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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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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始于大雪。
元和死在嘉宁五年的冬天。
枯瘦如老妇的手腕横陈在晦色里,晶莹雪花在她烧伤面容慢慢化水。
一片枯叶悠悠随风而去,她独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废后元和死了,享年二十五岁。
比她同胞而出的哥哥元岭足足多了六年。
元和再睁眼,看见的不是黑白无常勾魂使也不是孟婆盛汤奈何桥,是一只小小的、栩栩的画眉鸟,栖息在藕色帐子上。她费力地眨动眼睛,伸手想要去捕捉那只鸟儿,却被人半路捉住不安分的手,重新塞回被窝里。
“小姐醒啦!”是一个女孩儿脆生生呼唤,透着惊喜。
她转过眼,看见的是一个圆脸婢女,很眼熟。
元和想起来了,这个女孩叫半夏。
眼睛圆圆鼻子圆圆脸蛋圆圆,半夏看上去总是那样快乐又和气,无害如初生的羊羔,没人会认为这个女孩有威胁。可就是这样的半夏拿着把剪刀,一连捅死了七个人,然后被抓起来,在刑狱里拷打了二十多天,然后扒皮抽骨,处以极刑。
那个半夏接续失去了圆润的身体、甜美的声音、活泼的眼神,然后又为她所失去。而眼前的半夏这样完好无损,圆圆杏眼闪着青春美好的珠光。
“半......夏?”元和慢慢问。
半夏看上去对元和的所有异样毫无所觉,从外间端了汤药来,慢慢吹温,闻言抬了头道:“小姐,我在呢。您这一病可躺了好久啦,长公主殿下急坏了,今儿都去护国寺上香了呢。”她勺了一勺漆黑的药汁,刚要喂进元和嘴里,便听元和问道:“半夏,现在是什么年......不,我是为什么生病了?”
闻言,半夏错愕望向元和:“现在是嘉裕十六年二月,小姐您是正月上连家赏梅时不慎落水染了风寒,才一路病到了现在的......小姐您怎么连这些都记不得了呀?我要不再去请府医给您瞧瞧?”
嘉裕十六年正月连家赏梅,元和记得这件事。
倒不是因为那梅花有多美,而是因她在梅雪间见到了一个人。红梅白雪里那个为贵女轻轻抬起梅枝的少年笑得那样好看,眼神是那样温柔,元和竟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可是抗旨毁约求来的姻缘却成了一生苦痛缘起,曾发誓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是令她倾家灭门的中山狼。在那场美名为爱的诱骗里,她失去了所有,父母、婢女、好友、儿子,还有她的兄长,元岭。在冷宫里苟延残喘的每一日、不能合眼的每一夜,元和都在恨。恨薄情郎刻薄寡恩,也恨自己有眼无珠,引狼入室。
那些逝去的人都那么好,都本该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都因为她的轻率选择枉送性命。她的小哥哥,她的元岭,死在边疆苦寒地,血染黄沙,楼兰将军割下了他的头颅悬在城门,他的尸体被丢去喂了楼兰将军的鹰。
她怎么能不恨?
在元和沉浸在往事之中时,半夏已经被她的反常吓到了,疑心她被魇着,打算去请府医来给元和再瞧瞧。不想半夏刚起身,就被元和拉住了。
“我没事。”元和很艰难、很用力露出一个笑,“我......没有事。哥哥在哪里?”
“小侯爷正月回公主府过年,本打算过完年就回山里清修的,没成想小姐您落水,病到如今,小侯爷忧心您的安危,就一直没走,在府里住到了现在。”半夏说着,偷瞟元和的脸色,拣着好听的话说,“小侯爷每天都来看您呢,还有公主和侯爷,只是您这些日子大多贪睡,没记得罢了。”
元和当然知道这些,她又说:“去请哥哥过来,我有事同他讲。”
半夏摸不准元和刚精神好些就要见兄长是个什么意向,心里还是在琢磨着去请小侯爷的路上还是顺道也去请一趟府医好了,人却还没肯起身:“见小侯爷也得您身体好些呀,不然您身子遭罪,小侯爷也难过呢。”她端了药,打算先把药喂给元和。
元和一把端过药碗,一口气喝干净,面不改色道:“好了,现在你可以去请哥哥来了。”
半夏惊得目瞪口呆——按元和以往的娇气脾性,这药是打死也不可能自己主动喝下去的,一碗药得搭上五六颗蜜饯,如今是怎么,元和居然转性了?
元和却没这方面的顾虑,又或者说,太想要早点见到自己的哥哥。她催促道:“快去呀。”
半夏大睁着眼,点点头,收起药碗,转身风一样地跑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还不小心在门槛上打了个磕绊。
元和注视着半夏离去背影,面色终于一点点冰凉下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