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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裴景之 ...

  •   裴景之被带到朝堂上的那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唐则宁托人赶制的,南朝的式样,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银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露出那张精致而苍白的面容。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四周是满朝文武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头顶是雕梁画栋的穹顶,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这种场面,换作任何一个十岁的孩子都会紧张得手足无措,可裴景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小树,虽然根基尚浅,却已经在努力地扎根。

      他跪下行礼,动作生疏却郑重,额头触地时,那根玉簪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草民裴景之,叩见陛下。”

      赵瑾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看这个孩子的眉眼——那眉,那眼,那下颌的轮廓,隐隐约约,与记忆中长公主的容貌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墨玉,和赵蘅芜年轻时一模一样。

      赵瑾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抬起头来。”他说,声音尽量平稳。

      裴景之抬起头,与皇帝对视。

      赵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满朝文武都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然后他站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裴景之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长得像她。”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朕的姑姑。”

      裴景之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在北地活了十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长得像谁。左贤王不认他——一个用来和亲求和的敌国公主生下的孩子,在厉戎王庭里连贱奴都不如。母亲临终前,只是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大梁的长公主。是唐则宁在逃亡的路上告诉他的——在那个岩洞里,裴景之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听见唐则宁和廖景腾低声说话,提到了“长公主”三个字。他烧得神志不清,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后来烧退了,他问唐则宁:“我娘……真的是长公主?”

      唐则宁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枚白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两个小字给他看。

      蘅芜。

      “你母亲叫赵蘅芜,”唐则宁说,声音很低,“是先帝的亲妹妹,大梁的长公主。”

      裴景之攥着那枚玉佩,在北地的风雪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在北地帐篷里的样子——永远是沉默的,永远是蜷缩的,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一点一点地熄灭。她从来不提南朝的事,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人,从来不说自己是谁。

      她不是不想说。

      她是不敢说。

      一个被掳至敌国的公主,提起自己的身份,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和折磨。她只能把所有的骄傲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日复一日地沉默着,沉默着,直到沉默把她整个人都吞没。

      可她至死都留着那枚玉佩。

      至死都把它攥在手里,塞给了她唯一的儿子。

      裴景之站在大梁的朝堂上,面前是他的表兄——大梁的皇帝,他母亲的血亲。这个人在他母亲死后多年,终于知道了她的下落,终于见到了她的孩子。

      赵瑾的手还停在裴景之的脸颊上,指尖微微发颤。

      “你叫景之?”他问。

      “是。”

      “谁给你取的名字?”

      裴景之沉默了一瞬。

      “母亲。”他说,“母亲取的。”

      赵瑾的眼眶红了。他直起身,面向群臣,声音朗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传旨——裴景之,长公主赵蘅芜之子,先帝嫡亲外孙,忠烈之后,有功于国,着封为靖安王,赐宅邸于临安城中,禄米依亲王例。”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裴景之跪在大殿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枚白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触到了冰冷的地面。

      那是他在北地学会的礼仪——厉戎人向最尊贵的长者行礼时,便是这样。

      可这一次,他不是在向北地的王公贵族行礼。

      他是在向他的母亲行礼。

      向那个在北地帐篷里沉默着死去、至死没有忘记自己是谁的女人,行最后一个迟到太久的礼。

      封侯拜将的旨意下来后,唐则宁几乎没有在临安城多待一天。

      北境的军务拖不得。厉戎虽然暂时退兵,但探子回报,他们在北地大肆屯粮练兵,来年开春极有可能再度南侵。大梁的北境防线这两年形同虚设,几个边镇的守将各自为政,互相推诿,军备废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唐则宁必须在冬天结束之前,把这条防线重新捏起来。

      他去兵部交接军务的那天,廖景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年多不见,廖景腾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了。他沉默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左脸颊上那道刀疤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还是那股子傻气。

      “侯爷,”廖景腾笑嘻嘻地一拱手,“末将廖景腾,前来报到。”

      唐则宁看了他一眼。

      “别叫侯爷。”

      “那叫什么?”

      “叫将军。”

      廖景腾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白牙:“是,将军。”

      唐则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当年在金帐城的雪夜里,廖景腾拍他的肩膀一样。

      “兵部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任副将,随我北上。”

      “末将领命。”廖景腾收了笑,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军礼。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唐则宁去了一趟靖安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不过是临安城里一座不大的宅院,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朴素得很。赵昀虽然封了裴景之为亲王,但礼部和工部的人拖拖拉拉,府邸的修缮迟迟没有完工,目前只收拾出了前院几间屋子能住人。

      唐则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宅子里只亮着几盏灯,光线昏暗,门口的守卫懒洋洋地靠着门框打瞌睡。他皱了皱眉,记下了这件事,然后推门进去。

      裴景之在前院的书房里。

      书房很小,只有一架书、一张书案、一盏油灯。书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本书,大多是赵昀赐下来的经史典籍,崭新的,还没有翻过的痕迹。书案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论语》,旁边放着一支笔、一方砚,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了不久。

      裴景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笔,正对着那本《论语》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唐则宁,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身。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亮光。

      唐则宁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

      短短几个月,裴景之变了不少。在临安城养了些日子,脸上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出,气色也好了一些,不再是北地那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样子。他穿着南朝样式的长袍,月白色的,袖口绣着几枝淡淡的墨竹,整个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倒真像个在南朝长大的世家公子。

      可唐则宁知道,他不是。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南朝的温山软水能养出来的。那是北地的风雪和厉戎的刀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磨得又冷又硬,却又不甘心地藏着一簇火。

      “明天出发。”唐则宁说。

      裴景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北境冷,”他说,声音很轻,“你多带些厚衣裳。”

      唐则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两年前在金帐城的帐篷里,也是这样的场景——他靠着立柱,裴景之坐在毛毡上,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那时候裴景之才十岁,小小的一个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问他南朝是什么样的。

      如今他十二岁了,长高了一些,也沉稳了一些,坐在南朝的王府书房里,穿着南朝的衣裳,读着南朝的典籍,像一棵终于被移栽到合适土壤里的小树,开始慢慢地、艰难地扎根。

      可唐则宁要走了。

      “景之。”他开口。

      裴景之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油灯下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墨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在临安城,照顾好自己。”唐则宁说,声音有些哑,“有什么事,去找赵昀。他是你表哥,是你母亲的亲人。他不会不管你。”

      裴景之点了点头。

      “还有,”唐则宁顿了顿,“临安城里的流言蜚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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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只是一名学生,更新不稳定,只是致敬曾经的灵感。感谢支持,不喜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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