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冢寻龙》新南路

4、第四章 鬼打墙

　　第四章
　　第二天清晨，微弱的阳光渗入峡谷。

　　我们收拾行装，徒步前行。陈康展开地图，指向东北方向：“根据地质结构，再走五公里应该有一处古河道残迹，可能有地下水。“

　　汪希皱眉："可GPS还是没信号......”

　　"信我。"陈康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前进，断头骆驼崖的阴影终于被甩在身后。

　　"什么时候才到啊？"温尔雅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陈康摘下墨镜，脸色在炽烈的阳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

　　她看了一眼腕表，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中那颗毒辣的白色火球，声音低沉地宣布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距离龙脊核心目标点，直线距离大约还有十五公里。"

　　"徒步？！十五公里？！在这种温度下？！"温尔雅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扭曲蒸腾的地表热浪，仿佛看到了地狱。

　　正午的罗布泊，是炼狱的具象化，阳光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无差别地刺穿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脚下的灰白色盐壳滚烫，隔着厚厚的登山靴底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空气被高温扭曲，远处的雅丹土台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沙砾，灼烧着气管和肺叶。

　　七个人，如同六只渺小的甲虫，在无边无际的灰白死亡棋盘上艰难蠕动。沉重的背包压弯了腰，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松软的粉沙层或踩碎滚烫的盐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瞬间蒸发，只在皮肤上留下粘腻的盐晶。

　　起初方向还能把握，可茫茫沙漠，到哪里都长一个样子，鬼分得清走到哪儿了？

　　越走这指南针越出故障，偏来偏去，指着一个地方一会儿说是南边一会儿说是北边。

　　陈康走在最前，墨镜遮眼，她手中的GPS屏幕目前还很可靠，引领着队伍在巨大土台投下的阴影和狭窄沟壑间穿行。

　　老张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像一头沉默的骆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老胡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脚下的盐壳和浮沙。

　　汪希和书呆子则不断对照着卫星地形图和GPS读数，低声交流着方位。

　　然而，随着深入，雅丹群展现出了它真正的、令人绝望的迷宫本质。巨大的土台形态越发诡异。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城堡状，而是扭曲成狰狞的兽首、断裂的长矛、扭曲的巨帆。

　　沟壑纵横交错，岔路多如牛毛。

　　阳光被高耸的土台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沟底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热浪在狭窄的空间里积聚、蒸腾，如同无形的蒸笼。

　　"小陈...方向对吗？"，书呆子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在GPS屏幕上，"这地形图......跟实际差别太大了。GPS信号...飘得太厉害。"

　　陈康停下脚步，墨镜后的眉头紧锁。她看了一眼GPS屏幕，代表我们位置的光点正在一个代表雅丹阴影的区域边缘疯狂跳动。

　　"干扰太强。雅丹群对卫星信号反射太厉害，还有局部地磁异常。"她指着地图上一个点，"按计划，我们应该绕过前面那座像卧佛的土台，向西北切出去。"

　　队伍继续前进。绕过卧佛，眼前却并非预想中的开阔地，而是另一片更高更密的、如同巨兽獠牙般林立的雅丹群。

　　热浪扭曲着视野，前方的土台轮廓晃动变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毒辣的太阳在头顶缓慢移动，将影子从脚下逐渐拉长。温度计早已爆表，空气干燥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纸。

　　水壶里的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不对......"汪希的声音嘶哑，像是突然惊醒过来，声音透着绝望，她指着前方一座土台侧壁上极其醒目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巨大风蚀凹槽，"师姐！这个地方...我们半个小时前好像走过！看那个凹槽！还有旁边那几块像蘑菇的石头！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熟悉的凹槽和怪石上。

　　老张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盐粒，暴躁地指着GPS："这破玩意儿到底行不行？绕来绕去，又他妈绕回来了？！"

　　陈康沉默地再次核对GPS和地图。屏幕上的光点依旧在乱跳。她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腕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太阳方位...和预计方向矛盾。GPS肯定错了。"她果断收起GPS，拿出一个老式的军用罗盘。

　　然而，罗盘的指针如同喝醉了酒，在表盘上疯狂地左右摇摆，时而指向北，时而猛地甩向完全相反的方向，甚至有时会原地打转！

　　"妈的！连罗盘也疯了？！"老张一拳砸在旁边风化的岩壁上，簌簌落下几片碎石。"

　　强磁干扰......"汪希的声音带着绝望，"这片雅丹下面...肯定有强磁性矿脉！所有指北设备都废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每个人的脚踝。

　　没有方向，没有可靠的定位，在这片由盐、沙和巨石构成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巨大迷宫里，我们彻底迷失了！

　　"怎么办？陈师姐？"温尔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嘴唇干裂出血丝。

　　陈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再次摊开那张防水地图，手指在上面几个蓝点之间游移，最终重重地点在一个靠近雅丹群最深处阴影边缘的点上。

　　"往这边走！根据太阳高度角大致判断方向！那边......地形图上显示有一片相对低洼的背风区，或许能避开正午的太阳，找到一点凝结水！"

　　"凝结水？"老张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小陈，你逗我？这鬼地方连空气都榨不出一点水！"

　　"跟着我！"陈康没有解释，收起地图，率先迈开沉重的步伐，偏离了原本指向"龙脊"核心的方向，朝着更深、更密集的雅丹阴影区走去。
　　她的背影在扭曲的热浪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个决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没有设备支持，仅凭肉眼和经验判断方向，在如此复杂的环境里，成功率微乎其微。

　　队伍再次出发，步履更加沉重，气氛更加压抑。每个人都沉默着，节省着每一分体力，对抗着无孔不入的灼热和干渴。

　　雅丹的阴影如同嘲弄的鬼脸，重复着相似的轮廓。脚下的盐壳和浮沙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咔嚓声。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太阳似乎钉在了中天，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水壶彻底空了。

　　温尔雅几乎是被我和老张架着在走，眼神涣散。汪希和书呆子也摇摇欲坠。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灼烧、干渴、疲惫和无边无际的绝望在叠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生命的透支。

　　雅丹土台投下的阴影如同吝啬鬼施舍的毒药，短暂遮蔽了阳光，却聚集了更闷热、更令人窒息的空气。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老胡停下了脚步，黝黑的脸上肌肉抽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崩溃。

　　"又......又回来了"他指着前方，声音干涩嘶哑。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阳光下，那座熟悉的、有着巨大斧劈凹槽的雅丹土台，赫然矗立在眼前！

　　旁边那几块标志性的蘑菇状怪石，如同几个咧着嘴的魔鬼，无声地嘲笑着我们的徒劳。

　　“鬼打墙！这是鬼打墙啊！”老张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巨大的挫败感和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吞噬。

　　他一屁股瘫坐在滚烫的盐壳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绝望！彻头彻尾的绝望！

　　我们拼尽全力，忍受着非人的煎熬，消耗着宝贵的水分和体力，最终却只是在原地画了一个巨大的、死亡的圆圈！

　　这片龙脊雅丹，根本就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活着的迷宫！它用相似的景物、混乱的磁场、扭曲的视野，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直到榨干最后一丝希望和水分！

　　陈康站在那片熟悉的、如同死亡标记般的凹槽前，墨镜后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有愤怒，有惊疑。

　　“水…水…”温尔雅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她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脚步踉跄。

　　我尽力架着她的一条胳膊，把自己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喂给她。

　　水壶早已空空如也。所有人的水都耗尽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中，被我和老张架着的温尔雅，一只脚无意识地踩在了一片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毫无二致、覆盖着薄薄一层浮沙的灰白色地面上。

　　温尔雅的嘴唇裂开几道血口，高温下暴晒好几个小时，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熟了。她舔了舔，尝到铁锈般的腥咸。

　　她指着前方一片在热浪中扭曲的、颜色略深的区域，声音沙哑：“看…看那边…盐壳颜色…可能是…古河道…或许…有…有湿气…”

　　话没说完，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溅起一片灰白色的盐尘。

　　“尔雅！”我和老张赶紧去扶他。

　　“噗嗤——"一声轻微的、如同踩破水泡的声音响起。温尔雅的脚踝瞬间陷了下去！

　　“啊！”温尔雅被这突如其来的下坠完全唤醒，发出短促的惊叫。

　　“别动！”我和老张同时大喊，想把她拉回来。

　　晚了！那片看似坚实的地面，如同活了过来！

　　以温尔雅下陷的脚踝为中心，周围方圆数米的灰白色“硬壳”瞬间崩塌、液化！

　　细密的粉沙像水流一样旋转、下陷，形成一个急速扩大的、贪婪的漩涡！

　　“是流沙！快散开！”陈康厉声嘶吼，猛地向后跳开。

　　老张反应极快，想用力把温尔雅拽出，但流沙的吸力大得惊人！他自己的双脚也瞬间陷入到了脚踝！

　　温尔雅更是瞬间被吞没到了大腿根！“救命！雪姐！救我！”温尔雅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挣扎，但这让她下陷的速度更快了！粉沙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际！

　　“别乱动！越动沉得越快！”我立刻扑倒在流沙边缘，死死抓住温尔雅伸出的手，但她的身体也正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拖向漩涡中心！汪希和书呆子惊呆了，僵在原地。

　　老胡下意识想去拉人，脚下却也是一软！混乱！绝望的混乱！

　　就在我拼尽全力，感觉温尔雅的手正一点点从自己掌心滑脱，粉沙即将淹没温尔雅胸口的时候——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传来！

　　紧接着，在流沙漩涡的正前方，那片本应是坚硬雅丹基岩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

　　不是局部，而是大面积的、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挖开的崩塌！尘土和沙粒冲天而起！

　　烟尘弥漫中，一个巨大、黑暗、散发着冰冷水汽的深渊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深渊之下，是深不见底、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墨蓝色幽光的浩瀚水体——悬崖海！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流沙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如同瀑布般朝着那个新出现的黑暗深渊疯狂倾泻！

　　我、温尔雅、张魁，以及离得稍近的老胡，瞬间被这狂暴的沙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着那墨蓝色的深渊滑坠下去！

　　“啊——！"

　　“抓住我！"

　　“不——！"

　　惊叫声被淹没在沙流的轰鸣和深渊的冷寂中。

　　陈康站在相对安全的边缘，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吞噬一切的深渊入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汪希和书呆子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地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的景象。

　　流沙还在奔涌，将越野车最后的残骸也一点点拖入深渊。

　　我在急速下坠的眩晕中，只来得及瞥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冰冷墨蓝的海面，以及海面边缘那陡峭嶙峋、如同怪兽利齿般的悬崖轮廓。

　　死亡之海，终于向他们张开了真正的、冰冷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