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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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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崎优雅地用筷子夹起一片毛肚,观察它在沸汤中蜷缩的纹理,仿佛在研究某种奇异生物的应激反应。
立香将虾滑放入菌汤,看着它缓缓沉浮。
“蛋白质的聚合体,在高温下的形态变化……生命的本质,不过是如此脆弱的物理过程。”
在他对虾滑发表完“生命脆弱论”后,立刻用漏勺捞起,熟练地调配麻酱、蒜泥、香油,最后舀了一大勺小米辣
“又是这种自虐般的刺激。痛苦就这么让你确认自己存在?”
“错了。我喜欢的是辣椒独有的植物香气,是它和油脂、香料混合后产生的复杂风味。辣味,只是这种风味的一部分,是让舌头活跃起来的伴奏,不是主旋律。”立香把占好酱料的虾滑一股脑倒进了他的碗里:“为什么你觉得我买了演唱会的门票之后,想做的只是蹲在演唱会门外,马路对面的公园里,听那在歌声和乐器都被噪音隔绝后破除万难才传来的唢呐独奏呢。”
这世上总有些人想去用痛觉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找位置并不需要痛觉,对于10年没离开过战场的立香来说。人的所有感知都是为了确认自己存在于此而运行的:判断自己在哪,判断自己是谁,判断自己与世界的关系,收集这个世界的信息。
只是一个辣而已,算个屁。
雾崎看着倒在自己碗里的虾滑,有些发愣:“都给我了?”
立香又夹起一片毛肚,涮进了锅里。
“嗯?你刚刚说了那么多虾滑的坏话,不是想要吃它的意思吗?”
从语气上听起来,立香并不是在抬杠,她真是这么想的。
雾崎缓缓把视线移回到了那还在冒着热腾腾的白雾碗虾滑上。
“……哈。”
————
第2天。
“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有一家叫「星野堂」的旧书店。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收集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老地图、地方志、还有私人印刷的回忆录。他肚子里关于东京,尤其是港区、新桥这一带几十年来的变迁、奇闻异事,比很多档案馆都多。当然,他的故事真真假假,需要你自己判断。”
雾崎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地点和一个可能的民间情报源。
当立香来到这里时,天气阴蒙蒙。似乎随时都要下起了雨。
这家店夹在一家关着门的洗衣店和一家招牌褪色的咖啡馆之间,木质的门板漆色斑驳,门楣上挂着的旧招牌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空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台灯和从天窗透下的、被云层过滤的惨淡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陈年纸张的气味,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塞满了各种颜色陈旧、大小不一的书籍,有些书架已经微微倾斜,全靠彼此支撑。地上也堆着一摞摞用绳子捆好的书刊,只留下狭窄的通道。
就在这书海中央,靠近一扇小窗的地方,摆着一张褪色的天鹅绒面摇椅。摇椅上坐着一位老人,戴着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很厚。他头发花白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此刻,他正透过镜片,静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刚刚走进来的立香。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不像是在看一个偶然闯入的顾客,倒像是在等待一个预料之中、终于到来的访客。摇椅轻轻晃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吱纽”声,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天气不好,还以为今天不会有人来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旧书页摩擦的声音。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立香,“尤其是……你这样的客人。”
立香站在狭窄的通道口,目光与摇椅上的老人相遇。那平静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眼神让她心中一凛,瞬间提高了警觉。这不是普通旧书店老板看陌生顾客的眼神。
“您知道我要来?”立香没有立刻靠近,保持着礼貌但谨慎的距离,目光快速扫过周遭——堆积如山的书籍看似杂乱,但几处关键通道的堆放方式似乎隐含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规律,像是可以快速移动或形成障碍。老人所在的角落靠近窗户,光线虽差,视野却相对开阔,能看清店内大部分区域。一个精心选择的位置。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轻笑的气音,摇椅继续规律地轻晃。“雾崎那孩子,很少会主动给人指路。尤其是……”他略微拖长了语调,厚镜片后的眼睛似乎眯了眯:“……指到我这里来。他既然指了,你自然会来。不是吗,小姑娘?”
“你管雾崎叫孩子?”
“不必在意,这只是一个被封印在这里的老头子,自欺欺人的获得尊严的最后方式了。”摇椅停止了摇摆,老头坐直起身:“要来听听我的故事吗?”
“不知多久以前。也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只是我这个老头子记不太住了。那时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后来有怪兽出现了,我的家人在逃亡中去世,当时我……我体验到了死亡的恐怖,我哭喊着希望父母复活。”老人闭上眼睛,似乎会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那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我祝你的愿望吧。”
“我想让父母复活,想要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想要世界和平,想要怪兽消失,但最终我没有许下这样的愿望,我的恐惧占据了一切也抹除了一切,我许下的愿望是希望自己能平安活下去,不再遭受任何伤害,不再经受无常。”
“你就被雾崎封印在这里了?”
“从那以后他就把我丢在这里。甚至再也没有来看过我。我以为他能早就把我忘了呢。”
“平安活下去,不再经受伤害……”立香低声重复,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老人。这个愿望听起来如此卑微,卑微到与任何人都毫无关系;却又如此沉重,沉重到为了它他舍弃了自己所在乎的一切。它无关宏大的拯救,只关乎个体最深切的恐惧与求生欲。然而,正是这份以“自我保全”为核心的愿望,将他束缚在此地,成为托雷基亚漫长布局中一枚沉寂的棋子,一个被遗忘在旧书店里的“见证者”。
在见证了异闻带之前的自己也有着与之相似的愿望。不过现在,已经有更加渴望的东西在指引着自己了。
“他没忘记你,”立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使用你这枚棋子。比如现在,将我引向你,再由你,将我引向别处。”
书店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窗外风掠过屋檐的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车轨道震动声,像某种旧日记忆的回响。
老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抬起手,从膝上薄毯下抽出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硬壳笔记本——不是书,更像是某人亲手装订的日志。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一个模糊的。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轻:“雾崎从未忘记我……他只是不需要我。”
立香微微一愣。
老人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近乎苦涩:“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真正的秘密:星野堂不是一家书店。它是存在的锚点——由雾崎亲手设下的记忆之锚。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承载着某段被抹去的历史碎片。那些被他毁灭的世界、因他而毁灭的人的故事都留在这里。作为数据记录。”
听起来这就像一个空想树的种子。立香暗暗的想
他慢慢站起身,走向身后那面看似普通的书架,伸手在第三层某本《昭和四十八年东京港湾规划图》的书脊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整面书架竟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幽深不见底,空气中飘来一股混合着海潮与旧纸的冷冽气息——那是属于东京湾地下、被遗忘的排水隧道与战时防空洞交织的气息。
“你要的答案,不在书里。而在下面。那里埋着1974年之后所有‘不该存在却真实发生过’的事。包括……托雷基亚第一次踏入时的坐标。”
他还活着一直活着,所以他是唯一不被需要记住的存在。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但记住,一旦走下去,你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只是个‘路过’的访客了。你将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雨,终于落了下来。
滴答、滴答,敲在天窗的玻璃上,像倒计时的钟摆。
“你还要进去吗?”老人问。
立香轻轻的点了点头。
“但我认为,走进故事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继离开,这样也可以吗?”
老人听到这句话,忽然怔住了。
雨声在头顶渐密,天窗上的水珠连成细线,像被谁用针脚缝合了天空的裂痕。他缓缓摘下那副厚重的圆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仿佛在擦拭一段尘封的誓言。
“……为了离开而走进去?”他喃喃重复,声音里竟有一丝颤抖,“呵……多少年了,来这里的人都想留下——留下记忆、留下答案、留下一个近乎完整的故事、留下一本不会崩塌的世界。可你却说是为了离开?”
立香看着老人重新戴上眼镜,又把目光再次投向她。
“你知道吗?我当年许下那个愿望时,也以为「平安活下去」就是终点。可后来才发现,我只是躲在锚点里,不敢把锚拔起来重新启航的胆小鬼罢了——是我自己把门关上的。雾崎给了我这间屋子,但锁上门的是我自己。我在这里假装那些故事没有白死,而我也没有白活,假装自己是他的图书管理员是历史的整理者、装是学富五车的历史学家……甚至假装他不是什么活了万年的黑暗巨人而只是一个需要我的后辈。”
他侧身让开通道,指向那道幽深的暗门。
“下去吧。但记住:下面没有地图,只有回声。那些声音来自过去、来自未来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别信它们全是真的,也别信它们全是假的。只管去信你此刻迈出脚步的理由。”
立香的身影走下了楼梯,老头才慢悠悠的坐回摇椅上,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轻得像一句耳语:“在那条路的尽头,不是托雷基亚的坐标,而是你自己的坐标。”
书架的阴影里,一层浓郁的黑雾渗了出来。雾崎出现在了老人的身后。
“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点。至少她知道一切只是短暂的停靠站。”
雾崎从杂乱的书堆中抽出了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那是孩童时的老人,坐在一个昭和时代的奥特曼手心里的合影。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从来不是不被需要,你只是在等一个让你离开的理由。现在她已经替你找到了。”雾崎把相框放在书架上,转身再次走进了书店深处:“好好享受这场雨吧。下一场就是为你而下的了。”
雾崎又消失了,只剩老人久久的望着书架里的相框。
他曾经遇到过光,也曾经渴望过成为英雄,但是在面对真诚的牺牲来临时、面对家人离世的悲伤时,一时间产生了对死亡的畏惧。
然后被命运永远的抓住了。
托雷基亚的封印只是借口。是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想无法实现后的次优解。
他自己带上了守墓人的桂冠,把照片上的那个孩子埋葬进了到历史的书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