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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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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回还打算在京城逗留多久?”
信纸上的问题已经在心里反复思虑多回,元岭却始终不能给出答案。
妹妹身体不适,半个月了还没什么起色,他必须留在这里,直到妹妹病愈——这种理由,写给游溶,他也不会信的吧。
可偏偏就是实情。
元岭知道自己是一个很会投胎的人。他的母亲是晋阳长公主,当今圣上胞妹,颇得信重,父亲是江阴大族元氏子,曾与西南外敌七战七捷而封侯定安,迎娶公主后虽丢了实权,却也保了一生荣华富贵,族中兄弟也都是人中龙凤,朝中亲戚不计其数,胞妹元和更是国色天香,知书达理,颇有贤名,早有风声无论皇帝立谁为储,元和都将是下一任太子妃。
相形之下,他的一点身体上的小缺陷都可以忽略不计了。晋阳生他时受了惊吓,元岭落地时就有心疾,又有护国寺的秃驴说这孩子命途多舛,命格软,容易被近亲克,宜送入山中清修云云,皇帝便大手一挥,为自己妹妹做了主,把人送进山里了。元和身体和命理上倒都没出什么差错,就留在了京都,在父母膝下顺风顺水长大,一如其他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女。
元岭只在每年年关回一趟家,和自己这个双胞胎妹妹的交流并不多,只知道妹妹长得随父亲元崇,清正端雅,不同流俗,但在角落里躲着偷看他的时候,闪烁的眼眸很像他在山间救过的鹿。
哦还有,她的字也写得好,寄来的家书母亲注明由妹妹代笔,他细细看过,不同于女孩们惯练的簪花小楷,笔意风流,铁画银钩。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他本不该为这个流着同一股血的陌生人在京都停留过久,在他心知护国寺秃驴的谶言并非全然作假的情况下。
那是为什么留下来?
元岭正思索间,院子里忽然喧哗了起来,他掀了帘子出去看,发现是一个面孔圆圆的侍女,有些眼熟,在元和那里依稀见过几次。这侍女现在却略显狼狈,寒意料峭,她却一身的汗,发丝一缕缕黏在面颊上。
见了元岭,半夏眼眸一亮:“小侯爷!”她尽力拨开身前拦着的小厮,喊道,“小姐醒啦!要见您呢!”
元和的院子离元岭的住所不远,半夏还算口齿伶俐,争取在有限的时间内把她认为的重点讲完了。然而元岭听完,出了知道元和醒来后精神就不大对头他需要多多呵护以外,就只听出这侍女希望自己劝元和看府医,因为“小姐爱逞强,好些时候病了都不肯叫人知道呢”。
元岭掀开帘子的时候,半夏嘴里描述得似乎只剩一口气的女孩已经坐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书,锦缎被帷堆在身侧,柔滑墨发散在肩头,听见声响微微偏头看过来,清亮的丹凤眼无遮无拦,满盛着水波一样的情愫,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元岭慢慢放下帘子:“......阿和,早。”
元和很轻地笑笑:“不早啦。”她凝望元岭一会,元岭站在原地,几乎要被她那专注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她的眼中却猝然滚下泪来,向他张开双臂,哽咽道:“哥哥。”
元岭被吓了很结实的一跳,他走过元和身边,轻轻坐在床沿,感受到女孩的身体像水一样包围了过来,颇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学着元和抬起手,轻轻抱住她,手还只敢搭在元和腰上。
元和几乎要被自己笨拙的哥哥逗笑,紧接着她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元和:“......”
好在这种情况元岭是知道怎么处理的,他火速卷起被子把人裹成粽子,只给元和留个鼻子嘴巴通气留双眼睛看人,连头发都严格地拢进了被子里。
元和挣扎几下,发现完全使不上力,深觉她哥真是有捆猪的天分,只得面无表情吐出嘴里的头发:“哥哥,我没事。”
“是吗,”元岭语调平平,显然他不信元和讲的半个字,他有微微后仰拉开距离,端详一会儿被裹成茧子的元和,满意地点点头,“你找我,有什么事?”
明明是元和叫人来的,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开口不能。
“怎么啦?阿和。”元岭注意到元和的异常。
元和努力想平复自己的心情,勉强控制住呼吸,说:“哥哥,我做了个梦。”她凝望元岭,眼里满是元岭没有也没可能理解的痛苦与小心翼翼,“那个梦好可怕啊。”
“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元岭不通内情,只能这样不咸不淡地安慰她,“什么噩梦?你要不要讲出来,讲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
原本都很努力在控制了,可是听到元岭的声音,听见他说的话,元和就是无可抑制地泪流满面。明明曾经是雍容端庄的一国之母,面对后宫明枪暗箭、太后找茬挑刺与皇帝离心离德都能云淡风轻,接到哥哥死讯时也能面不改色,元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此刻表现得这样软弱。如果可以,她也想重拥那个真正十五岁少女的勇气,那个女孩对什么挫折都能付诸一笑,头破血流也必要撞那南墙,没什么能让她落泪,只可惜那些勇气最终葬送了她曾期许的幸福,最后苟延残喘至今的那个元和伤痕累累、敏感软弱。
“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元岭其实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只能实事求是道,“我在呢。”
元和用了好一会才收拾好心情,她深深吸一口气:“哥哥很意外吧?我突然哭了。对不起啊。”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元岭这次是实话。
元和笑一下,太久没见她的哥哥了,她都忘了她的哥哥是个多好的人。
“哥哥想听我讲我的梦吗?”元和转回目光,看着头顶的纱帐,眼神幽幽的,“那是个很长的故事呢。”
“讲吧,我听着呢。”元岭又为她掖了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