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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独向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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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际市冬季的太阳落得早,虽说海洋开阔,冬天也往往意味着更长的黑夜。
EPO总图书馆玻璃外墙的一侧正对着大海,待到黄昏的读者不仅能从这里眺望波光粼粼的原末洋,还能见证如血的暮光从窗沿慢慢流淌到书页的浪漫瞬间。
“哟,徐姐,今天在看什么呢?”刚下班的水影一手推开图书馆的大门,一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条巧克力,“食堂的新产品,尝尝?”
“你确实跟传闻里一样爱吃巧克力条。”图书管理员平静地将手边的枯叶夹进书页里,随后合上了书本,并接过对方手里的零食,“谢了。”
那是一本纸页有些泛黄的旧版精装书,从侧面看几乎没有折痕,看来管理员将它保管得非常好。封面上用烫金的通用语印着书名——《流洲:发展的奇迹与历史寻根》。
“看来你也喜欢历史。”
“算不上。”女人耸耸肩,“你应该知道我是流洲人吧?我只是很好奇他们是如何吹捧自己科技至上的理念的——技术、利益、效率,很多词语放在一起真是让人恶心。”
水影到访EPO的时间并不算短,不过在她印象里小徐一直是个老前辈的形象——尽管她们的年龄实际上没有相差很大。她曾经从情报网的同事那边听说过对方的故事,据说她是某个反社会组织的实验体,不仅在孩提时代就被活生生“改造”成了变异者,还患上了严重的二期辐射病。
虽然EPO提供了先进的治疗技术,从她瞳孔和头发中混杂的病态的紫色也能看出她之前的状况并不乐观。小徐曾试着用染发的方式掩盖这些痕迹,不过事实证明年轻的员工,比如法务部的塔利,还挺喜欢这种特别的色彩。塔利特地教她怎么把异色的头发编成好看的样子,久而久之她也没再提起染发的事情。
有个有趣的传闻,小徐当年为了支付医疗费和本际市的居住资格加入了EPO,后来就一直在图书馆工作,偶尔也会帮异源研究所做理论研究。不过在EPO要求她给自己取代号的时候,她执意要使用自己的原名——最后在人事部的坚持下只用了姓氏。
但小徐似乎从未放弃原名的执念,以至于大家至今可以从她的私人物品上找到她的签名:“徐向晚”。
也许是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小徐打断了她的思绪:“我老家在寻江——科技革命的起源地。如果对那种高科技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参观一下。”
“权洲一直没开放流洲的资料权限,我也是到了这边才了解那个地方。我只听人说流洲是个自由的国度,至少对权洲人来说。”
“自由?”对方轻轻笑了起来,“……你把它叫做自由的话,也没错。那里一切的一切,包括人的情感需求,都交给机器来满足;人与人之间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也没人在意你做了什么。自由吗?也许他们是自由的吧。”
水影若有所思:“难怪你那么讨厌技术部,影叶总觉得你对她有意见。”
“哦,别误会,我对他们在忙的那些事情没什么兴趣,也不质疑他们的为人。”小徐笑着拆开包装纸,咬下一块巧克力,“只是在流洲待久了,看到科技产物就讨厌。嗯……我说影叶怎么之前避着我走呢,你告诉她其实她做饭手艺挺不错的。”
停顿了一下,她好像终于想起来正事,于是指关节敲敲桌面:“别说那些了,你今天借什么书?”
水影翻阅了一下之前在终端里存的书单:“这篇……《众星风暴:二十万年前的本源星为何如此脆弱?》,我记得是几年前一个学术会议上的论文,讲那年众星风暴大爆发的。”
“上二楼最左边那个书架上数第三层。”小徐伸手敲了两下旁边的键盘,从图书馆系统里筛出了文献的所在地,“怎么突然想要看论文了?”
“哎呀,这个嘛——”水影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突然想起来以前有个朋友跟我讨论过那个时候的物种大灭绝事件,但是当时权洲没收录这些文件,最近刚想起来可以来图书馆看看原版。”
“别和众星辐射打交道,当一个人开始把变异当成解决事情的方案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小徐移开目光,开始着手扫描旁边新归还的书籍的条形码,“不过这一点权洲和流洲差不多吧?你们都不喜欢失控。”
“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啦?”玻璃大门被再次推开,深蓝色头发的女人从门缝里探了个头,“如果是水影的话,大概只是对生物信息学感兴趣吧……”
看到来者,小徐似乎并没有感到非常诧异:“对未知感兴趣是好事,只是众星辐射太危险了而已。今天下班这么早?”
树苗把手里的书往前台一扔:“实地勘测结束了,就下班咯。给,还的书,等你下班一起去吃饭。”
小徐拿过那本《黑暗的艺术——美弗莉亚插画集》,在探头下扫描。她好像听树苗谈起过这个艺术家,听闻此人以绘制自己“看见的真相”而出名……可是“真相”怎么会以实体存在呢?
出于好奇她随手翻开了其中的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色的画布,上面用各种色彩毫无章法地勾勒出一个不可名状的轮廓,空荡荡的黑色背景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就连那些高饱和的色彩在其上都显得黯淡虚无。
徐向晚不讨厌黑色,不过那些色彩让她想起流淌的辐射,这让她有些不快。她不动声色地合上了书,把这本书塞进刚刚扫描完的一叠里。
*
在被情感自由联合会控制的几年里她看过了太多那样的色彩。自由、本我、情感需求、世俗文化,本就不算特殊的词语在流洲沦为背叛的代名词,艺术和文字变成反抗者争权夺势的借口,而早已无人在意悲剧的核心。
而她以为追逐着自己的热爱,以为自己可以反抗,最后换来这样一个戏剧般的结果。
那些日子她躺在冰冷的黑暗里,偶尔也会想,也许妈妈给她起的名字是对的,向晚向晚,他们的一切都在无可避免地走进无边的黑夜。
……爸妈去哪里了呢?寻江人都不喜欢他们,觉得他们的作品是在浪费时间。她曾经见过妈妈对着家里的油画偷偷流眼泪,爸爸把家里的墨盒和颜料都藏了起来,自己也不再边抽烟边临他最爱的字帖。
她离家那天爸妈已经在工厂干了一整天的活,纵然有机器的帮忙,工人在当年的寻江依然是不可或缺的部分。
情感自由联声称能带领人类正视自己的内心——而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他们粗暴地给实验体大规模接触众星辐射,无数个体莫名其妙成了变异者,有的成了疯子,有的成了定时炸弹,而这一切都被他们简单归纳为“情感解放”。
直到他们遇到了向晚,这个十几岁的女孩似乎与生俱来一种对辐射的亲和力。他们用超量的辐射对她进行了长达一周的实验,成功唤醒了她“共振”辐射的能力——至此徐向晚彻底成为自由联的工具和帮凶,她不想这么做,可是无法控制的辐射逸散源源不断地共振周围的实验体,于是她活了下来,但也有更多的人因她死去。
此后她失去了她梦寐以求的自由,也被剥夺了与“接受洗礼”以外的实验体接触的机会。大多数的时间里她只能坐在自己有些潮湿的床上,沉默地细数黑暗里秒针拨动的声音。
从那日开始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夜。为了防止多余信息的干扰,每当她被带进辐射实验室的时候,都会有工作人员用绸带蒙上她的眼睛。于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超量的辐射在血管和指尖流淌。那不是彩色也不是黑白,她有时能听见其他实验体的窃窃私语,有时能听见研究所的机器运转时发出的有节律的蜂鸣,但她四下张望,只能看见一团立体的虚空。
她躺在床上,偶尔还会想起寻江。说起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过听那些人的语言习惯,应该还是在流洲的吧?被送来的实验体里好像也有真洲人,那些孩子说着有些别扭的通用语,哭闹着和她讲起他们的信仰,不过她看不见,只知道自己似乎在慢慢地杀死他们的一切。
她出言安慰,尽管她也没能逃脱这可悲的命运。
很久之前她和母亲聊到自己的名字,那天母亲正在画一张黄昏的风景画。“母亲”这个形象在她脑海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红的夕阳那般的色彩,而那个颜色告诉她:“如果你以后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的话,就问问眼前的黑夜吧。”
“黑夜啊,那你能告诉我吗?”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伸手去触摸那些黑暗,“还有多久才到白天呢?你什么时候和黎明交班?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该反击吗?我该逃吗?爸妈都说我们不能随便伤害别人,可他们明明都按别人说的做了,为什么也没有得到好结果?”
黑夜当然不会回答她的问题。那些黑暗静默着,和她身上逸散的辐射一起灵活地缠上她的指尖。于是她将指尖靠近自己的心口,身体中的辐射开始伴随着她的动作激烈震荡,她能感知到那些东西沿着她的血管流动,与她的意识融合又破碎,与血液循环一同踏遍她的全身、流入她的深层思维。
徐向晚没有树苗那种“阅读”辐射的能力,她缔造了这样曼妙又精美的信息网,却从来无法窥探她亲手织成的秘密;她为自己和他人谱写未来,却不知道这未来究竟是什么形状。与她共事多年的辐射朋友,在她的眼里却终究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向着黑夜去吧。白天的流洲不是你的归宿。”可那天她听见黑夜的私语,来自她自己的声音。
*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
EPO解放实验室的时候是个晴天。当时的外勤员工现在早已退居二线,也许只有予黑手下那批人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实验体被全部解放,该放逐的放逐,该治疗的治疗,而向晚作为一个既危险又棘手的第二阈值变异者,最后被好心的员工带回EPO本部接受检查。
实验室的防盗窗和钢筋水泥把外面的世界切得四分五裂。这是徐向晚这些年来第一次看见完整的蓝天和太阳。
坐在前往本际市的飞行器上,她找同行的员工要了一面镜子。以黑夜作底的玻璃窗照不出色彩,而她此刻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貌。受变异的影响,她的头发和眼球已经出现了紫红色的杂色,脸颊也呈现出不太自然的苍白。她默不作声地放下了化妆镜,转头看向窗外,回望那让她又爱又恨的寻江。
飞行器跨越了高耸的蒂布罗斯山脉,降落在她从未了解过的中洲大陆。从此她的人生揭开了新的篇章。
*
徐向晚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寻江,听驻扎在流洲的外勤员工说她的父母早就在钢铁洪流中患上了严重的职业病,在废土纪元还没到来之前便离开了人世。
十年来她慢慢接受了在本际市的生活,从最初的抗拒到到与各式各样的变异者成为朋友,并且在图书馆重新拾起了曾经热爱的写作。她和城市规划部的树苗是在一次美术展上认识的,一来二去成了好友,在废土纪元来临之前还计划一起去真洲取材;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也会找异源研究所的琳镜下棋,或是和塔利出去吃甜点。
早些年她很欣赏战略规划部魔迪煮咖啡的手艺,不过他出门自然是帮自家妹妹做苦力,又是替塔利背包又是帮忙拍照(并且他的拍照技术意外地不错),还带上他的好兄弟子予一起。后来一起出门的次数多了也熟起来,有时候就单独约着去看书或者逛展览。
小徐之前开玩笑地对他说:“你倒是个合格的苦力,在家挺会照顾人的吧。”
魔迪爽快地笑笑:“我们做哥哥的不都这样,你去问问枫叶就知道了。”
于是她端起手中的咖啡,优雅地喝了一口,用钢笔在诗篇的结尾签下自己的全名,接着把稿纸递到对方手上:“请多指教。”
有无数个瞬间,她会觉得或许这才是她曾想要的自由。
*
那些画里的色彩会不会也透露了辐射的信息呢?小徐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跨过漫长的回忆,她又迎来了熟悉的黑夜。
水影已经从书架上找到了想要的论文,远方钟楼传来的悠扬钟声也提示她已经到换班时间了。夜晚的本际市亮起了灯,商业街上也热闹起来,图书馆的读者抽身离席,废土纪元对本源星的伤害在这里被掩盖到最小。
“下班了哦,该去吃饭了,听说今晚食堂做了新品种的炒饭。”树苗把手伸过前台,敲了敲她的桌面,“去得晚的话就没有了!”
“这个点的话,恐怕黑子已经吃完了。”小徐摸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你之前说的,美弗莉亚的个人展在什么时候来着?我觉得我说不定有空。”
“什么嘛,你之前还说没兴趣。”树苗从口袋里抽出门票,“从这周六到下周五,还有小周边领呢。”
“突然对黑暗有了一点兴趣,我还挺好奇你们真洲宗教艺术的。”小徐心虚地避开她的眼神,一脸正经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然后离开前台,“该去吃饭了,去晚了就没了。”
“咦,我就知道,你看我特地多领了一张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