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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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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宜修将孟引月带入书房内。
他看着孟引月，疾声厉色地开口质问：“你究竟是谁？”
孟引月微微勾起唇角：“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以及大人是否愿意信我一次。”
她的视线扫过书案上的文书。
那是裴宜修刚刚签发的，暂时压下清水村妖女触怒河神案卷的公文。
“清水村，所谓的河神献祭，绝非偶然。”孟引月收回视线，切入正题，“大人试想，一个能精准把握人心恐惧，甚至不惜以女童性命作为祭品的组织，所求为何？仅仅是那点微薄的香火钱吗？”
她抬脚走到书案前：“那道士玄清，口口声声河神震怒，煽动村民抓我时，眼中只有慌乱以及阴谋败露的怨恨，并未有半分对神灵的敬畏，此等行事，更像……”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句：“邪教。”
听到邪教二字，裴宜修神色并不意外。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只是这怀疑在根深蒂固的民间迷信前，显得十分无力。
如今孟引月将此事揭露，他倒也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调查那鬼神之说，是否是人为操纵。
裴宜修开口问：“你方才说，三日？”
“是，三日。”孟引月斩钉截铁，“大人只需做两件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即刻派人暗中盯死清水村三清观，尤其那个玄清道士及其核心弟子，看他们与何人联络，敛得的钱财流向何处，若有异动，务必拿下关键人证物证！第二……”
“大人以县尉之名，明日一早，在清水村外三里亭，设临时义诊点，民女坐诊。”
“义诊？”裴宜修眉梢一挑。
“对。”孟引月眼中闪烁着光芒，“清水村及周边村落，所有因神罚而患病者，皆可前来，分文不取。”
作为医者，她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她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看，他们口中的神罚恶疾，究竟能不能治。
“明日义诊，本官亲至坐镇。你的安危，自有本官担着。但……”裴宜修顿了顿，语气凝重，“孟引月，记住你的话，三日。本官赌上的，不只是前程。”
还有无数患病百姓的性命，以及最后拨乱反正的希望。
“好。”
翌日清晨。
一身素衣的孟引月坐在正中央的凉亭之内，她手边摆放着针包以及一个木箱。
凉亭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窗紧闭。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遭百姓却无一人敢靠近。
孟引月清楚，获取信任并非片刻能办到之事，她所能做的，只有等。
一柱香时间飞快流逝，就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场义诊要成为一场闹剧之时。
一对夫妇互相搀扶着走近。
孟引月定睛一看，这对夫妇正是昨日她所救女童的父母。
“官，官爷……”男人刚开口，便抑制不住地咳嗽，“求，求官爷开恩，给条活路，我们实在熬不住了，咳咳咳……”
“手。”孟引月言简意赅。
男人愣住了，看着孟引月的脸，犹豫不决，他不敢信任这妖女。
“想活命，伸手。”孟引月的加重语气道 。
最终，求生欲盖过恐惧。
男人颤抖着，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迟疑地伸了过去。
孟引月三指精准地搭上他的腕脉，她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隔绝在外。
“高热几日了？咳痰如何？可带血？”她一边诊脉，一边开口询问。
“五天。”男人被她的气震慑，下意识地回答，“咳痰，黄绿色的，很粘，有点血丝。”
孟引月收回手，又迅速检查了他的舌，苔，苔黄厚腻。
“风寒束表，入里化热，灼伤肺络。”她迅速做出判断，她语气肯定，“不是什么神罚，是肺热壅盛。”
“肺……肺热？”男人和他身后的村民都懵了，开口重复。
孟引月起身，走到一口大锅前，猛地掀开锅盖。
浓重刺鼻的中草药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取碗。”孟引月对旁边的衙役帮工开口道。
一个瓷碗立刻递到她手边。
她毫不犹豫地舀起一勺药汤，盛入碗中。
“喝了它。”孟引月将碗递到男人面前，“半个时辰内，你若还咳得撕心裂肺，高热不退，我任你处置！”
闻言，裴宜修眉心一跳。
这简直是拿命在赌，赌她的判断，赌她的药，赌这男人敢不敢喝。
“不能喝啊。”其中一围观村民开口劝阻。
男人浑身颤抖，一面神罚的恐惧，一面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求生的本能，终究压倒了虚无缥缈的恐惧。
他咬牙，接过孟引月手中的药汤：“我喝。”
说完，他便将药汤大口灌入。
很快，碗底见空，男人猛地放下碗，接着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脸色痛苦，看起来将要短气。
“当家的！”女人哭喊着扑上去抱住他。
周遭一片哗然。
所以人都在等，孟引月同样。
半刻钟。
一刻钟。
男人的干呕声渐渐平息，他缓缓抬起头，接着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不，不咳了？”他喃喃自语，“胸口那股闷痛好像……好像松开了点？”
说完，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果真十分顺畅。
“真的？”旁边的女人最先捕捉到丈夫的变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男人没有回答她。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又深深地，试探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没有咳嗽，只有喉咙深处一丝残余的痒意。
“神了。”男人看亭子中央，一脸平静的孟引月，“真的不那么咳了，胸口舒服多了。”
此言一出，凉亭周围的围观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老天爷！真管用？”
“不是神罚，真的能治。”
“那药……那药是仙丹吗？”
那些原本远远观望的村民突然骚动起来。
看向孟引月的眼神，瞬间从恐惧和怀疑，变成惊喜。
几个原本犹豫不决、同样病恹恹的村民，再也按捺不住，连滚爬爬地朝着凉亭冲了过去。
“神医！救救我！”
“神医！我爹也咳得快不行了！”
“给我也喝一碗！求求您了！”
凉亭中爆发出哭喊声和哀求声。
孟引月看着眼前汹涌而来的人群，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她转身走回到凉亭下的主桌，声音清晰：“排队，重症者优先，诊脉，领药。”
此话一出，衙役们立刻上前维持秩序。
孟引月端坐桌后，凝神诊脉，快速判断，开方，指挥衙役分发锅中药汤。
青篷马车内，裴宜修松开因紧扣车窗而泛白的手指。
他看着凉亭下那个在混乱中依旧沉稳如山的身影，看着眼中重新燃起生机的村民。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做到了。
她用医学，点燃了第一簇对抗愚昧的火焰。
“大人！”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是他昨夜派去盯梢的赵峰。
裴宜修眼神一厉：“讲！”
“玄清那老狐狸要跑。”赵锋开口，语气紧迫，“他昨夜就收拾了细软，今天一早观里几个心腹弟子都不见了，他刚支开两个守观的小道士，自己悄悄从后山小路溜了，看方向，是往黑风岭那边。”
黑风岭是县内与邻县交界的险恶之地，多有流寇山匪盘踞。
裴宜修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果然沉不住气了！”他推开车门，跨出马车，目光如箭，瞬间锁定凉亭下正凝神为一个老妪施针的孟引月。
“孟引月。”他的声音不高，却十足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孟引月耳中，“河神坐不住了，赵锋！”
“在。”赵峰回应。
“点齐人手，立刻封锁清水村三清观，所有道士，一个不准放走，所有账册，器物，全部查封，若有反抗，格杀勿论。”裴宜修语气凛冽。
他最后看向孟引月，眼神锐利：“河神的真身，本官亲自去会一会，你守好这里，等我消息。”
他已翻身踩上马镫，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
就在裴宜修即将扬鞭之际，孟引月已快步走到马前。她仰头，目光清亮而笃定：“大人且慢，民女必须同往。”
裴宜修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剑眉微蹙，带着询问。
孟引月语速飞快，条理清晰：“方才义诊，民女诊治数名‘神罚’病患，除肺热壅盛之症，其中三人脉象有异，指尖发麻，舌苔隐现灰斑，更有间歇性轻微抽搐，此绝非寻常风寒肺热之象。”
她目光扫过黑风岭方向，语气斩钉截铁：“此等症候，民女曾在一本古籍所载的瘴毒篇见过，与误食或长期接触某种阴湿毒草之症极为相似，我听闻黑风岭多生此类毒物，玄清仓皇逃往彼处，绝非偶然。”
“大人此去追凶，若遇此毒，恐有性命之危，民女通晓医理药性，识得毒草，更知解法，带上我，非是累赘，而是助力，追凶路上若有变故，民女可随时应对。”
她的话语如同银针，精准地刺中了要害。
裴宜修凝视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专业与急迫，瞬间明了其中利害。
这已非单纯的追捕，更可能涉及诡谲的毒物陷阱，一个通晓毒性的医者，此刻的价值无可替代。
“上马。”裴宜修不再犹豫，果断朝她伸出手。
孟引月毫不迟疑，握住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一股大力传来，她只觉身体一轻，下一刻已稳稳落在他身前的马背上。
后背紧贴着男人坚硬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
骏马长嘶，四蹄翻飞，溅起大片泥泞
裴宜修一夹马腹，控缰的手沉稳有力，另一臂自然地环过孟引月腰侧，将她护在身前。
赵锋带着数名精悍护卫紧随其后。
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黑风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劲风扑面，吹起孟引月散落的鬓发，她目光锐利地直视前方，不知何时，浓密黑云已经倾泻在山头。
山雨欲来
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却也仅仅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