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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这句话 ...
这句话一出,裴景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些流言蜚语,唐则宁不是不知道。
“厉戎细作”“左贤王的孽种”“来路不明的野孩子”——这些词从他回到临安的第一天起,就像附骨之疽一样缠上了裴景之。即便他是长公主的儿子,即便赵瑾封他为亲王,坊间和朝堂上的闲言碎语从未停止过。有人说长公主被掳至北地后早已失节,生下的孩子血统不纯;有人说这个在北地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流的到底是厉戎的血,迟早会背叛大梁;还有人编了顺口溜,在茶楼酒肆里传唱,拿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身世取乐。
裴景之从来不说这些事。他回到王府后,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来往,每天就是读书、写字、发呆。唐则宁每次去看他,他都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唐则宁知道,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这个孩子的心里。
他不说,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他在北地学会了——有些痛,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
“我没事。”裴景之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唐则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书案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像在北地的帐篷里那样,盘腿坐在地上。这个动作让裴景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学着他在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面前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与北地干燥凛冽的风截然不同。
“北地这时候已经下大雪了。”裴景之忽然说。
“嗯。”
“帐篷里要烧炭火,不然会冻死人。”
“嗯。”
“你记得多穿点。”
“嗯。”
裴景之沉默了一会儿。
“唐则宁。”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唐则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不,还是孩子。即便经历了很多,即便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他终究还是个孩子。一个在敌国王庭里独自活了十年、刚刚回到故土就要独自面对一切的孩子。
“不知道。”他说,实话实说。
裴景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白玉佩。那枚玉佩他从不离身,睡觉时也挂在脖子上,像是某种护身符,又像是某种执念。
“那我等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北地帐篷外飘落的雪花。
唐则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景之。”
“嗯。”
“在北地的时候,你问我南朝是什么样的。我告诉你有山有水,有梨花满城。”
“嗯。”
“我少说了一样。”
裴景之抬起头,看着他。
唐则宁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声音低沉而缓慢:“南朝还有人。有很多人。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些嚼舌根的人一样。有人会记得你做过什么,有人会知道你是谁。你不是一个人。”
裴景之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我走了以后,”唐则宁继续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不要忍着。你是靖安王,是大梁的亲王,是长公主的儿子。你有这个身份,就有这个底气。不要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就任由别人踩到你头上。”
裴景之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你会觉得我不配吗?”他问,声音有些抖。
唐则宁转过头,认真地、郑重地看着他。
“你觉得你不配吗?”他反问。
裴景之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在北地冻伤过、留下淡粉色疤痕的手,如今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上套着一枚亲王专用的白玉扳指,是赵瑾赐的,成色极好,比他腰间那枚旧玉佩还要名贵。
可他觉得这枚扳指沉甸甸的,压得他的手指抬不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我觉得……我不属于这里。他们说我是厉戎人,说我娘——”
他忽然停住了,咬住了嘴唇。
唐则宁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咬得发白的嘴唇,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你母亲,”他说,声音很慢,很重,“是大梁最尊贵的女子。她被掳至北地,受尽屈辱,却至死都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她把那枚玉佩留给你,让你永远记住自己的根在哪里。”
他顿了顿。
“景之,你不是什么‘孽种’。你是长公主的儿子,是先帝的外孙,是大梁的骨血。那些嚼舌根的人,他们懂什么?他们在临安城里安安稳稳地活着,吃着茶,听着曲,编几句顺口溜来取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评判你?”
裴景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在北地活了十年,”唐则宁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护着你。你活下来了,你没有忘记自己是南朝人,你帮我逃了出来——这些,比那些一辈子没出过临安城的人,强了一万倍。”
裴景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洇湿了月白色的衣袍。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像北地荒原上被风雪压弯的小树,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弯一弯腰的时刻。
唐则宁没有安慰他,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像在北地的帐篷里一样,用沉默陪着他。
过了很久,裴景之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眼睛里那层雾蒙蒙的东西散了,露出底下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
“唐则宁,”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要活着回来。”
唐则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裴景之看见了。
“我答应你。”他说。
……
那天晚上,唐则宁在靖安王府坐了很久。
油灯燃尽了,他们没有再点。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那种沉默不尴尬,不压抑,像北地帐篷里无数个夜晚的沉默一样——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却因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安心。
直到更鼓敲过三更,唐则宁才站起身。
“走了。”他说。
裴景之也站起来,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唐则宁的动作。
唐则宁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里,裴景之站在书架前,小小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根还没扎稳,枝叶还很稚嫩,却已经在努力地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景之。”
“嗯。”
“南朝的梨花,三月开。到时候你去城外看看,很漂亮。”
裴景之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
唐则宁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书房的门开着,裴景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流向远方。
唐则宁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裴景之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白玉佩,又看了看手指上那枚沉甸甸的扳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但他没有哭。
他已经哭过一次了,在北地,他从不哭。今天在唐则宁面前,他没有忍住——但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来。油灯已经灭了,他没有重新点,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那本摊开的《论语》,找到刚才读到的地方。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小声念了一遍,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然后他把书合上,趴在书案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月光照在他微微颤动的肩膀上,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雪。
唐则宁离开临安后的第三天,裴景之收到了他从路上托人捎回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已过淮水,一切安好。勿念。你留在临安,好好读书,好好吃饭。三月梨花开了,记得去看。等我回来。”
裴景之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贴身衣袋里,和那枚白玉佩放在一起。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临安城的冬天虽然没有北地那么冷,但湿气重,阴冷入骨,比北地的干冷更难熬。街上行人稀少,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望着北方——那个方向,有唐则宁渐渐远去的背影,有北地苍茫的荒原,有金帐城里那顶住了两年的帐篷,有母亲冰冷的身体和最后塞进他手心的白玉佩。
还有那片他从未见过、却听唐则宁描述过无数次的梨花林。
“来年春天,”他对着北方的天空,小声说,“我会去看梨花的。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
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拿起笔,蘸满墨,在纸上写下了他来临安后的第一首诗。字迹还很稚嫩,笔画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涩,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端端正正:
“北地风霜尽,南枝花欲开。故园千里外,归雁几时来。”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和唐则宁的信放在一起。
窗外,临安城的暮色渐渐浓重起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极了北地荒原上那些遥远的、永不熄灭的星光。
裴景之坐在窗前,安静地看着那些灯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
但他确实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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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只是一名学生,更新不稳定,只是致敬曾经的灵感。感谢支持,不喜勿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