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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的帮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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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本际市来说夏季的雨水并不常见,但雨季来临的时候也说不上让人有多少喜悦。雨水冲洗掉了城市的污垢,却终究难以还原那些被扭曲的规则和残缺的真理。
晚间五点四十二分,EPO的员工餐厅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废土纪元开始之前,EPO的后厨曾供应不同地域的特色菜肴以满足各地员工的需求,然而三年的时间里整个世界的食物生产方式都迎来了一轮大改革,因此人们只能在餐厅的菜单栏上找到诸如“人造兽肉排”和“合成膳食纤维沙拉”这样的东西。
“好想吃巧克力条。”水影用叉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子里的权洲面条(当然,小麦已经几乎绝迹了,不过热爱美食的研究员还是想办法人工合成了类似的淀粉链),“后厨对权洲面条酱料的理解真是一言难尽。”
“得了,不是营养膏你就谢天谢地吧。”影叶坐在她对面,正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块纤维肉排,“你这也都来了一年多了,好歹也该适应‘平民’的食物了吧。”
水影眨了眨眼睛,无视了她语气中的调侃意味,只是用叉子优雅地卷起有些黏腻的面条送进嘴里:“嗯?还好吧。我不是跟你说过,其实我不是克罗塞人吗?”
“可是克罗塞区一直在找你耶?”法务部的塔利端着一杯咖啡调味饮料蹦蹦跳跳地从身后走过去,“希望你伪造的死亡证明还能多奏效一会儿哦。”
塔利扎着可爱的双马尾,头发上夹着一个粉红色的小恶魔发卡,身后的小兔背包里总是放着一本厚厚的《本际市辐射管理办法(新编)》。虽然塔利本人生气地跺着脚,称自己是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发育迟缓才看起来比较年轻,法务部却还是不得不面临有人投诉EPO违反本际市劳动条例招童工这种问题……呢。
“但愿吧,如果他们真的能找到这里,EPO也不必在意我的命运。”水影耸了耸肩,顺势抽开旁边的位置,“坐吧。”
“那可不行,水影姐姐不可以走哦,情报网本来就缺人,枫叶哥哥会伤心的。啊,对,影叶也会难过的!”塔利坐下来喝了一大口杯中的饮料,然后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哇呜!好难喝!我要举报他们违反食品安全条例!”
影叶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这个话题:“水影,你之前说你是克拉帕姆学院的毕业生?”
“是啊,怎么了?”水影拿过塔利的杯子尝了尝,“……果然很难喝,我早就说了咖啡香精里是不能放合成乳类的……”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罢了。”
大约经过一段非常短暂的沉默,塔利开始大谈有关调味饮料、合成肉类与清洁蔬菜之间的道德伦理和法律问题,她从本际市食品零售价格开始一直谈到世界营养膏生产线,中途还吸引了不少法务部和食品安全会的员工。
水影侧过头去,目光穿过暖黄的落地灯,穿过熙攘的人群和碰撞的玻璃杯,最终定格在窗外淅沥的暮雨上。西海岸的雨在夏季总是吝啬,因而这些水做的小精灵在这样的日子里往往欢快而灼热。
雨珠打在叶片的角质层上,灵活地打了个转。她并不喜欢雨,虽然她仍然选择在自己的员工代号里加了一个“水”字。
唉唉,艾格妮丝——水影这样想——以这个身份认识你太久,差点忘记你也是伊文家的人了。
*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也过去六七年了。那年的莱蒂西亚还不在洲信局工作,对洲务处的运作模式也不甚了解。
克拉帕姆学院的角落里偶尔会流传着有关克罗塞区暗中监视教育机构的传闻,不过那些故事总是伴随着原末洋洋底沉眠的巨人、城市下水道的老鼠、伯德山脉东麓的神秘仪式这类都市传说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和贝维斯,贝维斯·伊文,是在一次晚宴上认识的。
莱蒂西亚已经快要忘记这个名字了,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人能、或是想要去证明他曾经真的存在。在她的记忆里贝维斯是个高高瘦瘦的生物系男生,比她高两届,当时正在克拉帕姆学院读研究生。
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贝维斯敬了她满满一杯香槟酒。那时的酒还是酒厂新鲜酿造的,没有添加调酒用色素,更不会用食用酒精直接勾兑。莱蒂西亚接受了他的邀约,他们把吵闹的移动终端留在室内,在优雅的权洲古典舞曲中离开了会场。
那夜的空气干净得出奇,他们绕着石板路,边走边聊起中洲文明的演化史和真洲特别的拜物教信仰。莱蒂西亚在这方面懂的并不多,不过她很乐意听那些有关遥远大陆的传说——尤其是这些故事在权洲总图书馆和网络系统里都没有留档的时候。家里人很早就给她灌输“长大只有做克罗塞人才会有出息”的观念,因此在她从小到大的学习生涯中自然没有机会接触到权洲“特色文化”之外的东西。
也许是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太过明显,贝维斯温和地笑笑,说他很少遇见对“规格外传说故事”感兴趣的人。
莱蒂西亚好奇地问:“所以真的只是传说而已吗?”
贝维斯四下张望一番,随即竖起食指,比了一个神秘的噤声。
有关异域文化的谈论到此为止,剩下的时间里他们聊到了学院的活动、自己的家乡和权洲变幻莫测的天气。贝维斯提到自己来自权洲南部的科研大区瑞德安,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与莱蒂西亚同岁,在赫尔维斯学院读材料工程。“有机会一定介绍你们认识。”他指着一张照片上的卷发女孩,有些骄傲地说。
*
“你在想什么?”影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水影从如海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回忆中的画面与现实有那么一瞬间重合在一起。她摇摇头:“想后厨到底往面条的酱料里加了什么东西。”
“骗人,你明明在笑哦。”塔利歪着头看她。
*
散场的时候莱蒂西亚和贝维斯交换了联系方式,回公寓的路上,好友兼室友的海伦娜笑嘻嘻地挽着她的手:“你们很聊得来哦?我都说了你偶尔也要来参加一下小萨拉家的聚会嘛。”
“还行吧,就是听到了些新鲜事。你知道我们这个专业每天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行字的东西。”莱蒂西亚把外套的扣子一个个扣上,好面对有些湿冷的夜晚。
“啧啧,什么都感兴趣可不好。”海伦娜指了指她,“男人都喜欢编故事,可别什么都信哦。”
莱蒂西亚也笑了:“怎么,你不喜欢听故事?”
海伦娜收起脸上的笑容,有些严肃地点点头,以耳语般的音量对她说:“我不喜欢。伟大的长官也不喜欢。”
莱蒂西亚不置可否,转移开了话题。这世道并不太平,距离上一次众星辐射风暴(后来被证明只是一次小型波动)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虽说农业生产和其他流水线的运作已经基本恢复正常,由于当年矿产资源的大面积污染,国际上依然严格限制能源的使用。权洲更是切断了一切不必要的国际交通,以至于大多数在弱辐射期出生的居民都从未有过离开权洲的念头。
要是可以去别的大陆学习的话,兴许可以知道那些故事的真伪。或许莱蒂西亚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随便传播这样的思想显然是不合适的。
她并没有再和海伦娜提起这件事,贝维斯后来还会在终端上和她聊一些日常生活的话题,在活动日或是没有课业的日子里他们偶尔会约着去散步,如果恰好走到了一片不为人知的荒地,那么也会顺势聊些不为人知的规格外的秘密。
贝维斯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给人一种疏离感,他们约着出门的时候他总是那副表情,咖啡厅也好,游乐园也好,就算只是期末出门散心,他也挂着他招牌的温和微笑,他会细心地记住莱蒂西亚喜欢喝的饮料,会在逛商场的时候给她送小饰品,也会用开玩笑地语气说“你今天真好看”,可是他就是那样笑着,让人很难不认为他只是在友善地拒绝你的靠近。
莱蒂西亚曾问他在想什么,他只摇摇头,说在想盘子里的肉加了什么调味料。
接着他弯着眼睛问她:“要不要喝咖啡?”
*
在他们相熟更久之后的某一天,贝维斯忽然约她去一片被废弃的草地上。莱蒂西亚并没有质疑他的目的,只是隐隐约约觉察到事情有些异样——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像是他会做的决定。
随便寒暄了几句,贝维斯突然表示权洲实际上一直在回避众星辐射可能带来的问题。权洲从未承认过众星辐射的巨大威胁,哪怕是一百多年前的那次大浩劫,在权洲信息库的史册里也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人们相信洲务处有能力处理一切——而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权洲的经济恢复得很快,污染地块的清洁工作也飞速进展。
“他们并不了解众星辐射。”贝维斯在手心里虚画了一个时间轴,“如果去查阅其他洲留下的文献,就知道几十万年之前曾经发生过一次毫无征兆的物种灭绝事件,没有人能够确定那个时间段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近几年的分子生物学家在地层的古生物化石中提取到了一段与一百年前的辐射污染相似的变异的DNA结构,并且突变更加严重……也许你不了解生物学,但是这足以证明众星辐射是具有毁灭一切的能力的。不过权洲并未正式收录这些文件,因为伟大的长官不喜欢失控——当人们意识到众星辐射的波动无可避免,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反抗和逃跑。”
“但是总有人会知道的,不是吗?就比如说你这样的人。”莱蒂西亚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让你别把终端带来……”贝维斯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他们会监视每一个人——每一个活着的人。听说洲信局有能力通过每个人的终端和他们周围的电子设备采集信息,如果你不想进培训机构,最好还是躲着点。”
“这么说你也相信蒸发制度的存在了?可是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换句话说——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你觉得能躲得掉?”
贝维斯眨眨眼睛,似乎也不知道如何反驳。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又走了一小段路,最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洲务处一直警告我要把我拉去培训,所以说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那你还在坚持什么?人类的未来,还是本源星的未来?”
贝维斯又沉默了一会儿,就好像说出这些话得耗尽他的全部精力一样。他看看莱蒂西亚,又看看权洲蓝色的晴空:“莱蒂,没有人能救得了这些人,权洲也永远不会因为谁而改变,可是我们总得有人要为这个地方做些什么……我只是相信你,才和你说这些,但我也害怕你会因此陷入和我一样的危险处境。”
“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莱蒂西亚并不愚钝,她知道自己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回头路了。”他只是避开了她有些尖锐的目光,“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哪天我们真的要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那么你要相信,我们的一切还不是无可挽回。”
随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就和往常一样大方地笑着,扔给她一条巧克力:“给,送你的小礼物。今天之后,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等等,贝维斯,你要去哪?”莱蒂西亚接过他的巧克力条,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她终究没有去追。她只看见贝维斯消瘦的背影在草场上慢慢变小,那时已经日近黄昏,炎星惨淡的光将他的影子一直拖到很远的地方。他最后也没有回头,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黑暗里。莱蒂西亚愣愣地站着,来自遥远原末洋的湿润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
之后的几天里她没有再得到他的消息,一直到大约十五天之后,她从克拉帕姆的传闻中得知贝维斯在前一日的晚上就失去了音讯,一同失踪的还有他某个“神秘团体”的朋友。
而就在她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二日,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他的名字,有关他的数据,从各式证明到社交软件账号,再到发表的文章和有他出现的照片,在一夜之间被从这个世界上生生抹去,而他留下的、带有他信息的物品,也在随后某一天的夜晚消失不见。
莱蒂西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她至今无法完全解读的话语,竟是他留下的最后的道别。
……
那日也下了雨,权洲的雨远不似中洲西海岸的温和,受沿岸暖流的影响更是如此,往往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便大雨倾盆。雨水并不知快乐或是悲伤,只是随心地下着。
莱蒂淋了一身的雨,雨珠落在皮肤上的感觉竟意外滚烫,灼烧般侵蚀着她的头颅、喉管和心脏——她睁不开眼睛了,她有点儿难过,但又流不出眼泪。整座城市宛如熊熊的烈焰,吞噬掉幼稚的幻象,吞噬掉荒诞的传言,一个精心构筑的谎言在一个瞬间便被分解殆尽。
——可是她无路可退,在光鲜亮丽的真实之下,她别无选择。
莱蒂西亚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公寓,等待多时的海伦娜惊奇地递过去一块干毛巾,问她为什么不带伞。她只是接过来,擦了擦头发,灰蓝色的头发沾了雨水之后就像海天交界线的颜色。
“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嗯?”海伦娜把她随手脱下的外套拾起,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又被哪个讨厌鬼伤透了心?”
“哪有这种事,只是把伞落在房间里了……”莱蒂西亚指指墙角的一把伞,“啧,真讨厌下雨天,这辈子都不想和水打交道。”
“可不能这么说,毕竟水是生命之源呢!”说完这句话,海伦娜赞许般点点头,“嗯,对了,今天教授说要我们写职业规划哦,你未来想去哪里?”
向来随性的莱蒂西亚竟罕见地犹豫了:“我想……”
过了大约五秒钟,她又摆出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去洲信局。”
“洲信局?去做大数据还是做管理呀,感觉很厉害的样子。”海伦娜有些佩服地说。不过以小莱蒂的成绩和培训成果——她这样想——一定没问题的吧!
莱蒂西亚垂下眼睛,轻轻笑了笑:“是啊,感觉很厉害。那可是权洲最大的信息网络。”
*
大概想到这里的时候,水影不自觉地拿过右手边塔利的咖啡喝了一口,甜到有些发苦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她皱了皱眉头:“小塔利,还是倒掉吧。”
“谁让你再来一口的啊!”塔利吐吐舌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一直心不在焉的。可不要一直困在过去哦,看EPO的大家多好呀。”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进洲信局之前被培训的日子。”水影托着脑袋,依旧有些恍惚,“其实一直到我一年前离开权洲,我才知道这片大地上还有这么多与众不同的文化,我才知道原来人类也可以挑战被注定的命运,也可以被在乎,也可以有自己平凡或者不平凡的理想。”
她又叹了口气:“抱歉。”
“培训?好像有听你提起过,是类似邪教组织那种的吗?”塔利摸出终端,找到“权洲”那一栏,“我记得你说权洲会强制让你们接受他们的文化吧。”
“总之就是上课、看书、写报告,必要的时候也会用一点小小的机器手段。也不至于真的那么残忍,毕竟他们也要在意舆情……不过总有比你想象的更黑暗的一面存在。”水影把自己的长发用手扎了一把,露出白皙的脖子上一块陈旧的伤疤,“其实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真的相信了他们的话,反而会过得更幸福一点。”
“嗯……关于社会幸福感,真是个古老的哲学命题呢。”塔利眯起眼睛,把这句话加进自己的档案库里。
“行了,想那些做什么,明天可是假期,要不要出去转转?”影叶敲敲桌子,示意她们不要再进行令人不快的话题。
“好,还是上次的地方怎么样?”水影侧过脸看看窗外,“瞧啊,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