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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指尖的一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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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声在寒夜中格外清晰,擎苍的指尖划过檀木地板,玄色衣袖扫过处,暗金符文如游蛇般蜿蜒浮现,最后一枚刻满符咒的青铜镜嵌入地砖凹槽时,整间婚房的喜字都在无风自动。
他将在竹林中拾到的红色碎布放在符阵中央,口中念诀,话音一落金色阵法隐去,藏匿在地板之中。
卯时天光漫过飞檐,纪府浸在红浪中,朱门贴着鎏金喜字,门环红绸缀满金铃叮咚作响,前庭青石铺就红毡,青铜香炉腾起袅袅白烟。
晨光漏进雕花窗棂,纪遥立在菱花镜前。素锦云纹嫁衣垂落满地喜色,流云暗纹在衣袂间若隐若现,珍珠缀成的流苏轻晃,泛着清冷的光。
纪遥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按住了胸口,攥紧了红色衣襟,好似攥紧了自己的心脏。
她的一双弯眉拧起,抬头视线穿过窗柩看向远方,手中紧紧握着一颗泛着蓝光的灵珠。
李府——
“少爷,时辰到了。”李公子房门前恭候的仆人吆喝道。
李公子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襟,正欲转身整理发冠,忽有寒气掠过后颈,还未及反应,一道黑影欺近,带着凉意的手刀重重劈在他后颈。
烬华稳稳接住倒下的人,绸缎相擦声未落便已消散在掌心,他掀开喜床垂下的红纱帐,将人无声滑入床底。
月白色灵气自袖口翻涌,眨眼间,靛蓝长衫寸寸褪去,素锦暗云纹的喜服顺着他挺拔身形蔓延而上,冠冕上的东珠摇晃着,倒映出与那人别无二致的面容。
“少爷!吉时不候啊!”门外仆人叫道。
“来了。”烬华对着门口叫道,转头看了一眼床下的红色身影,随即走向了房门。
唢呐声撕破晨雾时,接亲队伍的红绸花轿已踏过青石板。
纪府朱门缓缓洞开,纪遥扶着芸萤的手款步而出,红绿织金的喜服拖曳满地,锦绣云纹在裙摆翻涌成浪。她头顶的鎏金凤冠垂落珍珠流苏,细碎如星的光芒透过红盖头缝隙流淌,随着步伐轻颤,将嫁衣上的鸾鸟纹映得恍若振翅欲飞。
烬华立在迎亲队伍前列,双眼微微发愣,却依旧保持着李公子温润的仪态。待来人落定,他上前半步伸手搀扶,掌心的冰冷几乎要洇透绣着金线的喜服袖口,生怕稍一用力,便会震碎心中的万年坚冰。
“准备好了吗。”烬华轻轻握着纪遥的手,将她送上花轿。
纪遥微微一愣,芸萤掀开红色帘子的手举在半空,纪遥垂眸应了声“嗯”,声线轻若游丝,尾音像被风揉碎的花瓣,在众人注视下莲步轻移,珍珠缀成的流苏扫过烬华指尖,转瞬便如惊鸿没入摇曳的花轿。
花轿摇晃,纪遥攥紧袖中冰蓝灵珠,红盖头下,凤冠珠串轻颤如她狂乱的心跳,姻煞郎的传说在耳畔回响,冷汗浸透后背,她死死盯着轿帘缝隙,不知这顶花轿究竟是仙缘的开端,还是致命的囚笼。
接亲的队伍从纪府出发,绕城一圈又回到纪府。
红烛摇曳的喜堂内,唢呐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烬华执起同心结的一端,指尖缠绕的红绸随着动作轻颤,绢花与铜饰相碰,发出细碎清音。另一端,纪遥踩着铺地红毡款步而来,鎏金凤冠的珠翠晃碎烛光,在绸缎上投下斑驳星芒。
随着“一拜天地”的喊声落下,两人缓缓屈膝,同心结绷直的红绸如一道赤色桥梁,将绣着锦云暗纹的喜服连作剪影,在满堂喧闹中定格成亲眷模样。
“二拜高堂——”赞礼声起,纪遥与烬华转身。纪老爷苍髯随动作微颤,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湿润;纪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鎏金护甲轻叩扶手,似是要将满心欢喜都化作无声的叮嘱。烛火将主位“囍”字映得通红,满堂锦绣更添喜气。
“夫妻对拜——”喜婆话音未落,烬华与纪遥已相对而立。红绸在两人掌心绷成弧线,同心结上的绢花轻颤,铜饰相击叮咚作响。
纪遥微微俯身,红盖头下的鎏金流苏摇晃着洒落细碎光影;烬华垂眸,目光掠过她嫁衣上蜿蜒的锦绣祥云纹,二人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渐渐叠成一对依偎的剪影。
纪遥透过轻纱盖头注视着对面的人,陌生的面庞,熟悉的温度,她不觉更握紧了手心中的灵珠。
纪遥被扶入新房时,前院酒席正酣。猜拳声、碰杯声与肉香混作一团,喧闹的红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新房红烛上投下斑驳虚影。
她看向床头坠着的铜铃,寒风吹过,清脆的铃声在清寒的夜里回荡,阵阵撞击着纪遥的心。
“李兄,恭喜恭喜啊,抱得美人归。”李公子的好友揽着换形后的烬华,似是有些喝醉了。
烬华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耐,他今日可不是来喝酒吃肉的,他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要不是被这李公子的好友牵制,他可能早就逮到姻煞郎了。
他推开了那人,让家丁将人带下去休息。
烬华推开房门,纪遥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坐在床榻中央。
红烛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烬华的指尖已触到冰凉的秤杆,随着手臂抬起,纪遥头上的红盖头如红霞般缓缓滑落,珠翠晃动间,她低垂的眉眼、泪迹未干的脸颊渐次展露,凤冠上的细碎将烛光揉成星子,簌簌落在嫁衣的锦绣云纹上。
红盖头飘落的瞬间,纪遥盈泪的双眼撞进视野,烬华握着秤杆的手微微停滞,三息的沉默里,烛火在他眼底摇晃,映出转瞬即逝的怔忪,他松开紧绷的指尖,声线依旧淡漠疏远:“你……怎么了?”只是尾音微不可察地多了丝探询。
一滴清泪落下,纪遥仰头望着烬华,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声音发颤:“我会死吗?”
烬华怔愣住了,作为九重天上的战神,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个奋不顾身以自己为饵的女子会死,是她太像那个强大的神女,还是他从未在意过她的生死。
烬华指尖扣住合卺杯,杯盏沁出的凉意顺着掌心漫开。他将另一盏推至纪遥面前,酒液在红烛下泛起琥珀色涟漪:“喝了。”金属杯沿相碰的脆响惊碎凝滞的空气,他喉结微动,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眶,“我在。”
两人手腕交叠,纪遥愣愣地注视着烬华,连交杯动作都凝滞了,只是跟着男子的动作喝下了那杯象征永结同心的酒。
原来这素来冰冷如霜的人,竟也会在她惊慌错乱之时,悄然散出一缕令人心悸的暖意。
两杯酒液相倾而尽,烬华放下空杯,杯盏相撞发出轻响,屋内红绸轻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喜帐上相依。
烬华手掌稳稳覆上纪遥哭红的脸颊,指腹擦过她未干的泪痕。他欺身而下时,红色衣摆扫过床榻上的喜被,食指却突然横在两人唇间,指尖抵住她微凉的下唇。
纪遥仰头与他对视,面前人目光沉静如水,唯有垂落的如瀑黑发随着呼吸轻晃,烬华垂眸凝视她眼底颤抖的涟漪,喉结微动,窗外夜风卷着喜幡的声响,似有若无地渗进凝滞的空气里。
突然,烬华眸光一凝,一股黑烟自窗柩而下,顺着菱花镜朝喜床游来,就在这缕烟即将触碰到床榻时,早已布下的符阵冒出金光,黑烟淹没在这股金光中,像离水的鱼一般挣扎。
唇畔的温度骤散,烬华如淬了寒铁般翻身下床,广袖翻飞出凌厉弧度。他指尖掐诀的刹那,周身腾起月白灵力,烛火在劲风里剧烈摇晃,扭曲的雾气中渐渐勾勒出半透明的轮廓,獠牙与利爪在灵力漩涡中若隐若现,而他眼底冷芒更盛,低喝声震得窗棂簌簌作响:“现形!”
黑雾散尽的刹那,青面獠牙的身影现于烛影之中。姻煞郎身披半腐婚袍,金线绣就的并蒂莲早已斑驳,暗红血渍沿着衣摆蜿蜒,像是凝固的泪痕,脖颈处缠绕着褪色的红绸,随着他的呻吟晃动。
“你……你是谁!”姻煞郎半跪在地,被烬华的灵力压得起不了身。
烬华回眸看了一眼纪遥,女孩正愣在床榻上,好奇又瑟缩地看着地上的鬼怪。
他转回头的瞬间,温润假象如碎裂瓷片般剥落,原本泛着薄红的脸颊恢复成玉石般的冷白,眉峰重新凝起凌厉弧度,指间尚未散去的月白灵力在烛火下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戏演完了。”
“你不是李家那小儿!”姻煞郎露出獠牙,在烬华的气息下挣扎着。
“本尊的名讳,冥界宵小……”他垂眸睨着地上扭曲挣扎的姻煞郎,眼角流露出的尽是不屑,“还不配知晓。”
“原来是圈套吗……”姻煞郎垂下头,从喉间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没人看见剥落的墙皮缝隙中,细若发丝的黑气正如蚊蚋般攒动,渐渐织成半透明的蛛网。
“小子,本君可不是什么宵小!”符阵中的姻煞郎不再跟烬华抵抗,他再次化为了一股黑烟。
烬华忽觉脊背发凉,心中顿时惊觉不好,转头望去——喜帐流苏突然剧烈震颤,纪遥身后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十数道黑烟。那些黑气如活蛇般缠上她的手腕脚踝,她惊呼声未及出口,整个人已被黑烟拽离地面,凤冠坠落在地发出脆响。
烬华回身时只看见纪遥被卷入黑雾的刹那,她垂落的指尖还沾着方才拭泪的胭脂,而姻煞郎青面獠牙的虚影在烟瘴中浮现,脖颈红绸如鞭梢般卷住她的腰,瞬间撞碎北窗木格——碎裂的窗棂外,更深的黑暗正张着獠牙等待。
“你的小娘子,本君就收下了!”姻煞郎的大笑在黑夜中飘远,绯红身影没入黑雾的刹那,烬华指尖擦过纪遥垂落的发尾,冰凉触感转瞬即逝。
红影被黑烟吞噬的瞬间,诛仙台上那人跃下的画面在烬华眼前炸开,同样抓不住的衣角,刺痛他溃不成军的心脏。
“擎苍!”烬华持剑撑在地板上,掌心残余的温度刺痛了心中的旧伤。
“尊上!你没事吧!”擎苍上前欲扶烬华,却被烬华抬手制止。
“姻煞郎……去的哪个方向?”烬华立身看向黑影消失的竹林。
“好像是……姻缘殿。”
夜风掀动锦云喜服,烬华凝视凤钗碎片,目光沉如寒潭,他抬手抚过腰间玉珏,转瞬提剑,衣袂翻飞间只剩奔赴幽冥的冷定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