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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又 ...


  •   又行了十几日,队伍终于抵达了厉戎王庭所在的金帐城。

      唐则宁被关进了一座地牢。

      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霉味与血腥气,墙壁上渗着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像是永无止境的倒计时。这里关押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隔壁几间牢房里隐隐能听见低低的呻吟与啜泣,分不清是南朝战俘,还是厉戎内部的囚犯。

      他的伤口越来越严重了。左臂上的刀伤彻底溃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高烧时断时续,烧得厉害时,他会梦见京城的大火,梦见父亲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墙上朝他挥手,梦见廖景腾策马冲入敌营的背影。

      有时烧得狠了,他会无意识地低声喊“爹”,声音很轻,像幼兽的呜咽。看守地牢的厉戎兵听见了,也只是啐一口,骂一句“南朝软骨头”,便不再理会。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即便在昏迷中,也从未求过一句饶。

      ……

      被俘后的第一个月,有人来提审他。

      来的是厉戎王庭的一位译使,汉话说得字正腔圆,态度甚至称得上客气。他要唐则宁写出南朝北方各州的兵力布防、粮草存粮、守将姓名,以及朝中各大世家的关系脉络。

      唐则宁靠在牢房潮湿的墙壁上,听完来意,缓缓抬起眼皮看了那译使一眼。

      “笔。”

      译使大喜,连忙递上笔墨。

      唐则宁接过笔,蘸满墨,然后——

      将笔杆在膝盖上猛然折断。

      断口锋利的竹片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洇在铺开的纸面上,像一朵朵开败的红花。他摊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将断笔与碎纸一并推了回去。

      “拿纸来做什么?”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唐家儿郎的骨头,比你们的刀硬。想从我嘴里掏出一个字,不如先砍了我的头。”

      译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当天夜里,唐则宁被拖出牢房,吊在刑架上,受了整整两个时辰的鞭刑。行刑的厉戎兵换了一拨又一拨,鞭子上蘸着盐水,每一下都带起一片皮肉。

      他没有叫。

      一声都没有。

      只是死死咬着牙,咬得牙龈出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刑架下方早已被血浸透的泥土里。

      行刑结束后,他被扔回牢房,像一块被揉烂的破布,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手指却还在地上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隐约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唐”字。

      他写了很久,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磨破,鲜血在地面上画出最后一道笔画,才终于闭上眼睛,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那是他在金帐城地牢中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北地的冬天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骨头冻碎。牢房里没有火盆,没有御寒的衣物,只有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铺在地上。唐则宁蜷缩在墙角,把自己的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用仅剩的体温对抗着彻骨的寒冷。

      他瘦了很多。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被俘前虽不算壮硕,却也肩宽背阔,一身精悍的腱子肉。如今不过短短两月,便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锁骨和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手腕上的铁链松了一圈,几乎能从瘦骨嶙峋的手掌上褪下来。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即便烧得滚烫时,即便被鞭打得皮开肉绽时,即便饿得前胸贴后背时,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始终燃着一簇火,像是北地旷野上永不熄灭的烽燧。

      这簇火,让所有见过他的厉戎人都暗自心惊。

      ……

      春天来的时候,唐则宁被从地牢里提了出来。

      不是因为审讯有了进展——事实上,这三个月里,厉戎人用尽了手段,鞭打、烙铁、断食、冻饿,甚至请了萨满来“驱魂”,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他像是铁打的,又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提他出来,是因为金帐城里来了一个人。

      那天阳光很好,北地迟来的春天终于有了一点暖意,残雪消融,泥泞的路上到处是化雪后的水洼。唐则宁被两个厉戎兵架着,拖过长长的甬道,穿过几道木栅门,来到了一座帐篷前。

      帐篷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门口站着两个厉戎侍卫,腰间挎着弯刀,目不斜视。帐帘掀开,里面透出淡淡的炭火暖意,还有一股……药草的气味。

      唐则宁被推进帐篷,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好容易扶住了中央的一根立柱,才勉强站稳。他浑身狼狈不堪——破烂的囚衣勉强蔽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顶帐篷。

      帐中陈设简单,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床厚实的毛毡铺在地上,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箱子上放着几卷书册——那书册竟是汉字的,隐约能看见“孙子兵法”四个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的男孩,正盘腿坐在毛毡上,膝头摊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孩子生得……与厉戎人截然不同。

      厉戎人多是高颧骨、深眼窝、轮廓粗犷,而这孩子的面容却精致得近乎柔和——肤白如瓷,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墨玉,嘴唇微微抿着,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厉戎长袍,衣料考究,袖口镶着一圈银白的狐毛,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那玉佩上刻着的,是南朝的纹样。

      唐则宁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

      “你就是唐则宁?”

      男孩先开口了,声音稚嫩,带着点软糯的尾音,但吐字清晰,语调沉稳,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是汉话,而且是正宗的、带着京城口音的汉话。

      唐则宁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立柱上,垂下眼,看着这个坐在毛毡上的孩子。

      男孩也不恼,合上膝头的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比唐则宁矮了太多,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这样近的距离,唐则宁才发现,这孩子的五官虽然精致,但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不像厉戎人,也不像纯粹的南朝人,倒像是两族血统揉在一起,揉出的一种独特的、让人过目难忘的模样。

      “你的伤很重。”男孩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血痕,又看了看他衣襟下露出的斑驳伤痕,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我叫裴景之。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

      唐则宁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我是俘虏,不是客。不必假惺惺。”

      裴景之眨了眨眼,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没有恼怒,也没有尴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从矮桌上拿起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药汤,黑褐色的汤汁泛着苦涩的气味。他双手捧着碗,递到唐则宁面前。

      “你的伤再不治,会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说话,“我不想你死。”

      唐则宁低头看着那只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孩子。

      “为什么?”

      裴景之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但那缝隙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重新合上了。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南朝人。”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想知道,南朝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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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只是一名学生,更新不稳定,只是致敬曾经的灵感。感谢支持,不喜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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