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遥录》呦悸

3、她的生辰

　　大雪纷纷，红梅却似被晚霞浸透的烽火，朔风裹挟着冰棱掠过虬枝，殷红花瓣如燎原星火纷扬而下，坠落时划出凌厉的血色弧线，重重砸在烬华心口，惊起阵阵钝痛。
　　纪遥身着嫁衣的样子，真让他失了神。
　　烬华的院内只他一人站在雪中，单薄的衣衫很快被融雪浸湿，碎玉似的白雪停留在他的发梢、眉间，他纤长的睫毛也被覆上冰晶。
　　今日是小雪，是她的生辰。
　　烬华瘫坐于梅树下，手中捏着一支步瑶，指尖反复摩挲着缠绕的红珊瑚珠，忽然抓起酒壶狠狠倾倒，将酒尽数倒在树下。
　　“阿遥...”他仰头望向缀满红梅的枝桠，喉头剧烈滚动着咽下哽咽，“你总说这梅香沁酒最是清甜...”话音被寒风撕成碎片，滚烫的泪砸在结冰的酒渍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
　　梅瓣突然纷扬而下，有几片轻轻覆在他苍白的唇畔，恍惚间像是那年生辰她偷饮梅酒后，印在他脸颊上带着酒香的吻。
　　记忆里的温度与此刻的寒意激烈碰撞，他喉间溢出破碎的笑，踉跄着扶住梅树，在醉倒之前，他好像看见了一袭红衣的她提着灯，踩着薄雪款步而来。
　　“烬华……烬华……”
　　最后一丝清醒中，他看见纪遥的指尖即将触到他的脸庞，而纷扬的梅瓣，正温柔地覆上他阖起的眼帘。

　　屋内烛火摇曳，烛光将少女的熟睡脸庞映画在屏风上，随着烛泪坠落而微微颤动。
　　烬华缓缓睁开双眼，烛光裹着暖意流淌过他苍白的脸，却始终融不化眼底凝结的寒霜。
　　他侧过头，少女歪着脑袋趴在他的床榻边，青丝散落枕畔，桌上还放着剩了半碗的醒酒汤。这张与那人十二分相像的脸上，眉梢眼角尽是不染俗世的清澈，连睫毛轻颤的弧度都与记忆里的人重合。
　　指尖几乎要贴上那张熟悉的面容，烬华猛然一震。他如触电般收回手，颤抖的指尖死死抠住床沿，直到掌心传来刺痛，才惊觉眼前的不是他的爱人。
　　烬华的动作幅度太大，吵醒了熟睡中的纪遥。
　　她揉了揉眼，带着微哑的嗓音说到：“你醒了……”
　　烬华瞥了她一眼，问到：“你为何在我房里？”
　　“我本是到你院中找你的，结果看到你醉倒在雪中，就叫人把你扶进来了。”纪遥凑近了一些，带着些许寒冷的梅花香气，话尾忽然压低，带着几分打趣，“是什么事让大神仙烬华醉倒在雪中呀？”
　　烬华垂眸望着她睫毛投下的蝶影，喉结动了动，他别开脸望向跳动的烛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与你无关。”
　　“哦……”纪遥把身子往后撤，神情中有些许落寞，“今日是我的生辰，本来想叫你和擎苍一同去逛灯会的，谁料你醉倒了，此时才醒。”
　　“……”烬华猛地转头看向纪遥，眸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少女撇着嘴，一双弯眉拧成了麻花，烬华猛地抓住她的手，“今日也是你的生辰？！”
　　“是啊……唉，这可能就是天命吧，偏偏是我嫁人前最后一个生辰，竟也不得愿。”纪遥叹了口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颇委屈。
　　烬华面上流露出些许动容，他翻身下床，冷冷说出一句：“走。”
　　纪遥疑惑地抬起头：“去哪？”可她话音还未落，就见到烬华迈开步子走了好远，只好提起裙摆追向他的身影。

　　摘星塔塔顶，罡风如刃割裂云层，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来这里做什么？”纪遥收紧狐裘，云锦县内的万家灯火映照在面前男子的脸上，似乎要融化他面上的冰霜。
　　烬华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开口：“闭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睫毛轻颤，却顺从地阖上双眼。
　　烬华默默在手中运力，霜色灵力飘向天空，那些灵力如星屑飘散天际，与纷飞的雪絮缠绕相融，原本素白的雪粒竟镀上暖金，在半空凝形，一盏盏散发柔光的孔明灯次第亮起。
　　“睁眼。”烬华侧头看向纪遥，寒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颤动，沾着雪粒的鼻尖微微泛红。
　　当首盏孔明灯掠过发梢，纪遥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的杏眼里盛着流转的金芒。她下意识伸手去够那团温柔的光晕，指尖擦过冰凉的灵力外壁，惊起细碎流光簌簌坠落。
　　“这是...”她转头望向烬华，眼底跳动着流萤般的光芒，却在触及他凝视自己的目光时骤然噤声——那双眼眸太过冰冷，又太过哀伤，像极了寒夜中即将熄灭的残烛，刺得她心口发紧。
　　烬华收回自己的视线，仰头望向翻涌的云海。漫天孔明灯拖着曳尾的光痕缓缓上升，灵力与雪雾交织成朦胧的金纱。雪片如絮扑来，莹润的光晕穿透风雪，固执地朝着星河深处飘去，似要冲破这寒夜的桎梏。
　　“未去成灯会，这便当做我送你的生辰礼吧。”烬华仰望天际，大雪掩盖住了星光，“生辰快乐，纪遥。”
　　他好像见到了心爱的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叹息。
　　纪遥看向身旁的人，冷若冰霜的脸上倒映着柔和的光，随着霜花的飘落忽明忽暗。
　　孔明灯摇曳着，带着不为人知的心事飘向远方，化作夜空中点点微光，消散在茫茫天地间。

　　月黑风高，竹影重重。
　　郊外的竹林里，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奔跑着，她发间珠钗散落，乌发披散肩头，急促的喘息声混着粗粝的树枝刮擦声，不时惊起几只乌鸦，黑影扑棱棱地飞向夜空，与她身后逐渐逼近的黑影一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娘子……不要离开我……”
　　那股黑影猛然席卷女子全身，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惊得整片竹林的乌鸦疯狂振翅，羽毛如雪片纷飞，而那团黑影已裹挟着血色残影，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玄色暗纹靴停在了碎裂的红色残布前，靴子的主人捡起沾染着血迹和泥土的布片，猛地在手中攥紧。
　　擎苍转身看向那片黑暗，眼中闪过狠戾。
　　明日，定叫你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