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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唐则宁 ...
唐则宁盯着他看了很久。
帐篷外传来厉戎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在用厉戎语大声吆喝,风吹动帐帘,带进来一股泥土与残雪的气息。北地的春天来得迟,空气中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突出,掌心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他从裴景之手中接过那只粗陶碗,碗壁温热,烫着他冰冷的掌心。
他一口气将药汤饮尽。
苦。
极苦。
苦得他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裴景之仰着头看他喝完,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唐则宁注意到了。那不像是在笑,倒像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我叫人准备了热水和干净的衣服,”裴景之从他手中接过空碗,转身放回矮桌上,动作不紧不慢,“还有伤药。你身上的伤口需要重新清理包扎。”
唐则宁靠在立柱上,看着这个十岁孩子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南朝人?”
裴景之的背影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有一瞬间,短暂得像是错觉。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我母亲是南朝人。”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父亲是厉戎贵族。”
唐则宁沉默了片刻。
南朝女子与厉戎贵族——在这两国交战的年月里,这样的结合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大梁长公主被迫远嫁,被虐待致死—也就这两年的事。
而这个孩子,大概就是那场不堪的产物。
“你母亲呢?”唐则宁问。
裴景之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死了。三年前。”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淡得让唐则宁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一个十岁的孩子,南朝血统,在厉戎王庭中独自活着。
唐则宁忽然明白了这顶帐篷、这些汉文书籍、这口流利的京城腔调意味着什么——这个孩子在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抓住自己与母族之间那根细若游丝的联结。
而他,这个从南朝京城被俘来的将门之子,是这孩子三年以来,第一个能触碰到的、活生生的“南朝”。
帐篷外,北地的风停了。
阳光从帐帘缝隙中挤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恰好落在唐则宁脚边那双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脚踝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阳光,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安静得不像孩子的男孩。
“唐则宁。”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柔和了一分——只是一分,少到几乎察觉不到,“我的名字。你方才说过了。但我要你知道——我是大梁的将军,是唐家的儿郎。这一点,不会因为在这顶帐篷里住了几日,就有所改变。”
裴景之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光,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暗河,被什么力量一点一点地凿开了缝隙。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也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永远不会。”
……
那天傍晚,唐则宁第一次在这顶帐篷里过夜。
他洗了澡——用裴景之命人准备的热水,一桶一桶地提进来,倒进一只半人高的木桶里。水汽氤氲中,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左臂的溃烂处已经被重新清理过,敷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那药是南朝的药,气味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是京城“回春堂”的创伤散,他小时候练武受伤,父亲都是派人去那里抓药。
裴景之坐在帐篷角落里,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翻着那本《孙子兵法》,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洗完澡,唐则宁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是一件厉戎样式的长袍,靛蓝色,布料柔软,袖口宽大,穿在他瘦削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铁链没有被解开,只是换了一副更轻便的,锁在脚踝上,长度足够他在帐篷内走动,却出不了这顶帐篷。
他坐在毛毡上,背靠着立柱,闭着眼睛,听着帐篷外的风声。
裴景之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抱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走过来,踮起脚尖,笨拙地披在他肩上。
“北地晚上冷。”裴景之说,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大人,“你会生病的。”
唐则宁睁开眼睛,偏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肩膀高的孩子。
羊毛毯子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与这顶帐篷里药草的气味混在一起,莫名地让人安心。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了——地牢里的寒冷几乎冻碎了他的骨头,而此刻这份温暖,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几岁?”他问。
“十岁。”裴景之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十岁。”唐则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我十岁的时候,父亲开始教我兵法。”
裴景之偏过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什么兵法?”
“《六韬》《三略》《孙子兵法》,和你手上那本一样。”
“那你都记得吗?”
唐则宁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他说,“每一个字都记得。”
裴景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本《孙子兵法》抱在怀里,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唐则宁以为这孩子已经睡着了,裴景之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唐则宁。”
“嗯。”
“南朝……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他下午已经问过一次了。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些什么——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期待。
唐则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京城的模样——春天里护城河边的杨柳,夏天午后蝉鸣聒噪的坊市,秋天满城金黄的银杏叶,冬天白雪覆盖的宫城琉璃瓦。还有父亲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校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城墙上猎猎翻飞的唐字旗。
还有梨花。
城外的梨花,每年春天都开得洋洋洒洒,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南朝……”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南朝有山,有水,有四季分明。春天梨花满城,夏天荷香十里,秋天银杏铺路,冬天……冬天有腊梅,开在雪里,黄灿灿的,香得很远都能闻到。”
他顿了顿。
“还有一座城,叫京城。城墙很高,很厚,是我唐家世代守护的地方。城里有九街十八坊,坊市间种满了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的香气能飘满整条街。”
裴景之听得很认真,一动不动,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京城里有一座很高的阁楼,叫什么?”
“望京台。”唐则宁说,“在宫城最高处,可以俯瞰整座京城。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城外的山,山上的梨花。”
“你上去过吗?”
“上去过。小时候父亲带我上去过。”
“好看吗?”
唐则宁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身旁这个仰着脸、满眼期待的孩子。
“好看。”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好看。”
裴景之嘴角弯了弯,这一次,那个弧度比下午大了一些,唐则宁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笑,很淡,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以后,”裴景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你能给我讲更多南朝的事吗?”
唐则宁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很久。
帐篷外,北地的夜空澄澈如洗,星河漫天。风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便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好。”他听见自己说。
这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北地的春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
那一夜,唐则宁第一次梦见了京城以外的景象。
他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梨花林,花瓣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满了肩头。梨花林深处,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站在一棵开得最旺的梨树下,手里捏着一枝梨花,朝他微微笑着。
他想走近,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低头一看,脚踝上的铁链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根细细的藤蔓,缠绕着他的脚踝,开出几朵细小的白花。
他抬起头,想喊那个少年的名字。
可他不认识他。
他从未见过那张脸。
……
唐则宁从梦中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帐篷里炭火未熄,微弱的橘红色光芒在帐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裴景之蜷缩在毛毡的另一端,身上裹着一条毯子,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睡姿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不踢被子,不翻身,不打呼噜,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带着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心事。
唐则宁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甯纶,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自己活的。”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这个十岁的孩子,南朝的血脉,厉戎的牢笼,夹在两族之间,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拼了命地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而他唐则宁,又何尝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铁链,又看了看帐篷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北地的春天,确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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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只是一名学生,更新不稳定,只是致敬曾经的灵感。感谢支持,不喜勿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