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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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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险些溺死浴池的一个礼拜后,在德罗维尔·兰斯洛特严格的监督下,李岁聿睡眠充足、营养均衡,一扫身体疲惫的同时,精神也蓬勃了不少。
基于此,拥有全新精神面貌的李岁聿决心正式开始自己作为德罗维尔仆人的新工作,而从事这份工作的第一个任务就是——
找到一项有意义的事务加以执行。
因为德罗维尔完全没有给他布置任何任务,也没有详尽的工作内容,所以,李岁聿需要自己去挖掘他的工作。
由是此,李岁聿开启了他找活做的一天。
是日清晨,万籁俱寂,天边将将泛起鱼肚白,寒风越过山林簌簌刺骨,白雪皑皑散落大地一片苍茫,凝在玻璃上的霜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绚烂的光。
世界在寂寥中昏昏欲睡,直到没过膝盖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响声,皓皓无瑕的雪地长出蜿蜒的脚印,新日才逐渐苏醒。
屋外的异响引起了德罗维尔·兰斯洛特的注意,彼时的他正准备前往附近城镇的晨市采买农产品,家里的牛奶和鸡蛋不多了,要屯一些。
缓缓摊开手掌,细碎的光粒于指尖萦绕汇聚,转瞬间凝成温润细腻的光流,沿着掌纹汩汩涌动。
他朝二楼看了眼,旋即轻轻挥手。
此时,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缕缕光丝渗进沉默的门厅,清冽的阳光与掌心的光流交织融合,凝结成耀眼的光簇。
“……李岁聿,你在做什么?”
只一瞬,光簇散成碎沙随着寒风回归朝阳,德罗维尔看向裹着黑色斗篷,双手挥舞铁锹的李岁聿,茫然不知所谓地定在原地。
李岁聿闻声转过身,撑着铁锹兴致勃勃地朝德罗维尔挥手:“早上好呀,德罗罗主人,你亲爱的男仆阿舍尔正在努力工作!”
说着他侧过身,只瞧铺满厚实积雪的前院被拨开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径,小径前窄后宽,越靠近宅邸,小径上的雪越少。
“怎么样德罗罗!虽然有点不完美,但总归是赶在你出门前铲出了路——话说,昨天的雪真的好大啊,得亏我今天起得早,要不然你出门前我肯定弄不好……”
李岁聿骄傲地炫耀着,忽然一阵疾风袭来,吹开了他单薄的兜帽,清冷的阳光簌簌落下,寒风中,他的脸颊仿若冬日枝头的红柿,烂熟饱满。
可惜美中不足,表面都有些许裂纹。
“为什么要做这些?”德罗维尔不禁蹙起眉,目光聚焦在李岁聿通红的双颊与耳尖。
李岁聿打了个寒战,快速系上兜帽,澄澈的眼眸眨了眨:“因为,这是作为男仆的日常工作啊,打扫宅邸,负责你的日常起居诸如此类。放心德罗罗主人,我的劳动绝对会对得起你付给我工钱!”
话音在风中时断时续,眼瞅着李岁聿即将打下第二个寒颤,德罗维尔眼疾手快将他拉回檐下。
可惜仍然没有止住这个寒颤。
“你这样会生病。不用做这些。”拿过铁锹,德罗维尔握着李岁聿的胳膊将他往门里推。
“哎呀,不会的德罗,我身体可好了!快点出去买东西吧,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很多活要干呢。”夺回铁锹,李岁聿掰开胳膊上的手,斗志昂然地戴上兜帽,试图二次进入寒风。
此刻,飓风卷起地上的碎雪,雪粒漫天飞扬,天空与大地骤然白茫一片。
突然起来的强风暂缓了李岁聿的行动,却没有熄灭他那颗热爱工作的心,他定了定身,系紧兜帽的绑带,扛起铁锹,一副随时准备奔赴风雪的架势。
德罗维尔看向身侧固执的李岁聿,眼底满是迷茫与困惑,他不明白李岁聿为什么要执着于‘仆人’的工作,为什么一定要在冰天雪地去做会让自己生病的事情。
他的不解随着暴风的加剧愈来愈浓。
碎雪被从地上卷到天上,又从天上落回地上。
稀薄的阳光在这反反复复纷飞的雪粒中扯出一条淡淡的光束,照在地上,照在树上,照在李岁聿的身上。
“还有什么没做完?”
碎雪尽数落地,为新开辟的小径敷上一层薄薄的白纱,德罗维尔还是没能理解李岁聿的行为,“打扫庭院要做成什么样子?”
扛着铁锹的身子一顿,李岁聿歪头想了想,放下铁锹朝前院比划起来:“嗯,我想先把这条路铲出来,起码前后宽度要一样;然后处理掉窗户上结的冰,高的我弄不了,可以先处理一楼的;还有就是……”
德罗维尔仔细听着,温润的光流汩汩流淌掌心,细腻的光丝缕缕缠绕指尖,手掌微微弯曲,光流光丝交织成簇,骤然膨胀。
目光流转于玻璃花窗,凝视于雪中小径,倏尔手腕轻挑,耀眼的光芒径直疾射,但闻一声沙响,前路豁然开朗。
光芒熄灭,李岁聿瞠目结舌,向前看是雪中笔直的大路,向上看是融冰后的澄澈花窗。
德罗维尔满意地看向自己的杰作,为保无虞,他甚至一并清理了墙上与屋顶上的雪。
“打扫好了,李岁聿你可以回……”
“啊——德罗你干了什么啊啊啊!!!”
茫然无措,德罗维尔的不解又加剧了,他怔忪地看向双颊比番茄还红的李岁聿——这回比方才更红了,反应半晌才迟疑地开口:“把庭院打扫好,你的工作就完成了,你就可以回屋休息,在外面会生病。”
“可是你把我的活都干了,那我干什么啊啊啊!我好不容易想到可以干这个的,结果现在又得重新想了……”
“你这么喜欢打扫吗?”看着欲哭无泪的李岁聿,德罗维尔手足无措,一头雾水。
“那倒没有,”放下铁锹,李岁聿搓搓手,朝掌心哈了几口气,云淡风轻地说道,“不过这就是我的工作呀,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好好干,要不怎么对得起你给我的工钱呢~”
“你不必这样做,正常生活就好,我邀请你来这里住,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干这些活的。”
“那是要我做什么?”
李岁聿抱着铁锹,考究地望向德罗维尔,只须臾,明眸乍烁,他撂下铁锹弹射向前,“难道真的是做德罗罗你的压寨夫人吗!我就说嘛,我的颜值放在这里还是很能打的!好啦,德罗罗~不用为迷恋上我而不好意思,也不用担心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会让我反感,我说过你是我的菜啦~!”
面对步步紧逼的李岁聿,拥有万千法术的德罗维尔·兰斯洛特如一只呆头鹅一般怔在原地。
彼时,日光透过屋檐漏网的积雪散落在两人之间,光影愈来愈重叠,气息愈来愈炽热,鼻尖轻触的刹那,滚烫的血液从心口翻涌至脖颈,蔓延至耳根脸颊。
当琥珀色的明眸在他眼底闪烁,当两人的目光在融融雪光中交汇,德罗维尔·兰斯洛特眼睫翕动,缓缓闭上了眼。
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浮动,灼热的气息在他皮肤游走,李岁聿轻轻顶住他的额头,此刻,纵使剧烈的心跳在他耳边回响,他也仍能清晰的听见李岁聿清澈的声音。
“德罗罗……”睫毛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眼睑,李岁聿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你·又·上·当·了!”
话音落下,未等德罗维尔反应,李岁聿便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架势,一头撞在对方额头上,但闻一声清亮的咚响,德罗维尔的世界冒起了星星。
“让你抢了我的活!”
“李—岁—聿——!”
德罗维尔下意识伸手去抓,却都被李岁聿灵活的走位轻松化解,后者一边躲一边笑,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古老的门扉上。
“略——笨蛋德罗罗。”
他面朝德罗维尔扮了个大鬼脸,随即潇洒转身,却不料惨遭自己埋下的祸端袭击,一脚踩在铁锹上,在杠杆原理的作用下,被铁锹柄当头一击。
于是,李岁聿的世界也冒起了星星。
“李岁聿!!!”
以德报怨的德罗维尔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了险些摔到台阶下的笨蛋李岁聿。
当目光再度交汇,负伤的李岁聿迷途知返般眨眨水汪汪的眼睛,而后在德罗维尔宽恕的目光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上了他的脸颊。
“声东击西!”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李岁聿弹射起身,脚底抹油跑进了大门。
“李岁聿——!”德罗维尔羞得面红耳赤,除了喉咙还能上下滚动,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连同双脚被牢牢粘在原地。
许是为了挥舞胜利的旗帜,李岁聿洋洋得意地从古老的门内探出了脑袋:“亲爱的德罗罗主人,你宝贝的压寨男仆要去工作了哟,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压寨男仆更要加倍努力为他亲爱的宝贝主人工作哦!”
话罢,门内的李岁聿朝门外的德罗维尔抛出一个大大的飞吻,随后便一溜烟,乐此不疲地去寻找他的下一份事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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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指缝中悄然逝去,勤劳的压寨男仆李岁聿遭遇了他职业生涯的滑铁卢,不知是否是德罗维尔·兰斯洛特的报复心作祟,在宅邸上蹿下跳一整天的李岁聿直到日暮西沉也没有找到一份正经活计。
李岁聿想擦玻璃,德罗维尔就抢先一步用魔法令玻璃纤尘不染;
李岁聿拿扫把扫地,德罗维尔就施法让全屋的灰尘都飞出窗外;
李岁聿偷爬上烟囱扫灰,却被德罗维尔连梯子带他一起搬回屋;
李岁聿潜进柴房搬木头,可房内净是整棵原木,好容易找到斧头折返,却发现原木都变成了木柴,而且这些木柴还会自动飞到壁炉里……
于是,当烛火在偌大的宅邸次第亮起,精疲力竭、一无所成的男仆李岁聿瘪着嘴飘到厨房,怏怏不快地坐到正在煨红酒的德罗维尔身边。
“李岁聿,你饿了吗?食物马上准备好,要先喝点红酒吗?”
德罗维尔担忧地看向闷闷不乐的李岁聿,轻轻搅动满载香料与水果的红酒,盛出一杯递到对方手中。
李岁聿耷拉着嘴角,捧起陶杯抿了几口,甜腻的红酒顺着喉咙滑下,落在胃里漾起一阵温热。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德罗罗?”许是略微恢复了精神头,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双眼炯炯有神地望向一旁的男人。
“不用,你去休息就行,一会儿该吃饭了。”德罗维尔往炖着小牛肉的陶罐里撒了一把藏红花,拿勺子沾些汤汁品了品。
无精打采地坐下,他撑着头看向正咕嘟咕嘟冒泡的炖牛肉:“我就知道。”
感受到视线,德罗维尔换了把勺子,舀起一块挂满汤汁的牛肉递给了对方:“熟了,马上就能吃饭了。”
“德罗罗,我觉得你好像不需要仆人。”李岁聿接过勺子,若有所思地盯着牛肉看了一会儿,随即囫囵吞下,眼眸一亮一暗,舔着勺子趴在了桌上,“你什么事情都能自己做,能自己做饭,能用魔法打扫屋子……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自己打理好整座宅邸,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来了一个多礼拜,除了吃就是睡,还反过来让你照顾我。”
“可是,我邀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干什么活,只是……”
“我知道——德罗罗你是好人,你从一开始就不求我的回报,事实上,我也的确没能力回报给你什么……”盯着桌子,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是好人,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滥用你的善意。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点什么,哪怕是让你少耗一丢丢蓝也好。因为我总要向你证明,你收留我是有意义的,我是能给你带来价值的,不是拖油瓶。”
德罗维尔专心致志地听着,虽然李岁聿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
“可你是人,不是商品,不需要明码标价。”
德罗维尔·兰斯洛特不能理解,为什么李岁聿要把自己捆绑在那些亮晶晶的石头上?
他跟埃尔德拉奇的人都不一样,这里的人不会把自己捆绑在亮晶晶的石头上,只会把亮晶晶的石头捆绑在自己身上。
“可我们那儿都是这样。”
李岁聿把头埋在胳膊里,前言不搭后语地嘟囔着,“你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你的价值足够配得上得到的工资,虽然有的时候收入和付出不成正比,但那也只能证明你比较倒霉……有时候为了工作,可能需要脱下孔乙己的长衫,不过脱下之后也可能没有工作……你不能按照爱好来找工作,有的人找得到,但大部分人找不到,所以只要找一份不那么讨厌的工作也能凑活着过,但有时候你可能就只能找到一份讨厌的工作,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干……总之人一定要有工作,没有工作就不行,不能无所事事成天玩,除非你有很多很多钱,但是一般人没有那么多的钱,只能靠买彩票发财,可彩票也没那么好中,所以还是要去工作……”
德罗维尔被他这番言论绕得晕头转向,以至于险些烧干了陶锅里的炖牛肉。
他一边着急忙慌地挽救两人的晚餐,一边努力消化李岁聿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
等到喷香的炖牛肉被成功拯救,李岁聿的碎碎念也进行到了尾声,德罗维尔也从那乱麻一般的话语中绕了出来。
“所以,只要你有一份工作就可以了吗?”德罗维尔盖上陶瓷锅盖,若有所思地转向李岁聿。
“嗯,什么工作都可以,当压寨夫人也可以……”李岁聿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语。
“……没有那种东西。”
“那是什么?德罗罗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自己做,我像个傻瓜一样做无用功……”
“你可以陪我聊天,就像你在酒馆聊天明码标价一样。”
李岁聿的胳膊紧了紧,埋在臂弯里的眼睛眨了眨:“那是我胡诌的,我以为你是来搭讪的醉汉。”
“可我不是胡诌。我答应过你每天都会和你聊天,所以你的工作就是回应我的承诺。”见对方不为所动,他有些慌——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但还是赶忙继续补充,“你还可以做些你擅长和喜欢的。但是不要打扫,外面太冷会生病,屋顶太高会受伤……”
“除了打扫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调酒也可以?”
“……调酒也可以。”
壁炉噼啪作响,红酒的醇香交织着果香与蜜香盈满空气。
李岁聿沉默地趴在桌上,倏地肩膀一颤,吸着鼻子笑出了声。
“哈哈、德罗罗你好像、好像在过家家,哈哈……”
闻声,德罗维尔以为对方又在戏耍他,正欲发作,却见一滴清泪从笑得前仰后合的李岁聿的眼角滑落,至此他没有多言,只看着他轻嗯了一声。
李岁聿笑累了,重新趴回桌子歪起头,露出一双略显疲态的湿漉双眼望向德罗维尔,后而开始耍起了无赖。
“德罗罗我好累,你抱我回去吧,好不好?”
德罗维尔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岁聿一提要求他就答应,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被对方下了咒,否则怎么解释自己总会答应他的无理要求呢。
熄灭炉火,德罗维尔·兰斯洛特俯身揽住李岁聿的腰,后者笑着环住他的脖子,并在他即将抱住自己的刹那,蜻蜓点水般吻在了对方的唇间。
“欲擒故纵!”
松开德罗维尔的脖子,李岁聿迅速钻出对方臂弯,端起红酒锅一溜烟地跑走了。
德罗维尔摸着嘴唇呆楞在原地,直到李岁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才想起补上那句——
“李岁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