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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巨大佛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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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葳心急火燎到达医院,张子蹲在走廊里,见来人,他猛地抬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徐老板,都怨我,要不是我急着赶进度,没做岩层扫描就爆破,也不至于出事。”
老林头轻手轻脚地从病房出来,小心翼翼观察着徐葳的神情。
“人没事就好。”徐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宽慰,他轻轻推开病房门,暖黄的灯光下,两个受伤的工人正躺着休息,一个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还有些发白,另一个腿上打着石膏,见他进来,连忙要起身。
“躺着别动。”徐葳快步上前,按住他们的肩膀,“这次让你们受苦了。”他在病床边坐下,仔细询问了伤势和治疗情况。
临走时,他把老林头叫到走廊,温声嘱咐,“老林,医药费全记在我账上,住院期间工资按双倍发,再给家里送些营养品,包个红包...”顿了顿,又补充说,“他们家里要是有困难,随时跟我说。”
转身看见局促不安的张子,徐葳拍了拍他的肩膀,“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注意安全。”张子眼眶发红,用力点了点头。
老林头望着徐葳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只顾利益的老板,像这样把工人当自家兄弟的,还是头一个。
“你去忙吧。”老林头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矿上我看着,你放心。”
徐葳驶离医院时,右眼皮突突直跳,后视镜里,医院轮廓渐渐缩小,他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阴翳。
手机在此时震动,郑铭的声音急切心焦,“坏了,隋天翼那个王八蛋搭上了华商高层,听说......搞到了什么内部资料?”
徐葳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泛白,对于隋天翼的那个问题,他当时的回答是,“十亿,否则免谈。”
这个数字足够让隋天翼眼里的贪婪像野火般窜起来,把煤矿储量、地皮溢价、甚至未来三十年的通胀预期都打包塞进去,才能堆出这样的天价,现在那条毒蛇果然按捺不住,开始绕到背后吐信子了。
“慌什么。”徐葳猛打方向盘拐上高架,轮胎在沥青路面擦出尖锐的痕声,“我会让他亲眼看到。”
仪表盘蓝光映着他眼底跳动的火焰,这场博弈就像矿道里的瓦斯,浓度已经逼近临界点。
只差最后一点火星。
齐方堰没再露面,只差人送来一张黑金房卡,燕雀阁顶层套房的通行证。
若说前几日的纸醉金迷已让徐葳窥见富贵一角,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云泥之别。
电梯设在燕雀阁最醒目的位置,鎏金雕花的轿厢像座移动的囚笼,两名西装革履的保镖为他验身时,手套与金属探测仪擦过他的钻石袖扣,发出细微的铮鸣,轿厢缓缓上升,防弹玻璃外,整座园林的亭台水榭渐次矮去,水晶灯折射的光斑在他脸上游移,映得那双锐利的眼愈发深不见底。
徐葳今日特意拾掇过,定制西装裹着挺拔的身形,每道褶皱都透着金钱堆砌的精确,发胶将略长的黑发固定成漫不经心的弧度,露出饱满额头与高挺鼻梁。
可当电梯停驻,走廊两侧保镖齐刷刷躬身时,他忽然觉得脚底的羊绒地毯像流沙,侍者跪着为他褪去皮鞋,他想起矿上那些沾满煤灰的胶鞋,想起自己如何借着严董的名头虚张声势,此刻镶钻的袖扣硌在掌心,像在嘲笑他,看啊,这条借势逞威的野狗,连爪子都是借来的。
他忽然觉得可笑,在街上抡铁锹砸人时都没手软过,怎么站在这里反倒掌心发潮?
“呸。”他猛地掐了下虎口,暗骂自己没出息,可这念头刚起,又觉得滑稽,哪有人把自己比作狗的?要真是狗,也该是条能咬断敌人喉咙的狼犬。
“徐先生,请。”
保镖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楠木浮雕大门缓缓洞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郁的嗡鸣,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叹息。
迎面矗立一樽巨大黑石佛首,眉间白毫宛转如刀刻,面容并非慈悲,亦非狰狞,只是漠然地洞视虚空,仿佛看尽了万劫轮回的众生相信,肃穆的威压扑面而来,徐葳冷不丁与它对视,顿时将内心那些阴暗念头暴露无遗。
保镖上前,为他褪下西装外套,徐葳仅穿一件雪白衬衫黑色西裤光脚进入,错落间,才发现整个房间里都铺设的羊绒地毯,来不及打量,便听得一句温润如玉的声音,“你来了。”
保镖悄无声息退下,徐葳愣站在原地,他本来想露出得体优雅的笑容,但在面对眼前之人时,仿佛一切喧嚣都已远去,只剩的满心怆然。
没错,就是一种奇异的惆怅,原来他的前半生活的太粗糙,徐葳遇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但从未见过像眼前的人,那种给人的感觉说也说不出来,道也道不明白。
严岐周穿的并非正式,真丝古巴领的V口衬衫,简洁而考究,沉稳的目光透着权威,礼貌而随和的说,“坐吧。”
徐葳觉得前几天在隋天翼面前装-逼的自己像个小丑,稚嫩且拙劣,他本性并不是个局促的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偏偏到了这人跟前就像平白缺去一窍,显得愚笨起来。
“严董。”
他的声音发紧,又夹杂涩意。
严岐周笑出声,隔着一张茶台,推过来杯咖啡,“可能是对我的错误认知,在房间里安装的茶台,我不太喜欢,所以还是煮的咖啡,你尝尝,刚磨好的。”
徐葳迟钝到居然才闻到咖啡的香气,初闻是焦糖般的甜润,随后涌出深烘坚果的醇厚,身体的血液似乎都因为这个味道变得回暖,别扭古怪的拘束道,“谢谢。”
他未曾留意,在道谢后对方露出一抹不悦,转瞬即逝。
咖啡杯壁是烫的,徐葳低头喝一口,顿时如遭雷击,与气味背道而驰的口感,汤汁苦得发涩,像是煮过头的焦炭,还隐约透着一股古怪的腥气,又像晒干的鸟粪混着霉变的咖啡渣,眉心皱死,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严岐周这才反应过来,“抱歉,忘记给你放方糖了。”
他的手心托着一颗棕色方正的糖块,徐葳毫不犹豫伸手拿过来塞进嘴里,用牙齿嚼碎了含混吞咽下去。
苦死了。
徐葳虽然品鉴不了茶,起码能喝,不懂装懂也像模像样,可咖啡就,装都装不了,真的喝不下去。
“很苦吗?”
严岐周姿态放松,两指从盒子里再次捻起块方糖握在掌心,让整个手掌都沾染上糖块的甜饴,铺展摊开,有种招猫逗狗的韵-味,“来。”
徐葳脑子真的不过事,抓了扔嘴里用利齿咔嘣喀嘣的嚼碎,甚至用舌头去搅拌,高级的方糖融化很快,甜蜜的汁水湿润喉咙,那股鸟屎味终于被消散一些。
严岐周镜片下的眸色越来越深,如晕开的墨,洇出黑色的簇簇幽火。
“徐葳。”男人的声音像绵密的钩子,迫使徐葳抬起头,“看着我。”
徐葳把最后一点甜吸食耗尽,绷紧舌尖,慢腾腾的抬头直视对方,喉咙像被方糖甜哑了,竟不知该说什么。
“还要吗?”严岐周指的是方糖。
徐葳却懵里懵气,总觉得男人的声音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之上,泛起一圈圈水波,压抑着心底升起的异样,他略微有些长的眼睫微微一颤,迟疑道,“什么?”
混迹这么多年的徐葳,真是头一次这么丢脸,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是无法思考,四肢也不受大脑控制,突兀的把咖啡拿起来,咕嘟咕嘟全部灌进嘴里,剧烈吞咽后,咯噔放在严岐周面前,喉头一哽,“严董,再来一杯。”
苦的整张脸都扭曲了,那双眼却亮的惊人。
严岐周终于露出不悦来,冷色的镜片遮挡住那双强势的眼眸,第一次见面,总要给小家伙留点脸面,盒子里明明还有很多方糖,他却摊开手掌,露出刚才沾满糖霜的皮肤,“没有方糖了,如果实在太苦,你可以舔我的掌心。”
若是徐葳有脑子的情况下,肯定会发觉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性含义,可是现在他脑子被一杯鸟屎味的咖啡干跳闸了,本能驱使他服从于这句话,舌尖刚伸出来,眼睛却先看到男人手腕上的黑檀佛珠,每一颗都是一樽佛首,最上方面对着他的,佛首螺发卷曲如无数只闭上的眼,每一道波纹里都藏着不可说的密义,耳垂及肩,轮廓圆满泛着幽光,他竟然就那么痴痴的,痴痴的舔了上去。
然而下一秒,严岐周迅速抬手拍了下他的脑门。
什么脏东西都往嘴里塞,臭毛病。
徐葳如梦初醒,脸皮升起诡异的热度,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莫不是疯了?
腾地站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脑子不好使。”
他见严岐周没说话,以为对方正在盛怒,毕竟他刚才的行为已经亵渎神佛,立刻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啪的声,半边脸颊肿了,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严岐周已经是第三次不悦,看来把外面的野狗捡回家难度很大,轻易就触碰他的禁-忌。
“你总是这样吗?”
如同质问的一句话让徐葳冷汗直流,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的疯癫,正想再扇自己一巴掌,就听见坐着的男人又说,“你如果还要扇自己的话,就出去吧。”
徐葳惊愕的看向他,严岐周仍坐在梨花木的圈椅里,神色淡然,一张白皙的俊脸艳若桃李,唇角微微翘着,笑意温暖。
徐葳顿时有种被追魂索命的感觉,他的魂都飞了。
他不想出去。
束手束脚重新坐稳,眼皮淡红,平日里巧舌如簧的本事也没了,完全是嘴跟不上脑子,“严董信佛?”
问完又觉察突兀,努力调整表情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那个,我也信佛。”
严岐周敛笑,屈指笃笃笃敲击茶台,说不出的庄严肃穆,徐葳的心也跟着猛跳,手心发汗。
“佛说人生六欲。”皮相极为俊美的男人抬手将棕色咖啡倒入他刚才喝过的杯中,“既然你信佛,想必知道哪六欲?”
完了,徐葳只是为了套近乎信口胡说,没成想严岐周直白出题考他?
他哪儿知道什么六欲八欲的?他满脑子只有铜臭。
徐葳不想在严岐周前折面子,硬生生瞎编滥造,“贪欲。”
“错。”男人的声音狠狠砸在他心头,严岐周把咖啡推到他眼前,意味不言而喻。
徐葳盯着那杯咖啡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果断端起来仰头灌进去,苦的直扎舌根,一股子陈年鸟粪的腥臊味直冲鼻腔,每咽一口都像在吞砂纸,喉结痉挛着上下滚动,眉头拧成死结,整张脸扭曲得像是生嚼了黄连。
这喝的不是咖啡,根本是酷刑。
“食欲。”
徐葳还想挣扎,他想得到对方的认可,这种感觉趋于一种雄性之间诡异的争强好胜,再说了,他本来就是喜欢赢的人。
从前打架想赢,现在做生意也想赢。
他说完,毫无准备地对上一双深长眼睛,心脏兀地一下猛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