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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暴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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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天气总是闷热的,热气混着湿气从地面蒸腾上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可偏偏今天早上还有体育课。
暴雨是昨晚停的,到处湿漉漉的,太阳一晒,水汽全被蒸起来了,整个操场像一口巨大的蒸锅。
“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陈暖在旁边哀嚎。
章时瑶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又低下头,看着脚下快被晒干的跑道,踩下去还有点软软的。
“这个天气还要跑步啊。”陈暖哀怨地看着站在跑道边上正在吹哨的体育老师,“老师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老师听不到,良心当然不会痛。
章时瑶叹了口气,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点。
“预备——”
哨声一响,整个班的人稀稀拉拉地跑了出去。
章时瑶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快不慢。她跑步一直不算好,耐力还行,但爆发力差,每次跑八百米都是中不溜的成绩,不丢人,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跑了不到一圈,章时瑶就觉得嗓子开始发干。雨后的空气又湿又重,吸进肺里像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步都比平时更费力气。
陈暖跑在她的旁边,呼吸都没怎么乱,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你还好吗?”
章时瑶想回她一句,但张了张嘴,发现连说话都费劲,只好摆了摆手,继续维持着匀速往前。
最后半圈的时候,章时瑶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小腿发酸,脚掌拍在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呼吸声越来越重,心跳砰砰砰地砸在耳膜上,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她咬着牙,加快了步频。
终点线就在前面了。
体育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随口报了一个数字,章时瑶没听清,也懒得去问。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尖上滴下来,砸在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
陈暖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还行吧?你脸色有点白。”
“没……没事。”章时瑶直起身,喘着气说。
“走一走,别马上停下来。”陈暖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跑道边缘慢慢往前走。
章时瑶走了半圈,心跳总算没那么快了,但太阳穴还是突突地跳,脑子有点发胀。
跑完的人就可以自由解散了,陈暖松开她的胳膊,“要不要去小卖部?我快渴死了,想买瓶冰水。”
章时瑶也渴,嗓子又干又涩,两人朝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排平房里,要穿过半个操场。路过篮球场时,几个男生正在打球,林钦正在其中。
陈暖擦了擦额角的汗:“热死了,他们居然还有力气打球。”
章时瑶看向篮球场。
顾怀舟没在打球。
他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手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长腿随意地伸着,他没看球场,视线落在别处。
章时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小卖部里挤满了学生,空调的冷气让人瞬间舒爽不少。
冰柜里的冰棍所剩无几,章时瑶正要伸手去拿最后两支绿豆冰棍,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两只手同时碰到了绿豆冰棍的包装袋。
章时瑶愣了一下,下意识缩回手。
旁边的人却已经把冰棍拿了起来,递到她面前。
“给你。”
声音有点耳熟。
章时瑶抬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是顾怀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篮球场那边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微微浸湿,整个人看起来倒没怎么热的样子,表情淡淡的。
“谢谢。”章时瑶轻声道谢,却没接,“我去看看别的。”
“就剩这两支了。”顾怀舟的声音不轻不重,她转头看了一眼,冰柜里确实空空荡荡,除了几支化掉变形的雪糕,就只剩这最后两支绿豆的。
“那你自己吃吧。”章时瑶说。
“我不吃这个。”顾怀舟把冰棍塞进她手里,转身去柜台拿了瓶水,扫码付钱,动作一气呵成,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小卖部。
章时瑶握着那支绿豆冰棍站在原地,陈暖从货架那边绕过来,手里举着两瓶矿泉水,一眼就看到了章时瑶手里的绿豆冰棍,眼睛立刻亮了:“你买到了啊,我刚刚去冰柜里看只有几个化的不成样子的雪糕了。”
章时瑶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支冰棍,凉凉的,轻轻“嗯”了声。
“那给我吧。”陈暖伸手接过,“我去结账。”
陈暖结完账回来,把矿泉水和冰棍递给她,自己撕开冰棍包装咬了一大口:“爽!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外面的热浪又扑面而来,章时瑶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绿豆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冰冰凉凉的,沿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总算是把那股又干又涩的火气压下去了一些。
两人往回走,又路过篮球场,章时瑶下意识朝篮球场看了一眼。
顾怀舟已经不在台阶上了。
篮球场上那几个男生还在打球,林钦刚投进一个三分球,正咧着嘴跟旁边的人击掌。
章时瑶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台阶。
台阶上什么都没有,连那瓶矿泉水也被带走了。
“我真的最爱吃这个了。”陈暖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最后两支都被你抢到了,手气不错啊。”
章时瑶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陈暖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眼珠子转了转,“你刚才是不是碰到谁了?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章时瑶拿着水瓶的手顿了顿。
“没有。”她说,“就是有人在旁边拿东西。”
陈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三两口把冰棍啃完了,心满意足地把木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上午剩下的课程是两节英语,江城讲课的速度也快,两节课就把剩下的内容讲完了。
下课铃声响起时,刘媛说:“我们高中的英语知识算是彻底学完了,接下来就要正式进入复习阶段,请同学们做好准备。”
“行了,下课吧。”
章时瑶合上英语书,呼出一口气。
两地的教材差异虽没预想中那么悬殊,却也足够让她费些功夫适应。
这大半个月来,她每天把江城讲的重点和原来学校的内容对照着看,一点一点补齐,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安稳觉。
好不容易把下午的课上完,准备趁着下午休息的时候补个觉,还没等她坠入梦乡,身旁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论声,瞬间将她的困意吓得烟消云散。
章时瑶揉了揉太阳穴,撑着胳膊从桌上抬起头来,睡意还没完全散去,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只见几个人正围在顾怀舟的位置吵得热火朝天,陈暖也在其中。
章时瑶仔细听了两句才明白,原来是物理老师留了道竞赛压轴题,让他们抽空做。
这题本身就有些超纲,几人写出来的答案个个不一样,这下好了,几个人围着那道题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陈暖讲的口干,看他们几个仍旧在激情辩论,便悄悄退出人群,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愤愤地说:“不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讲辩论赛。”
章时瑶撑着头看她:“他们的答案是什么?”
陈暖想了想,说了四个不同的答案。
章时瑶低头瞥了眼自己的答案,心里暗忖:得,这下怕是要出现第五个答案了。
章时瑶没把那个答案说出来,默默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只是转而随口一问:“顾怀舟呢?”
在人家位置上吵了半天,结果顾怀舟人却不在,椅子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旁边压着支笔。
陈暖重新将那题再算一遍,头也没抬:“估计被老师喊走了。”
章时瑶“哦”了一声,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这次没能睡着。争论声此起彼伏,明明就这几个人,却显得整个教室闹哄哄的。
章时瑶索性不睡了,从桌肚里摸出一本单词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正看着,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瞬。
章时瑶下意识抬头,就见顾怀舟从前门走了过来,他走到自己座位旁边,看了一眼围在他桌边的那几个人,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争论声在他落座的那一刻诡异地小了下去。
林钦第一个反应过来,把那道题往他面前一推:“顾怀舟你来得正好,这道题你做了没?答案是什么?”
顾怀舟扫了一眼题目,拿起桌上压着的那支笔,快速在草稿纸上算了几行,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听到这个数字,章时瑶把扣在桌上的草稿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算出来的那个答案。
和顾怀舟报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又把草稿纸扣了回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道题虽然超纲,但也不是完全没头绪,能算出来的人应该不少。
见她的动作,陈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算的多少?”
章时瑶没说话,把草稿纸给她看了一眼。
陈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顾怀舟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你可是第一个算出来的人,这题解出来,他们肯定对你刮目相看。”
“别。”章时瑶把草稿纸重新扣回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不太需要谁对她刮目相看。
转学过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显眼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这两年读完,考个不错的大学,别惹出什么不必要的关注。
至于其他的,她目前并没有什么想法。
陈暖盯着她看了两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你太低调了”,便重新把头埋进物理题里。
章时瑶笑了笑,没讲话。
她并不喜欢太过于高调而被人记住。被记住意味着被讨论,被讨论意味着被拆解,她并不喜欢被人拆解着讨论的感觉。
那边的争论并没有因为顾怀舟报出答案就彻底结束。
刚才还是各执一词的混战,现在全都围着顾怀舟的演算过程,各自检查自己的步骤,时不时有人“哦”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
陈暖把章时瑶的草稿纸拿过去研究了半天,啧啧两声,凑过来小声说:“说真的,你这解题思路跟顾怀舟好像啊,连中间跳步的位置都差不多。”
章时瑶翻单词的手顿了一下:“碰巧吧,这题就这一种简便算法。”
“也是。”陈暖点点头,又趴回去做题了。
章时瑶垂下眼,盯着单词本上那个“coincidence”看了两秒,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又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细密密的,沙沙沙地落在窗玻璃上,落得人心也跟着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