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一寸人

6、仿佛旧识来

　　“我不认得她。”元岭向元和担保。
　　元和不置可否地瞥了一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女孩一眼，眼神淡淡的——你真不认得她？
　　晋阳长公主端坐首位，无动于衷地看着女儿自顾自生闷气、儿子指天发誓以证清白，还有那个自己亲自带回来的女孩哭得肝肠寸断。半晌，她搁下手边茶碗，开了口：“这位姑娘，你在我回府路上拦住我的马车，声称你是我儿子的外室，而今有孕在身，我儿不见踪影，求我为你主持公道。现在你也见到我儿子了，他说他不认得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女孩幽幽咽咽：“公主殿下嫁为人妇多年，难道还不懂得么？男人最是床上一套床下一套，他先前同我在一起时，是何等柔情蜜意、如何山盟海誓，待天长日久，他渐渐烦腻了我，又发现我怀了孩子，不想负责，干脆一走了之。可怜我腹中尚有幼子，红颜未老恩先断，又无言回家见爹娘，以后碌碌尘世，可要怎么苦熬！我听闻晋阳长公主殿下是天子胞妹，最讲道理不过，特来求一个公道！”
　　“是了，我是最讲道理的人。”晋阳长公主堪称和颜悦色地对女孩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一张泪痕未干的秀美面孔，小声道：“我叫蝶儿。”
　　晋阳皱一皱眉：“你叫蝶儿？这么俗气的名字，一看就是粗鄙的小门小户之女，文墨不通，我儿怎么会喜欢你。可见，是你贪图富贵，在胡搅蛮缠，我儿说的才是真话。你这女孩做出如此事情，真是不知廉耻，当今世风败坏，人心不古，本宫正愁无处为皇兄分忧，你却正撞了上来！”她忽然疾声厉色，元岭和蝶儿都吓了一跳，她对左右吩咐道，“还不把这小娼妇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再扔出府去，以儆效尤！”
　　蝶儿吓得花容失色，元岭也很受吓，元和很意外地抬眸看了晋阳一眼，晋阳却不为所动，云淡风轻地抬盖喝了口茶。
　　“长公主明鉴啊！”蝶儿哭得梨花带雨，她真是神了，哭得那样悲，活像死了亲爹，但鼻头不红脸不皱，只有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那么秀丽的一个人，看上去可怜死了，连屋里侍立的婢女看上去都微有动容，“公子同我在一起时，口口声声说不在意我们家世天壤之别，今生今世只求比翼双飞，岁岁长相守。小女也并非目不识丁，家中虽然不甚富裕，却也教了小女识字，怎算文墨不通？”
　　晋阳面无表情道：“哦是吗？那你背一段《女诫》来听听？”
　　蝶儿：“......”
　　元和感觉这场戏已经没什么看头了，完全是晋阳的单方面碾压，再说她本来就没觉得元岭会和女孩不清不楚地搅在一起，她的哥哥她还不知道么，这辈子和女孩最近距离的接触恐怕就是和自己一起待在晋阳的肚子里的时候。
　　她刚转身想离开，蝶儿的声音骤然拔高：“可我真的认识公子啊！公子的后腰有一块旧伤，暗红色的，是公子曾为救我被火烧伤的！千真万确！”
　　元和的脚步顿住了。
　　晋阳慢声问：“阿岭，是这样的吗？”
　　元岭沉默片刻，最终只说：“儿子身上，确实有一道这样的伤口。”
　　“是么，”原本晋阳根本没把蝶儿放在眼里，拿她都个乐子打发时间，顺便教教一双儿女人心险恶而已，现在却不得不多看她两眼，她对着蝶儿，皮笑肉不笑，明艳面孔咄咄逼人，“那又怎样？那只能说明我儿心善，谁知道你肚里那个野种是谁的，怎么就能算在阿岭头上，我皇室血脉，可不容混淆。”
　　“母亲，”元岭开口道，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她还怀有身孕，稚子何辜，杀孽太多有伤天和。放了她吧，毕竟是我曾救下的人。”
　　元和眉梢微动，听得晋阳笑一声，道：“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吧。”她吩咐左右，“这姑娘可怜见的，肚子里怀了孩子，无人可依，就给她几两银子做盘缠，派人送她回故乡，和她父母讲讲清楚，她是得了长公主的恩，不可逐出家门。”晋阳起身离开，经过蝶儿的时候又笑笑，“但女孩子，你要记得，你是得了我儿子的恩，才得以苟活于世。”
　　蝶儿垂着头，看不见表情，小声应了声“是”。
　　有侍婢看似搀扶实则挟持地带着蝶儿跨出门去，与元和擦肩而去的瞬间，蝶儿听见元和轻轻的一句话：“你怎么敢让他受伤？”
　　蝶儿诧异抬头，撞住元和冷冷目光，清透如琉璃珠的眼眸，冷得像冰块儿。与蝶儿对视上，元和也没避退，那目光直而利。
　　蝶儿无端打了个寒战，忙转了头，不再看。
　　元岭走到元和身边，解释道：“我原本忘了，她提起，我才想起来，我仿佛是救过这么一个人，但我和她，真是清清白白。”
　　元和没转头，不看他，只说：“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都没和我相处过几天。元岭如此腹诽，却没真这么说，只道：“那就好。”他又说，“那你早些回院子里歇息，明日皇舅召见，你要养好精神呢。”
　　元和目送元岭走出院门，目光如喜似悲。
　　她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当然最清楚。
　　她哥哥是个太好的人，总叫人骗，总叫人辜负，她曾经也有份，但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却不能还让她哥哥重蹈覆辙。
　　没关系，她会保护她的哥哥，不会再有人可以伤害他的赤诚天真，不会再有人可以越过她设下的屏障。
　　残阳如血里，元和无声立誓，虔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