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一寸人

3、大梦缪然

　　元和想，如果灾难有一个序曲，那一定是从她生下长子时开始的。
　　她嫁的人出身低微，秦诵的生母是皇帝选秀时江南送来的良家子，传闻容貌不俗，但红颜薄命，死于难产，于秦诵的野心分毫没有助益。所幸皇帝把秦诵送到了一位家世显赫却始终未能有孕的妃子膝下抚养，秦诵在她的庇护下安稳长到十五岁，皇帝爱重，让他出宫分府封王，他又在连家赏梅宴上遇见了元和，后者对他一见倾心。于是秦诵后来的夺嫡之路说不上全无坎坷，却也顺风顺水。
　　登基以后，秦诵并未立刻开启清算，他们也真的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好时光，太后彼时也对她和颜悦色。然而元和怀长子时，群臣以为皇帝应当广纳秀女，开枝散叶，开始时这些折子是全都被秦诵驳回了的，但是后来这上奏的势头不减反增，连太后都召她过去隐晦相询，更有甚者，上疏质疑是否为元氏倚仗从龙之功，把控朝政，骄悍跋扈，不许皇帝纳妃。
　　终了是元和亲自为秦诵主持了纳妃一事，如花似玉、年轻气盛又野心勃勃的美人们从此流水一样充盈了秦诵的后宫，其中就有太后的亲侄女，连贵妃。
　　那之后的日子元和简直不能回首，秦诵是个很有耐心的猎手，他等着自己的羽翼一点点丰满，等着元和的警惕一点点松懈，等着满朝对元氏的不满与嫉妒达到一个峰值，然后暴起，一口咬断了元氏的脖颈，打到了元和的七寸。
　　西域来犯，元崇出征，和捷报一起传来的是父亲的死讯，皇后亲父、当朝大将军，死后本应极尽哀荣，然而天命不佑，元崇死时恰逢京中爆发时疫，满朝都忙得焦头烂额，元崇的葬礼草草了事，晋阳也在不久后染上时疫而死，元岭为维持家族荣华，从清修山中走了出来，披甲挂刀去了西域，然后死在了楼兰将军手上，原因是粮草霉烂，军士战斗力折半。元和震怒，要求秦诵彻查，查出的结果却是元氏世交临清侯府倒卖军粮，秦诵动手很快，元和还没来得及核实，临清侯府便被满门抄斩。
　　元和失去了所有血亲，彼时她不过嫁给秦诵三年。
　　江左元氏的掌门人很识时务，见势不妙，立即抛弃了元和，带领族人隐退，这个姿态保全了元氏，但却付出了元和的代价。元和从此孤立无援，后来又在深宫之中苦苦煎熬周旋几年，被牵扯进巫蛊之祸，长子被废去太子之位，关进宗人府，女儿犹在襁褓，心肝就被贵妃剜了出来，说是她的储君身体不好，还劳烦兄弟姊妹多多爱护，略予滋养，来日必保皇朝千秋万代。
　　元和在冷宫里想了很久，自己为何一败涂地，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最后死在贵妃之子获封储君的那个冬天，仿佛印证败者的宿命。
　　但是这个故事讲出来实在显得狼狈，于是元和匆匆开口又匆匆煞尾，语句都组织得不连贯，元岭看上去都仍是一副云里雾里模样。
　　但这不妨碍他轻轻拥元和入怀：“没事了，都过去了。不要伤心，是梦而已，我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待到元和情绪平复一点，元岭开始给她分析她的梦。
　　“你这梦很奇怪的。”元岭思索着，“很多地方根本讲不通。秦诵生出异心，那么明显的事情，爹娘绝不会坐视不理，娘手里握着玄卫，那是皇舅的恩宠，里面有最好的间谍和最强的刺客，什么朝中隐秘都逃不出她的眼睛，按理她能很快作出反应，你也生下了储君，她杀掉秦诵以后，你便可以垂帘听政，元氏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她没有，死在了时疫里。在那之后我去了西域，死......”他瞥见元和面色隐隐不好，换了个词，“留在了那里，顶罪的是临清侯府，这还可以理解，毕竟临清侯与我们家多年世交，现在都还握有军中实权，大概很会是新帝的眼中钉。可是在那之后元氏家主向秦诵低头就显得很奇怪了，元氏现在的当家人，我见过，很聪明，很有手腕，很爱护族人，也很骄傲，遭遇了秦诵的打击以后，他不太可能就这么忍气吞声，逃跑如败家之犬。”
　　元岭最后总结：“所以你看，你这个梦，就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东西嘛。”他低头看元和，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现在，有没有安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