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维尔德》月落迟光

1、他们高高在上！

　　和众多烙印在本源星居民记忆里的童话和传说相类似，第一批踏足这个神秘星球的智慧生物曾在浩瀚无垠的星空下久久驻足，他们仰望着迷人的夜色，在无数个时光轮转里体味着物换星移。
　　这些自称“人”的智慧生物醉心于包裹着他们的温柔星光，便将这饱含希望与未知的茫茫虚空命名为“众星”。众星波动的危险辐射被这些生物巧妙化解，自此，他们便自诩这片土地上不败的开拓者，他们征服了高山和雪原、海洋与天空，并誓要走出本源星所在的神秘星系，直到——
　　就像泛黄的书页悄然合拢，停留在眼前的只是一本中学历史教科书。人间宛若一场初醒的大梦，而被它深爱着的……
　　醒醒。
　　……而被它深爱着的众星则是向它……
　　醒醒，艾格妮丝！
　　……则是向它露出了獠牙。
　　艾格妮丝从中学历史课的幻觉中费力地脱出身来，移动终端显示的时间已经逼近晚上十一点，实验台上用于监测众星辐射的仪器此起彼伏地发出意义不明的蜂鸣。她的眉心一阵阵地发疼，连续三天的通宵工作已经夺走了她的全部耐心。她站起来踢开脚边的人体工程椅，将疯狂报错的仪器依次关闭，随即她扫视了一眼桌上的实验数据文件，将它们毫无怜悯地全部撕碎，然后扔进了塞满速食食品包装纸的垃圾桶。
　　随着一年半之前突如其来的众星辐射大爆发，辐射研究所的仪器几乎全部失灵，用于采集以往辐射波动数据的高精度机器频繁报错、几近报废。全球顶尖的研究所接连发表论文，宣称人类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异样辐射风暴，而随着沿用至今的众星常数出现肉眼可见的严重偏差，物理规则开始扭曲，一夜之间整个本源星地覆天翻。
　　“维奥拉去哪了，玛乔丽？”艾格妮丝烦躁地切断显示屏的电源——那里正发出令人厌倦的辐射背景音，“把中央计算机关了吧，哈里斯，没用了，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
　　成百上千次对化学成分的修正、夜以继日的辐射监测、无数个高风险的实地试验，如今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游戏，有机金属也好，高分子聚合物也好，辐射清洁材料的研究转眼间就成了一纸空谈，团队成员不断减少，整个课题组三四年的心血全部石沉大海——
　　够了，艾格妮丝，够了！已经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了！
　　“部长，你明明一直认为还有希望的……”助理哈里斯看着她将她引以为豪的数据资料彻底放弃，也有些于心不忍，“要不我们再试试看，明天的实地试验……”
　　“可以了，哈里斯。”艾格妮丝打断了他，“关了吧，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没命的。”
　　哈里斯默默关掉了中央计算机。随着屏幕一连串熄灭，艾格妮丝关闭最后一个加热装置，冷凝水停止流动，冒着气泡的黄色液体不再沸腾，收集装置里的油状物被倒进废液缸，一切回归沉寂。
　　“维奥拉昨天过世了，艾格。”医疗部的玛乔丽穿着一条沾了血渍的白大褂，坐在实验室报废的仪器上低声说，“三月那次剧烈的辐射波动袭击了他，他成了变异者，之前一直在接受治疗。”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基本都是辐射病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艾格妮丝愣了一愣，把手上的一本专业书籍狠狠摔在桌上，“玛乔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他自己要求保密的。”玛乔丽平静地看着她，“我说过，对辐射高度敏感的基因型并不只是你有，艾格。他的情况很糟糕，昨天他疯了，就像所有变异者的结局一样，你知道……所以我们按流程处决了他。”
　　“好了，玛乔丽，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艾格妮丝苦笑道，“一切都完了，污染清洁、辐射免疫，我们为了这个时代付出的一切努力，现在看来全都一文不值。维奥拉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给他找一个安静的住所——老样子，我出钱。”
　　玛乔丽叹了口气。“对不起，艾格，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短短一年里出了太多变故，有时候我看着他们慢慢变成怪物，或是被肿瘤和免疫病折磨，我也会觉得自己很无力，也许我真的不是个合格的医生。总之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洲务处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艾格妮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发出一个不很明显的鼻音：“哼，洲务处？那里——当然是个值得尊敬的地方。我相信伟大的长官愿意支付我未来的生活费，或是在我饿死之前给我另寻一份好工作。”
　　玛乔丽朝她挤眉弄眼。
　　“哦，怕什么？”艾格妮丝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的移动终端和关闭的摄像头，“你和哈里斯先回去吧，这不是你的错。这里的事我会处理。”
　　“我无意评判对错。不管怎么说，伟大的长官或许愿意替你支付营养膏的钱。”玛乔丽走到门口和她道别，“走了，保重身体。如果有必要，还是建议你不要每次都错过医疗部的体检。”
　　大门关闭，走廊的白炽灯光在地板上的反射消失不见。艾格妮丝重重地叹息一声，转身拾掇桌上的物件。众星辐射爆发以来，物理法则被扭曲，半个街区的房子都毫无缘由地倒塌，其中包括她自己的房子——一并被埋葬的还有她年迈的双亲和她儿时的所有记忆。于是她的家没有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辐射研究所就是她的第二个家。
　　如今她将再一次无家可归——除了区务处分给她的一间屋子，散发着霉菌气味的洗手间甚至不一定能接到一杯像样的清水。
　　艾格妮丝整理好实验室，缓缓推开沉重的大门，回过头最后看了这个马上就要消失的避风港一眼，然后出门、挂上挂锁，一气呵成。
　　离开辐射研究所之前她拆下了“材料部”的门牌，扔进门口的金属回收点。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需要了。
　　她慢慢地走出大门。研究所的后边就是一片废弃海滩，权洲南端姑且算是海洋性气候，即便在七月，瑞德安区也说不上酷热难耐，雅利海的晚风温和地吹拂着支离破碎的大地，混杂着海水的咸和死去海物的腥，在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苦涩。
　　海浪轻而易举地舔舐她的足尖，海风呼啸、海鸟哀鸣。她缓慢地转过身，面朝大海，抬起一只手开始弹奏起黑夜——她温柔地做出一个抚琴的动作，熹微的白玉光随着她的指尖翩翩起舞；她轻轻哼唱着和声，不知不觉已过子夜。天空啊——众星的那边是什么？她伸出手去，回应她的唯有天玉那头触不可及的闪烁星辰。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紫色在艾格妮丝的眼眸中翻涌，她此刻的力量危险而神秘，“来自众星”。
　　……
　　咸涩的海水漫上脚踝，她失神地前进着，鞋跟陷进柔软湿润的沙地。那些冰冷的、浸泡着死亡的空气渗入她的骨髓，众星啊——我拿什么回应你的不义？海浪拍击她的胸口，偶有天玉的寒光在水面上轻轻留下一道疤痕。你要去哪里，艾格妮丝？雅利海呼唤她的名字，可她只充耳不闻。
　　……
　　“——艾格妮丝！”
　　不，那不是雅利海的声音。艾格妮丝从混沌的思绪中惊醒过来。海水已经没过她的肩膀，刺骨的森森寒意自海洋深处而来，爬上她的每一寸肌肤。海潮涌动，星光在海面上的倒影被暗流生生吞没，黑色、无止境的黑色，如果这样的世界还算不上漆黑，那么什么才是极夜？
　　她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借着天玉的微光，可以勉强看清来者与瑞德安区格格不入的精致妆容，以及眉宇间散发出的别具一格的傲气与一点淡淡的愁思。陌生的女人，她心说，她绝不认识这样的人，更别提这个陌生女人此时正抓住她的上臂。陌生人拖着完全浸湿的、灰蓝色的长发，微微皱眉看她：“本源星需要你。艾格妮丝·伊文，这是命令。”
　　……
　　艾格妮丝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了岸，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披上了一件陌生人不知从何取来的新外套，而后者用一条干毛巾擦拭着长发上的海水，上下打量着她，旋即扔过去一条早就绝迹的巧克力棒：“省着点吃，很贵的。”
　　按理来说艾格妮丝并不会随便尝试陌生人给的食物，在这种正常食物严重短缺的当下更应当如此。可她确实是饿了，最后阶段的数据处理和最后一个有希望的观测实验完全打乱了她的作息，粗略算来她至少有三十四个小时没有摄入任何能量了。她没有精力道谢，掰下一小块巧克力棒送进嘴里，将剩下的悉数归还原主。
　　巧克力的味道很陌生，有些过分的甜味中混杂着人工合成的苦味。不过生产线崩溃前究竟是不是这个味道，她已经忘记了。
　　“你到底……”艾格妮丝斟酌着词句，“我的移动终端哪去了？”
　　“那边。”陌生人偏了偏头，示意一块很远的礁石，“别去拿，我还有事和你说。”
　　“你认识我？”
　　陌生人吹了声口哨，从身旁的小包里用手指夹出一张证件：“洲信局观察员，莱蒂西亚·琼斯。辐射研究所没有我不认识的人。”
　　艾格妮丝眯起眼睛，紫色和湛蓝在她的眼眸中滚动：“洲信局？……哼，你们真的在意我们的死活？如果你是想用一条巧克力收买我，那我建议你直接把我写进你们的蒸发名单。”
　　莱蒂西亚并不反驳她对于权洲灰色的“蒸发制度”的看法，只是耸了耸肩：“无所谓，我救你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心而已。你要知道，你刚刚的话已经构成了进重培训机构的重要条件。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洲务处如何看待这次众星辐射风暴。”
　　“哦，不要好奇这些东西，亲爱的。洲信局无所不知——你们这些年做的所有研究，以及得到的数据，在我们的档案馆里都有记载。”莱蒂西亚依然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一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带着略显夸张的得意注视着她，“洲务处自然是希望你们有办法解决的，不过你们放弃了，对吗？”
　　“什么？你们怎么可能知道？”艾格妮丝抱着被海风吹得有些发冷的双臂，“放弃了？当然，再继续做下去大家迟早都会因为辐射病死掉，你们有提出任何保护方案吗？哦，我就知道，你们只是需要忠诚的下属而已，至于那些倒霉的研究员会不会因此丧命，这与你们高高在上的克罗塞区毫无关联。”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不堪，艾格妮丝。”莱蒂西亚收敛了眼中的锋芒，轻叹一声，目光越过她看那后面影影绰绰的群山，“至少我现在告诉你了。知道为什么拿走你的终端吗？移动终端、电子摄像头、智能家居，甚至你们已经关闭的计算机收音装置，都是洲信局的信息来源。这片海滩上什么都没有，现在你是安全的，比你在权洲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安全。”
　　“哼，安全……”
　　艾格妮丝把几乎垂到眼角的卷发拨到耳后。她背过手，在莱蒂西亚的面前走了两个来回，接着挤出一个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的笑意，突然捕猎一般狠狠抓紧后者的肩膀，将她推了一个趔趄。艾格看着她有些诧异的神情，愤怒的眼神里多带了几分玩味。
　　“安全、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安全吗？说什么权洲最大的信息库，你们洲信局他妈就是干这个的吗？”艾格妮丝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语气中明显有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们这些人把我们当什么，无聊时候观赏的喜剧？克罗塞区没有资格评价任何人的生活，你们享受人造食品和真正的蔬菜的时候，下城区贫民窟的孩子连营养膏都吃不上。好，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众星辐射毁掉了一切，我们在毫无意义的研究里浪费了一年半，我的组员疯了三个，还有十七个在等死，你费尽心思从克罗塞区坐列车过来找我，想来嘲弄我的无知？
　　“莱蒂西亚——这是你的名字对吧？我不管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这一切。另外，作为洲信局的人，我想权洲不需要你的好心。巧克力棒算我欠你的，我不关心本源星的未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那些话，大约是血糖消耗得太快，她的呼吸已经乱了。好在这么一番话多多少少冲淡了她这几个月一直压抑着的极端情绪，她松开有些麻木的双手，走到稍远的地方做了一个深呼吸。
　　莱蒂西亚沉默地站在原地，显然没有料到对方这样的反应。她出神地看着艾格的背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良久，她叹了口气，慢慢走到艾格妮丝身后，把她愤怒之下扔在一边的外套重新披到她身上。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暗潮汹涌的大海。
　　起风了。
　　“其实我不能来找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好吧，我知道说这些没用，我没有资格来要求你什么，我也不为洲务处和洲信局的行为辩解。”莱蒂西亚垂下眼睛，出神地凝视着脚下浪花白色的泡沫，“艾格妮丝，我接受你对我的指责，洲信局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情况，默许了太多悲剧的发生，我们所有人，都是沉默的帮凶。所有人都怕死，克罗塞那边也一样，只不过大多数人最后选择了认同那套体系而已。”
　　“你这人真好笑，那你现在不怕死了？说这些话是严重违纪的吧？”艾格妮丝稍微恢复了一点神志，看起来比刚刚平静一些。
　　“早就想说了，但还不是时候。巧克力我送你了，就当弥补我之前的过错。”莱蒂西亚依旧盯着不断生成又破碎的泡沫，那是她自己吗？她沉浮着、破碎的信仰？——不管是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过错？错的可不是你一个人，你没必要也没资格替你的同伙道歉。”
　　“你们的研究不应该放弃。”莱蒂西亚从对泡沫的想象里抽出身来，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身上，“艾格妮丝，权洲不保护你们的研究，走吧，去中洲，去本际市——如果你还想对得起你曾经的付出。”
　　“本际市？找那个设计个抗机芯的EPO？”艾格妮丝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想让我走？飞行器权限，你知道因为这个东西，以及你们贵族人才用得起的其他交通工具，权洲有多少人不得不在辐射区等死吗？你知道因为你们的监视，多少逃出去的人也要被蒸发，多少人被莫名其妙冠以背叛的名号？你到底以为你是谁？我们的付出不需要任何人来衡量。”
　　“我可以帮你抹掉洲信局的信息，就当你已经不存在了。”观察员从包里取出一张印着证章的纸条，“飞行器权限，报我的名字。”
　　艾格妮丝迟疑了一下。飞行器权限，资源短缺的状况已经持续了那么久，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搞到那种东西？——凭什么？这家伙凭什么施舍我这种同情？克罗塞区没有好人。她很担心哈里斯和玛乔丽，不过现在她更担心她自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普通研究员？”
　　“我都说了不要好奇。”莱蒂西亚叹了口气，也许是觉得不妥，又补充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他曾经告诉我……我们的一切还不是无可挽回。”
　　艾格妮丝有些粗鲁地抢过她手里的权限书：“好了，你满意了？希望我不会在机场被当场蒸发掉。”
　　“你相不相信都无所谓，至于你的未来，我也无法和你保证，但不管怎么说，在我因为你被蒸发之前，赶紧逃吧。”
　　艾格妮丝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那张纸条，心中五味杂陈。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的莱蒂西亚早已不见踪影，海浪带走了对方来过的所有痕迹，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精神崩溃之下的一场清晰的幻觉。
　　然而当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仍是可以听见夹杂在海洋的呜咽之中的，用口哨吹奏的一支古老的瑞德安摇篮曲：算不上悦耳，但盘旋在夜空里也如泣如诉。
　　睡吧，沃维尔德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