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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裴 ...

  •   裴宜修并未直接定罪,他端坐堂上,面色冷峻如常。

      今晨暗卫已呈上三清观香火账目异常之报,显得玄清此时声泪俱下的控诉有些可笑。

      那邪神像,他昨夜已密令心腹拓下纹样,正快马送往州府请教通晓异教的高人。

      然此刻,证据链未成,玄清背后是否另有黑手亦未可知,打草惊蛇,只会让线索彻底断掉。

      他需要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些,让玄清这老狐狸在得意忘形中,露出更多尾巴。

      孟引月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迎着裴宜修那看似冰冷、实则暗藏审视的目光。

      孟引月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迎着裴宜修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并非全然是审判的寒意,更像一种……等待?

      “大人明鉴。”她的声音因缺水而有些沙哑,听起来却格外冷静,“民女姓孟名引月,并非行妖术。那女童是高热惊厥引起的绞肠痧,痰壅气道,命悬一线,民女所用乃是针灸之术,刺其十宣穴,泻热开窍,迫出堵塞浓痰,救她一命!何来触怒神灵一说?若真因此救人而触怒所谓河神,那这河神,要的究竟是女童性命,还是愚昧的供奉?”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扫过道士和村长:“至于所谓神罚恶疾,民女斗胆一问,此等疫病,是只在民女触怒河神之后才出现?还是早有端倪,却被某些人刻意归咎于祭祀不力?” 最后一句,直指核心,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放肆!妖女还敢狡辩!污蔑神灵!”道士玄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斥责,脸色涨红。

      “大胆刁妇,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裴宜修左侧下首坐着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文官,他抬手猛地拍向身前案几,厉声道。

      此人是本县主簿,姓赵。

      裴宜修抬了抬手,制止了赵主簿的呵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在孟引月脸上,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顷刻便消失不见。

      她的辩驳,条理清晰,指向明确,尤其是对那女童病症的描述,十分精准。

      “哦?针灸之术?”裴宜修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惊堂木边缘缓缓摩挲,“本官倒是闻所未闻,几根细针,便能起死回生,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证明?这要如何证明?

      孟引月的心沉了沉。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笃信鬼神的地方,证明一门不被理解的医术,谈何容易?

      她微微眼睫下垂,目光扫过自己沾满污迹的袖口,仿佛在寻找什么。

      堂上陷入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道士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以为县尉大人终究站在了他这一边。

      裴宜修瞥他一眼,很好,鱼儿觉得饵香了。

      孟引月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端坐堂上的裴宜修。

      他的坐姿依旧笔挺,面色冷峻如冰。

      然而,孟引月却凭借异常敏锐的眼力,已经专业的中医知识,捕捉到了一丝细微到常人绝难察觉的异样。

      他左手手肘不自然地抵在官服下肋下的位置,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眼底深处,始终有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隐忍的痛苦之色,但仅在他垂眸的瞬间一闪而逝。

      孟引月想起昨夜牢房中,意识模糊间听到的狱卒闲聊:“……裴大人又在值房熬了一宿……老夫人那病,唉,听说咳得更厉害了……”

      孟引月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她不再看那跳梁小丑般的道士,而是直直地看着裴宜修。

      “民女无法自证清白。”她开口,声音清亮,瞬间打破了公堂的沉寂,“但民女斗胆,观大人气色。”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主簿震惊地张大了嘴,道士和村长也愣住了,衙役们面面相觑。

      裴宜修摩挲惊堂木的手指,骤然停顿。

      那双凛冽如寒冰的眼眸,看向孟引月,带着探究,审视,还夹杂着被冒犯的冷意。

      “大胆!”赵主簿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竟敢妄议上官!来人……”

      “慢!”裴宜修打断赵主簿,他眉梢微挑,对孟引月道,“说下去。”

      孟引月努力维持镇定组织语言:“大人是否自去岁冬日以来,每逢夜半子时,或于案牍劳形、心绪烦闷之际,左胸膻中穴附近便会有针刺样绞痛?痛势虽不甚剧,却每每牵及左臂内侧,伴心悸气短,冷汗微出,需静坐良久方能缓解?”

      裴宜修瞳孔微缩,这症状……分毫不差,连发作的诱因和时间都精准无比。

      此乃他深埋心底、连贴身长随都未曾详知的隐疾,这女子……如何得知?

      孟引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震撼,心中大定,语速更快,声音更加有力,直指核心。

      “此乃心脉瘀阻,胸阳不振之象!根源非在大人自身,而在——”她声音陡然一沉,语气斩钉截铁,“——大人至亲,若民女所料不错,令堂大人病榻缠绵,已有三年之久,此乃母病及子,忧思伤脾,脾虚则气血生化不足,累及心脉,大人之痛,实为孝心煎熬之痛,老夫人之病,绝非寻常汤药可愈,乃是心结郁结,气血枯槁之郁证。”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这女子……她怎会知道如此之多,她究竟是谁?

      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峰回路转,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呆了。

      “大、大人……”赵主簿结结巴巴地开口。

      “报——!”

      一声带着哭腔的,极度惊慌的声音从公堂侧门处传来。

      穿着灰布短衫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裴宜修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大人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她方才突然昏厥!气息微弱,牙关紧闭,怎么唤都唤不醒啊,吴,吴大夫他……他说怕是……怕是……”

      后面的话,小厮吓得不敢再说,只是砰砰磕头,涕泪横流。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破了裴宜修的冷静。

      “快!备马!回府!”裴宜修抬脚就要往堂下冲,一切都可以抛之脑后,唯独母亲不能。

      “大人且慢!”孟引月冷静开口,“老夫人昏厥前,是否面色潮红如醉?呼吸急促?喉中可有痰鸣?手足是冷是热?”

      小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震住,下意识地飞快回答:“是…是潮红!喘得厉害!喉咙里…有声音,手…手是冰的!脚……脚好像有点热?”

      “痰热闭窍,阳亢欲脱!”孟引月瞬间做出判断。

      她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僵在公案旁的裴宜修,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大人,此刻争分夺秒,若信民女,速带我至老夫人榻前,迟则生变。”

      “开锁。”裴宜修毫不迟疑地下令。

      “大人!不可啊!”赵主簿扑上前就要阻拦,“此乃妖女!老夫人千金之躯,岂能……”

      裴宜修猛地挥开赵主簿的手,眼神凛冽,“本官母亲若有闪失,唯你是问。”赵主簿顿时噤声。

      “咔嚓!”狱卒手忙脚乱地用钥匙打开孟引月手脚上沉重的镣铐。

      裴宜修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孟引月的手腕。

      那双纤细的手腕上,深嵌着两道刺目的淤痕,皮肉被磨破,渗出暗红的血丝,如同遭受酷刑后的烙印。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撞上心头。

      孟引月只觉得手脚骤然一轻,长期禁锢带来的麻木感尚未完全褪去。`

      裴宜修已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血肉模糊的腕骨上方,只牢牢箍住了她肘部稍上的位置。

      “走!”

      他拉着她,迅疾如风地冲出公堂,将所有人甩在身后。

      裴府内院,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

      丫鬟婆子们如同惊弓之鸟,个个面无人色,缩在廊下瑟瑟发抖。卧房内,压抑的哭泣声在府内回荡。

      裴宜修打开紧闭的房门,一股更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内光线昏暗,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满头大汗地掐着老夫人的人中,旁边小丫鬟端着水盆和毛巾,手足无措。

      床上,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妇人。

      她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深红色,嘴唇却是青紫色。

      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痰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母亲!”裴宜修扑到床前,声音哽咽绝望,与他公堂上冷面判官的形象截然不同。

      吴大夫松开手,对着裴宜修摇头:“大人……痰厥深重,药石……恐难……”

      “让开!”孟引月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吴大夫的叹息和房内的悲泣。

      她走到床前,甚至没有看裴宜修一眼,目光飞速掠过老夫人的面色,唇色,呼吸形态。

      一切体征与她方才在公堂上的判断完全吻合。

      时间就是生命!

      孟引月从袖从拿出针包,这是她从现代穿越而来时就带着的,中医针包从不离身。

      针包展开,一排长短不一,细如毫毛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光芒。

      孟引月手指抚过针包,突然停顿,拈起两根最长的三棱针,毫不犹豫对准老夫人左右手十个手指的末端扎去。

      快准狠。

      此为十宣穴。

      针尖刺破皮肤,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沁出。

      紧接着,她头也不回,厉声喊道:“滚烫热汤,快!”

      身旁一个机灵点的丫鬟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出去。

      孟引月手上动作不停,又拈起一根细长的毫针。

      她的目光锁定老夫人鼻下,唇上正中的位置,此为人中穴。

      屏息凝神。

      毫针精准刺入。

      “呃……”

      刺入的那瞬间,老夫人口中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细如游丝游丝般的呻吟。

      吴大夫猛地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根银针,仿佛见了鬼。

      裴宜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的脸,呼吸瞬间一滞。

      就在此时,那丫鬟端着一碗滚烫的热汤,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孟引月左手接碗,送到老夫人唇边,用碗沿撬开她紧咬的牙关。

      “灌下去!”孟引月以不容置喙的语气朝丫鬟下令。

      丫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听从,颤抖着将那滚烫的汤汁顺着撬开的缝隙,小心翼翼地灌入老夫人口中。

      “咳!咳咳咳!”

      就在汤汁灌入的刹那,老夫人身体猛地一弓,爆发出一阵剧烈呛咳。

      一大口十分粘稠,颜色暗黄发绿的浓痰,混合着部分汤汁,被猛地咳了出来,喷溅在锦被上。

      紧接着,老夫人剧烈起伏的胸口,肉眼可见地平缓了下来。

      虽依旧虚弱,却变成了深而有效的呼吸,青紫色的嘴唇也缓缓转为淡白。

      “母……亲?”裴宜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震惊,喜悦,他上前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老夫人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气力不济,只是极其微弱地反握了一下儿子的手指,便又疲惫地合上了眼。

      但这一次,与濒死的昏厥不同,只是平和的昏睡。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中,众人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吴大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孟引月,如同看着一尊神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引月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接着动作轻柔地抽出老夫人人中穴里的银针。

      她转过身,迎上裴宜修那双复杂到了极致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有喜悦,有震撼,还有探究。

      四目相对。

      孟引月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脸色因劳累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十分清亮。

      就在这时,裴宜修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她带着伤痕的手腕。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侧首,对侍立在旁的贴身长随低声吩咐:“取玉肌膏来。”

      长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躬身应是,脚步轻而快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长随便捧着一个精巧的青瓷小盒匆匆返回。

      裴宜修抬手接过那冰凉的瓷盒,他并未看向孟引月,目光依旧落在母亲平静的睡颜上,仿佛只是递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公文,手臂却精准地伸到了她面前。

      “敷上。”他开口,声音冷硬,只有公事公办的命令语气,仿佛这举动只是为了确保她接下来还能继续干活。

      孟引月微微一怔,视线落在那只递到眼前的药盒上,又掠过他毫无波澜的侧脸。

      她并未多言,伸手将那小小的瓷盒接了过来。

      她默默将瓷盒拢入袖中,并未当场使用。

      这细微的关怀在她紧绷的心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分外有力,如同金玉相击,砸在裴宜修的心头,“老夫人郁结于心,气血枯槁,非朝夕可愈。但今日痰开窍通,命已救回。”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这间弥漫着药味卧房,清水镇里村民疯狂献祭的画面在她脑中浮现。

      最终,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裴宜修脸上。

      “至于清水村河神……”孟引月唇角勾微微勾起,“给民女三日。”

      她顿了顿,接着开口:“三日之内,民女必让那装神弄鬼,敛财害命的东西,原形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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