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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矿难矿难 浑浊的瞳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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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斓灯光映照着隋天翼阴鸷的面容,眼底翻涌狠毒的算计,今日这场羞辱让他颜面扫地,他忌惮的不过是严岐周罢了,至于徐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酒杯碰撞,“舅舅,那小子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勾搭上了严董?”
“哦?”刺鼻烟气缭绕,对面坐着的男人缓缓抬起头,顺着侧脸至耳侧横贯一条鲜明的伤疤,“搞不定?”
隋天翼眉头狠狠一拧,被人质疑的滋味让他心头火起,他烦躁地挥手打发走身旁的情人,眼底阴翳翻涌,嗓音低沉而狠厉,“所以,才要请舅舅亲自出手。”
“怂货。”男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心思,“怕得罪严岐周,就想拿我当枪使?”
“舅舅。”隋天翼嗓音嘶哑,猛地一脚踹翻茶几,玻璃杯炸裂,酒液四溅,在暗红地毯上洇开一片狰狞的污渍,“咱们可是一家人。”
男人冷笑一声,懒得与他纠缠,随手碾灭烟头,“行,这事我接了。”
隋天翼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暴怒从牙缝里挤出话,“你准备怎么处理?”
男人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拎起外套大步走向门口,只丢下一句,“你,还没资格过问。”
隋天翼不知道舅舅究竟要做什么,他咬着牙准备钱款时,每一笔转账都像在剜他的肉,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用钝刀慢慢割着,疼得他直冒冷汗。
想起徐葳那天的狠劲,隋天翼不由打了个寒颤,那小子简直是个不要命的疯狗,招招往死里打,专挑要害下狠手。
“操他妈的...”隋天翼擦掉额头的冷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这笔账,他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徐葳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回到矿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拽上老林头直奔后山,两人踩着碎石和煤渣,摸到隋天翼新开的矿场附近,夜风裹着煤灰往脸上扑,远处机械的轰鸣声像野兽低吼。
“听说砸了一个亿,手续全齐了。”老林头蹲在土坡后,声音压得极低,“挖出来的是烟煤,储量不大,但翻个倍不成问题。”
徐葳死死盯着远处亮着灯的工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还在泥潭里挣扎的时候,隋天翼早就轻车熟路地开辟了新战场。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街头斗狠,他能提着砍刀从南街砍到北巷,可到了生意场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却比真刀真枪更致命。
“操…”他狠狠啐了一口,混着煤灰的唾沫砸在泥土里,这世道,光会拼命有什么用?
徐葳没时间伤春悲秋。
他带着老林头跑遍了周边矿区,白天钻山沟看矿脉,晚上陪人喝酒喝到嗓子冒烟,回到矿上时,衣服上沾满了煤灰和酒气,连手指缝里都是黑的,倒头就睡,天不亮又爬起来,开着那辆快散架的破车继续奔波。
“南湾矿有戏。”老林头叼着烟,把几张皱巴巴的评估报告拍在桌上,“我找了几个老窑鬼去看过,煤层虽薄,但煤质不错。”
徐葳盯着报告上那些陌生的数据,突然觉得荒谬,他居然要在仪器测算和老矿工的直觉之间做选择。
“就它了。”他抓起公章往合同上狠狠一按,像在赌桌上押注。
“徐老板,要拍就得明天。”老林头眯着眼提醒,“南湾矿盯着的人多,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当夜,工棚的灯亮到凌晨,徐葳和老林头对着泛黄的矿区图写写画画,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天蒙蒙亮时,他把意向书塞进包里,对守夜的张子摆摆手,“矿上你看好,今天就是砸锅卖铁,老子也要把南湾矿啃下来。”
竞拍比想象中顺利,徐葳直接抬价压过所有对手,签合同时手都在抖,他知道这价高了,但有些路,得用钱硬砸开。
采矿权刚到手,催款通知就来了。
徐葳攥着缴费单,指节发白,账上根本凑不齐这笔钱,他硬着头皮跟办事员扯了半天,对方才勉强同意宽限一天。
幸好,今天隋天翼该送钱来了。
走出采矿局时,日头已经西斜,徐葳和老林头蹲在矿山脚下的小饭馆里,油腻的桌面上摆着两碗还没动筷子的牛肉面,老林头正掰开一次性筷子,徐葳的手机突然炸响。
“把账户发过来。”隋天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葳盯着面汤上漂浮的油花,语气比冰还冷,“待会儿发你。”
“你他妈最好今天就让严岐周把合同签了。”隋天翼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
徐葳猛地攥紧手机,指关节咔咔作响,老林头见状,默默把桌上的醋瓶往远处挪了挪。
“钱不到账,”徐葳一字一顿道,“一切免谈。”
他狠狠按下挂断键,屏幕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电话刚挂断,徐葳正要发送账号,胸口突然炸开剧痛。
他猛地弓起身子,像只煮熟的虾米蜷在油腻的桌边,冷汗瞬间浸透衬衫,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砸在地上,在水泥地面洇开一片深色痕迹,手指痉挛到握不住手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徐老板?”老林头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却被带得一个踉跄,老人粗糙的手掌摸到满手冰凉的汗水,“撑住,我这就叫车…”
徐葳已经跪倒在地,从未有过的剧痛撕扯着五脏六腑,这个在街头挨过刀子的硬汉,此刻竟疼得泪流满面,泪水混着汗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洼,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轰——!”
远处矿山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饭馆的玻璃窗哗啦震碎,冲击波掀翻了门口的煤筐,黑色的煤块滚了满地。
老林头僵在原地,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冲天而起的火光,爆炸的余波还在震颤着地面。
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矿难了!是矿难!”
徐葳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直起身子,剧痛仿佛被生生切断,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在机械行动,推开阻拦的人群,他跳上那辆破旧的车,油门踩到底冲向矿区。
漫天煤灰中,矿场已是一片狼藉,地面塌陷出狰狞的裂口,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支架散落各处,徐葳赤红着双眼,拽住一个个往外逃的矿工,“底下还有人吗?”
“张子...张子还在下面。”满脸煤灰的矿工哭喊着,“是他最先发现异常,硬是把我们都赶上来...自己留在最后...”
救援持续到深夜,当张子的遗体终于被抬出来时,整个矿区鸦雀无声,老人瘫坐在煤渣地上,怀里抱着儿子冰凉的尸体,干涸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张子的儿子拼命捶打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而徐葳,在混乱中被戴上了手铐,警车的红-蓝-灯-光刺破煤灰弥漫的夜空,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七天。
徐葳在看守所的通铺上数着日子,第一天就因为揍了个挑衅的混混,被关进禁闭室,那个不到两平米的铁笼子,蹲着都伸不直腿,出来时嘴唇干裂出血,任谁递饭都不接,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一副骨架。
释放那天,老林头佝偻着背等在门口,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老人嘶哑着嗓子打破沉默,“今天...送张子走。”
本该三天前就入土为安,可村里人执意要等矿主出来讨个说法,灵棚搭了七天,香火烧了七天。
徐葳望着车窗外飞掠的枯树,喉结动了动,后视镜里,他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
灵堂设在张子家的土坯房里。
狭窄的过道中央,张子静静地躺在门板上,身上连块白布都没盖,徐葳颤抖着手点燃纸钱,跳动的火苗映着他凹陷的脸颊,煤油灯下,他和张子家人盘腿坐在炕上谈赔偿,屋里挤满了村里人。
“大学生学费我全包,二老的养老我负责。”徐葳沙哑着嗓子说,“赔偿金按月给,每年涨百分之五。”
话音未落,七大姑八大姨就炸开了锅,唾沫星子飞溅到徐葳脸上,“糊弄鬼呢。”“现钱。一百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徐葳却像聋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板上的张子,前几天还跟他插科打诨的汉子,现在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化成灰。
“都给我滚出去。”张子父亲突然暴喝,烟袋锅子砸得炕沿砰砰响,等屋里清净了,老汉吐着烟圈说,“徐老板,俺们信你。”
徐葳扑通跪倒在地,孝带拖在煤灰里,“叔,婶,往后我替张子尽孝。”
老太太哭倒在炕上,老汉却出奇地平静,“是意外。再说...”他喉结滚动了下,“俺儿救了三十多口子,值了。”
屋外,工友们默默搭着灵棚,徐葳突然冲出去,一路狂奔到矿上,精疲力竭地倒在煤堆里,半夜惊醒时,满身煤渣的他回到灵堂,系上孝带,跟着灵车在晨雾中驶向火葬场,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在送葬队伍上,像给所有人披了层孝衣。
丧事刚毕,坏消息接踵而至。
徐葳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南湾矿竞拍成功的通知单成了废纸,资金逾期未到,采矿权已归他人,更刺眼的是转让方落款:隋氏矿业。
“是你干的吗?”徐葳的嗓音像砂纸摩擦,电话那头隋天翼的呼吸明显一滞。
“疯狗乱咬人?”隋天翼的声调突然拔高,“我他妈能干什么?”
徐葳直接掐断通话,工棚里,十几个矿工正围着爆破现场草图,老林头用铅笔圈出关键位置,“隋家派来的专家动过电子起-爆-器,张子就是发现延时设置被改了才...”
铅笔啪地折断,徐葳盯着图纸上那片代表爆炸中心的焦黑痕迹,仿佛又看见张子最后扑向起-爆-器的身影,所有线索都指向隋天翼,就像矿灯照在煤壁上投下的影子,扭曲,但轮廓分明。
血色黄昏中,徐葳像头受伤的野兽般冲向工具房。
他踹开铁门,抓起一把锋利的矿镐塞进后备箱,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矿区格外刺耳,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同归于尽,也要让隋天翼那个杂碎血债血偿。
“徐老板,使不得啊…”老林头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张子家那瘫在炕上的老娘,还有刚上大学的娃儿,可都指着你啊。”
徐葳浑身剧烈颤抖着,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远方,矿镐从他指间滑落,咣当一声砸在煤渣地上,溅起一片黑灰。
他转身冲进铁皮屋,生锈的铁门在身后发出破碎的声音,狭小的空间里,徐葳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向水泥地面。
“都是我的错...”他嘶哑地喃喃自语。
如果当初没有拉隋天翼入股…
如果在第一次被坑后就及时抽身...
如果不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
也许此刻,张子还会在矿洞口抽着廉价的香烟,跟工友们吹嘘自己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而现在,这个憨厚的汉子,却因为他们的尔虞我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徐葳突然暴起,一拳一拳砸向铁皮墙壁,鲜血顺着锈迹斑斑的墙面缓缓流下,像一条蜿蜒的红色小蛇。
因为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让最无辜的人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中,徐葳觉得自己很痛苦,他疼的在床上到处翻滚,他痛恨所有,痛恨隋天翼,更痛恨无能的自己。
他总想着凭借自己的努力就能与人抗争,可结果狠狠打他的脸,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是,他就是个没用的人,他根本拯救不了任何人,他是个废物。
彻头彻尾的废物。
三天后,铁皮屋的门被砸得震天响。
徐葳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阳光从门缝里刺进来,他摇摇晃晃拉开门栓,刺目的光亮中,几十个矿工沉默地站在矿场上,他们的安全帽拿在手里,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煤灰。
老林头站在最前面,皱纹里嵌着煤渣,“徐老板,大伙儿...得吃饭。”
徐葳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复仇游戏里,最先饿死的永远是这些最无辜的人。
远处传来其他矿场运煤车的汽笛声,徐葳抹了把脸,手上的血痂已经发黑,“十天。”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给我十天。”
矿工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矿镐,其他人默默转身走向工棚,太阳照在煤堆上,黑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