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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从北地 ...

  •   从北地到临安,他们走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们穿过了厉戎人的追捕网,翻过了积雪终年不化的摩天岭,蹚过了洪水暴涨的济水,在荒无人烟的野林中靠啃树皮、嚼草根撑过了最难熬的二十天。十七个人出发,中途折损了三个——一个在摩天岭失足坠崖,两个在渡济水时被激流卷走。剩下十四个人到达大梁南境时,已经瘦得脱了形,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南境的守军最初以为他们是厉戎派来的细作,把他们围在中间,刀枪相向。唐则宁从怀里掏出那枚贴身的唐家令牌——被血浸过、被汗沤过、被北地的风雪磨去了棱角,但上面那个“唐”字依然清晰可辨。

      “我是唐则宁。”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唐汝元之子。”

      守军的统领愣了很久,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少将军……”

      那一声“少将军”在空旷的临安城门前回荡,像是穿越了两年多的时光,穿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唐则宁身后的十三个人,包括裴景之,包括廖景腾,包括那些从京城一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少年们,齐刷刷地红了眼眶。

      裴景之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四个月的逃亡让他变得更加沉默了,也变得更加瘦削,颧骨高高突起,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但他的眼睛比在北地时亮了许多,那种亮不是火光般的灼热,而是深水般的沉静——像是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的一枚棋子,不再漂泊,不再无依。

      他站在大梁的土地上,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大梁的泥土,鼻尖闻到的是南方冬天特有的潮湿清冷的气味,与北地干燥凛冽的风截然不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上穿着廖景腾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双破旧布鞋,鞋底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巴。

      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站得最稳的一次。

      ……

      临安城比唐则宁想象中更加繁华。

      京城陷落后,朝廷南迁至此,偏安一隅,倒也经营得有声有色。街市上人来人往,商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里丝竹不绝,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若不是城门口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北方难民,几乎让人忘了北方半壁江山还在厉戎铁蹄之下。

      唐则宁一行人进城那天,引来了不少注目。

      他们实在太不像样了——十四个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像是从哪个难民营里逃出来的。可走在最前面那个年轻人,虽然瘦得脱了相,却脊背挺直,步伐沉稳,一双眼睛黑得发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腰间挂着一枚磨损严重的令牌,上面那个“唐”字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

      有人认出了那个字。

      “唐……唐家的人?”

      “唐汝元的儿子?不是听说战死在京城了吗?”

      “天哪,唐家的少将军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临安城。等他们走到行宫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黑压压一大片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唐则宁在行宫门前站定,抬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宫门。

      朱红色的门柱,金黄色的铜钉,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戟,目不斜视。比起京城那座被战火焚毁的宫城,这座行宫小而精致,像一件被精心保管的瓷器,完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想起东京城最后的样子——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城墙上的琉璃瓦被熏得漆黑,宫门被撞得四分五裂,父亲的尸体就倒在宫门前的那片空地上,身边是数不清的厉戎兵卒的尸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唐则宁,”他对门口的禁军统领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求见陛下。”

      禁军统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停留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匆匆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宫门大开。

      ……

      皇帝赵瑾今年不过二十五岁,面白无须,眉目清秀,穿着一身常服,坐在偏殿的暖阁里,手里还捏着一卷没看完的奏折。他看见被引进来的唐则宁时,手中的奏折啪嗒一声掉在了案上。

      “你……你是唐则宁?”

      唐则宁跪下行礼。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衣袍破烂,露出的膝盖上满是旧伤与新痂,但他跪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声音沉稳:

      “臣唐则宁,叩见陛下。”

      赵瑾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唐则宁——唐汝元唯一的儿子,京城陷落时被俘北去,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这两年来,朝中上下提起唐家,无不扼腕叹息。唐汝元战死京城,满门忠烈,唯一的血脉也葬身北地,唐家将门就此断绝。朝廷追封唐汝元为镇北王,在临安城里立了祠堂,春秋祭祀,聊表哀思。

      可现在,唐则宁活着回来了。

      赵瑾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亲手扶他起来。

      “起来,快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让朕看看你。”

      唐则宁站起身。

      他比两年前高了一些,但也瘦了太多。脸上的少年气已经被北地的风霜磨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毅。眉骨高耸,颧骨突出,下颌线条坚硬如铁,左脸颊上那道鞭痕早已愈合,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颧骨斜拉到耳根,像是被人在脸上刻了一道永不消逝的印记。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少年人意气风发的亮,而是经过烈火淬炼后、被寒冰封住的亮——像深冬的星子,冷而坚定。

      赵瑾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

      “唐卿,”他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你受苦了。”

      唐则宁没有哭。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未能守住京城,未能救回父亲,万死难辞其咎。”

      “这不是你的错。”赵瑾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像是在反驳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京城之失,是朝中奸佞误国,是朕……是朕下旨让唐将军分兵护送,才给了厉戎可乘之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愧意,“是朕,对不起唐家。”

      唐则宁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父亲接到那道金牌时的表情——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金牌放进袖中,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则宁,记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陛下,”唐则宁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臣的父亲从不后悔。请陛下也不必。”

      赵瑾看着他,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

      三

      唐则宁回朝的第三天,朝廷便下旨封他为镇北侯,袭唐汝元旧职,统领北境边防军务。这道旨意下得极快,快得有些不合常理——朝中几派势力还在扯皮,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为了一官半职的任命能吵上三天三夜,可唐则宁的封赏,从拟旨到用印,不过半日便走完了所有流程。

      不是因为他功劳大——虽然确实大——而是因为临安城里,需要一面旗。

      京城陷落后,大梁军心涣散,北境防线一退再退,朝中主和派与主战派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说厉戎兵锋正盛,当以和亲纳贡求一时安宁;主战派说丧权辱国,迟早养虎为患。两派吵了两年,谁也说服不了谁,军心民心却一天比一天散。

      唐则宁的归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里。

      “唐汝元的儿子活着回来了”——这个消息比任何檄文都管用。唐家世代镇守北疆,在军中威望极高,唐汝元战死京城的事迹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如今他的独子不仅没死,还从厉戎王庭逃了回来,这简直就是天降的旗帜,是老天爷给大梁递过来的一把刀。

      赵瑾需要这把刀。

      所以封侯的旨意下得又快又急,连唐则宁本人都不太适应。

      “镇北侯?”他跪在宣旨的太监面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臣无功不受禄。”

      太监笑得满脸褶子:“哎哟侯爷,您这话说的,您从北地逃回来就是大功一件,陛下说了,这是您应得的。”

      唐则宁沉默地接过圣旨,手指摩挲着上面朱红的御玺印痕,没有说话。

      他不在乎侯不侯的。他在乎的是圣旨里另一句话——“统领北境边防军务”。这意味着朝廷允许他掌兵,允许他回北境,允许他去做父亲未做完的事。

      这才是他想要的。

      ……

      裴景之的封赏来得晚一些,也更加曲折。

      唐则宁在朝堂上提到裴景之时,满朝文武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直接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左贤王的儿子?”兵部尚书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唐侯爷,您带回来的这个孩子……当真是长公主的血脉?”

      唐则宁的目光扫过去,冷得像刀。

      “长公主殿下在北地受尽屈辱生下此子。他在厉戎王庭独自活了十年,受尽排挤欺凌,却始终记得自己是南朝血脉,暗中帮助臣逃离北地。”他一字一顿,“他是大梁长公主的骨肉,是先帝嫡亲的外孙。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回到自己的故土?”

      朝堂上一片寂静。

      赵瑾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面色沉凝。

      长公主赵蘅芜——他的亲姑姑,先帝最疼爱的妹妹,大梁最尊贵的女子。那年,她不过二十二岁,风华正茂,嫁入沈家不过三年,丈夫便战死沙场,她寡居宫中,为了家国稳定再嫁,谁知却迎来杀身之祸。

      满朝文武都以为她死了。赵瑾登基后,曾在临安为姑姑设了灵位,年年祭祀。可唐则宁告诉他,长公主没有屈服——尽管她被厉戎左贤王占为妻妾,在北地的帐篷里屈辱地活了数年并生下一个儿子,然后直到那个孩子七岁那年,郁郁而终。

      赵瑾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殿内的空气凝固得像结了冰,连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大太监都不敢出声。

      “姑姑……”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临终前,说了什么?”

      唐则宁跪在地上,低着头。

      “长公主殿下临终前,将此物交给了景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佩,双手呈上,“殿下说,这是她从南朝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让景之留着,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

      那枚玉佩被太监接过,呈到赵瑾面前。赵昀拿起它,手指微微发抖——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先帝赐给长公主的成年礼,玉佩背面刻着“蘅芜”二字,是先帝亲笔所书,匠人依字镌刻。

      玉佩的边角已经磨圆了,表面有许多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了无数个日夜。

      赵瑾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

      “那个孩子呢?”他问,声音有些发抖,“朕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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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只是一名学生,更新不稳定,只是致敬曾经的灵感。感谢支持,不喜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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