,“......母亲很爱惜有才华的人的。”
元和没说的是,前世今生,晋阳待有才之人亲善,对元崇情深似海,对元岭疼爱有加,唯独对她不假辞色,要求极其严格,也就在前世送她出嫁之时,眼眶有泪。
元岭却不明白,他能感受到元和情绪低落,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摸了摸元和的脑袋,说:“走吧,我们该去拜见皇后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