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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狂撞南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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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着馥郁香气的咖啡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徐葳眼睫眨动,琥珀色的瞳孔在这个视角下隐隐有雾气缠绕,内里的暴戾疯狂都被掩藏无踪。
“错。”
严岐周像个严格的教授,尽心尽力的纠正学生的错误。
徐葳只能再次仰头,将那杯咖啡喝光。
已经是第三杯了,舌尖苦的发麻,喉咙连同胃部的肠道痉挛不已,那股鸟屎的味道奋力的往上涌。
徐葳忍下即将呕吐的欲-望,手掌攥拳,他答错两次,严岐周一定知道自己不懂佛,偏偏因为好面子所以在对方面前班门弄斧的撒谎,羞愧和懊恼一起涌入心口,像无意中推倒的多骨诺米牌,哗啦啦倒了一大片。
其实徐葳的性格挺奇怪的,比如只开出褐煤的煤矿,正常人的逻辑肯定是及时止损,断尾求生,再耗下去就是无底洞,偏偏他就要死扛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最可怕的是,有可能撞的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他知道现在应该承认错误并诚实道歉,也许就不用再喝这个像毒-药般的咖啡,可是,像有什么自虐开关一样,越是这样,他越想走歪门邪道。
脑筋一转,徐葳想到一个百分之百的正确答案,只要想到能赢得胜利,那种爽感直冲天灵盖,他突然懂了赌徒为何甘心倾家荡产,不是贪图筹码,而是迷恋这种在悬崖边抓住救命稻草的刺激。
“情-欲。”
徐葳不懂佛,偶尔经过寺庙见到佛像也没有虔诚的念头,然而此刻,他却想求神拜佛,恳求苍天给他一个幸运,他微微仰头,狭长的眼尾染上薄红,像头嗅到血腥的狐狸绷紧了脊背,细碎的光正落进他瞳孔里,灼出一片惊人的亮,
与这个欲字沾上边的,肯定有情,情才生欲。
他自信这个答案一定正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盯着向严岐周。
严岐周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慢条斯理的将袖口折起,腕间的黑檀佛珠闪烁着泽动的幽光,姿势优雅且淡然的再次倒入咖啡。
徐葳错愕的盯着他的动作,“错了?”
男人放下咖啡壶,薄唇吐出一个字,“错。”
比起煤矿的失败,徐葳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堪,他骨子里的底色是自卑的,当混混的时候,他知道需要凶狠的长相才能站稳脚跟,所以把自己捏出一副结实坚硬的骨架表皮来,洗白之后做生意人,又需要另外一副满口仁义道德的皮囊,他便再次把自己捏成个正经人,可现在,面对严岐周时,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捏,究竟捏成个什么模样,对方才会满意?
第一次见面,他就把心态不自觉的降低到尘埃里,作为下位者。
第四杯咖啡灌入口中,徐葳居然没觉得苦,反而下腹升起一股憋窒的压迫感,膀胱先受不了了。
咖啡杯比茶杯要大的多,而且咖啡没有什么倒半杯或者浅尝的规矩,满满当当的整整一杯,这样足足灌了四杯,已经到了徐葳积压的极限,而且他来之前也很久没有解决过,此刻有了憋感,立刻就往大脑中枢传播,想要立刻释放。
但是,不行。
他必须憋住。
“还猜吗?”严岐周声音有些冷,人也淡下来。
越是这种冷淡的口吻,徐葳就越不服气,大不了就是一杯鸟屎味的咖啡而已,大脑飞速运转,还有什么欲?
“叮。”严岐周用搅拌咖啡的勺子敲击咖啡杯沿儿,发出清脆醒神的声音,语气已然严厉,“想好再开口。”
徐葳身体绷的越紧,脑子就转的更慢,这股倔劲儿却更尖锐,执拗的张开嘴,“肉-欲。”
严岐周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眼见还要抬手去倒咖啡,徐葳终于忍不住,“又错了?”
这种膀胱憋涨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思考。
徐葳站起来的时候毛楞楞的差点带倒椅子,椅脚将毛绒地毯压出一个深坑,视线里,还有一双青筋浮现的脚面。
他是真的忍到极限。
“坐下。”
严岐周看向他,镜片反射出冷光,手间动作没停,倒满的咖啡推到他面前。
“徐葳,愿赌服输。”
又说,“在我背后走廊的左数第二间。”
徐葳脑门浸出汗水,强忍着再度坐下,从小到大他都不是这么老实听话的人,混社会之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虽说不会主动算计别人,但是别人算计他的时候也不会手软,相反他足够机灵,然而这一切在严岐周面前全部失灵,他像一辆没有刹车的车头,猛踩油门往悬崖里跌去。
严岐周见他坐下,微微眯了下眼,还算听话,“复述。”
复述什么?
严岐周用银匙敲击咖啡杯,“我刚才说什么?”
增加一杯的水量,徐葳俨然快要站不住了,脊背弯曲,手掌扶住胯骨,站都站不直。
“还能说话吗?”
徐葳脸上的汗水噼里啪啦往下掉,羊绒地毯很快吸附干净。
“能,严董。”
严岐周站起来,指向自己身后的走廊,“快去吧,左数第二间。”
徐葳像是听到某种指令,快速找到严岐周说的房间,径自推门进卫生间。
十分钟后,他重新出现在严岐周面前,只不过洗过脸,发梢有些湿润。
“严董。”
这一番交锋,徐葳早就没了刚来时的满腹算计,本来他是想邀请严岐周一起下楼,然后正巧撞见隋天翼那个狗娘养的,可现在,他不想了,觉得见不见隋天翼不重要,相比之下自己丢的脸更让人心情不愉。
“我有那么可怕吗?”严岐周言语间有笑意,温柔多情,“你喜欢站着说话?”
明明对方的话挺和煦,却被徐葳硬生生解读出来冷森的感觉,他脑子终于开始运转。
严岐周绝对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在他这里,得罪不起意味着要巴结,兴许之后就能从中得到利益,得罪的起的人,要看对方还有没有剩余价值,一般来讲,他翻脸不认人。
巴结也不能太明显,徐葳想要取悦对方,上位者最喜欢的应该就是奉承那一套,可惜,他从刚开始就把路走窄了,显得自己很懦弱无能,只能憋屈到底,脊梁后边的反骨还是收起来。
“不是。”徐葳不留痕迹的用指腹摩挲两下西裤,“是我性格比较温吞慢热。”
徐葳并不知道严岐周已经知道他就是猛兽拳击里的X,掩耳盗铃的认为对方并不认识自己,反正当时齐老大就是说要把他介绍给那场拳击赛最大的下注者。
戴头套还是很有必要的,徐葳想在严岐周面前捏出一个老实正经的生意人形象,而不是一个暴戾狂怒的拳手X。
严岐周眸光更深邃,窥不见底的幽静,嘴里品咂着他刚才说的那个词,温吞慢热吗?
“既然这样,我给你时间。”严岐周再次推过来一杯咖啡,“你来与我说说,从进门开始,你犯了哪些错误?”
又是错?
徐葳被狠狠地打击到。
睁着一双无辜的狐狸眼看向严岐周,待明确对方是认真的,他才丧气的垂了垂眼睫,怎么一点儿威风都没有,感觉在严岐周面前,自己像个未经世事的小朋友。
要知道,他十五岁就打遍庙街无敌手了。
这个时候就应该站起来,然后愤怒的指着对方鼻子,凶悍怒吼,“老子他妈的才不会有错。”
然而,他给自己捏的不是这个人设。
慢腾腾从进门开始回忆,苦涩的咖啡,甜蜜的方糖,胸腔里嗡鸣震动,脸颊微微发热,他让我舔他的掌心?这就够惊悚的,自己反而要去舔他的佛珠?
徐葳,你蠢死吧。
“那个,我错在,不该去碰你的佛珠。”
舔字他说不出来,这么说完都臊的耳根发烫,恨不能钻羊绒地毯里把脑袋埋起来。
严岐周闻言却利落将手腕处的佛珠褪下来,推到他面前,“你喜欢玩的话,送给你。”
什么?
徐葳呆呆地盯着佛珠,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少说也值个天价,更何况还是严岐周贴身戴过的,他怎么会随随便便送给自己?
刚清醒的脑子再次陷入混乱,不由自主的看向茶台上的佛珠,每颗佛首栩栩如生,如果把它转手卖掉,肯定能有好几百万。
“我不能要。”他一向利益至上,可这会儿,却下意识说,“无功不受禄。”
严岐周推了下眼镜,没有再多问,冰冷镜片下的眸光锁定对面的凶豹子,啧,软趴趴的模样真欠揍。
将佛珠重新戴回手上,“还错在哪儿?”
“我撒谎了。”徐葳冷静下来,“我不信佛。”
严岐周看着他,心下失望,看来今天他是弄不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你能想到的错误在我这儿都不是错。”严岐周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徐葳甚至还没理解,就听见他又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或者说,你想要什么?”
徐葳感觉浑身血液正在一寸一寸凝固,心口绞紧,自己那点儿肮脏的心思昭然若揭,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自己和严岐周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他在俯视自己。
“没有。”说完徐葳又瞬间后悔,这是一个机会,登天梯就在眼前,可他却不踏上去,纯粹有病,赶紧改口,“我有。”
严岐周淡定的给自己倒杯咖啡优雅的喝,“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