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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唐则宁是被 ...

  •   唐则宁是被一桶冰水泼醒的。

      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灌下,顺着脖颈淌进破碎的衣甲里,与满身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在一处,疼得他整个人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似的,沉沉坠着,只勉强撑开一条细缝,模糊的光影从缝隙里挤进来,摇晃得厉害。

      耳畔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粝,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这小子命真硬,挨了那么多刀,居然还活着。”

      “头领说了,留着有用。南朝虽然皇帝跑了,但那些世家大族还在,拿他换粮草,不亏。”

      “就他?唐汝元的儿子?唐汝元都死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值几个钱?”

      “你懂什么。唐家世代将门,在北疆军中威望极高。南朝要是连唐家最后这点骨血都不要了,那才真是人心散尽了。”

      唐则宁听着这些话,混沌的意识一点一点聚拢回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他想起了所有的事——京城陷落、父亲战死、护送百官家眷突围、被围在厉戎大营中死战到力竭。

      还有廖景腾那一声嘶吼。

      则宁——!

      他猛地一挣,铁链哗啦作响,手腕脚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自己正被粗重的铁链锁在一根木桩上,身上原本的甲胄早被剥去,只剩一身破烂不堪的里衣,被血水与泥污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肩、右臂、大腿上数道伤口都已被胡乱包扎过,用的是蛮子的粗布,血迹干涸后硬得像铁片,动一下便撕扯着皮肉。

      “哟,醒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厉戎兵凑过来,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羞辱的意味,“南朝的小将军,昨晚不是挺能打吗?杀了我们十几个人,现在怎么跟条死狗似的?”

      唐则宁偏过头,避开了那冰凉的刀背,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

      那眼神看得络腮胡子心里发毛,莫名想起昨夜这个少年浑身浴血、一杆长枪杀得十几人近不了身的模样。他啐了一口,强撑着凶恶:“看什么看!再过几日就把你押回北地,剥皮抽筋,祭我们战死的勇士!”

      唐则宁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自己还活着,廖景腾那一声喊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既然自己没死,那支折返回来的骑兵……怕是凶多吉少。

      冀枫。

      这两个字在心头碾过,像钝刀子割肉,疼得他喉头发紧。

      冀枫他们…应该逃出去了吧。唐则宁模糊的想。

      但愿那傻子没有蠢到冲进来送死。

      ……

      被俘的第三日,厉戎大军拔营北归。

      唐则宁被塞进一辆木笼囚车,手脚上的铁链换成了更粗重的铁镣,脖颈上还被套了一只铁环,用一根短链锁在囚车横栏上,连低头都变得困难。囚车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厉戎兵马,旌旗蔽日,马蹄踏碎了北归路上的残雪。

      队伍绵延数十里,中间押着从京城掠夺来的无数金银财帛、书册典籍,以及数百名被掳的南朝匠人与年轻女子。哭声、骂声、鞭笞声混成一片,在深秋的旷野上飘荡,凄厉得像是鬼哭。

      唐则宁靠在囚车木栏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的伤没有好好处理过,连日颠簸,好几处伤口已经化脓,发着低烧,浑身时而滚烫时而冰冷。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即便被锁在囚车里,也不曾弯下分毫。

      沿途常有厉戎兵卒围过来看热闹,朝他扔石块、吐唾沫,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嘲笑他:“南朝将军!你们的皇帝都跑了,你还威风什么?”

      石块砸在额角,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左眼。唐则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偏头,用那只还能看清东西的右眼,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那里早已看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际线,和一望无际的荒原。

      爹,孩儿还活着。

      可孩儿被带走了,越来越远,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

      行至第七日,队伍在一条冰封的河边扎营。

      唐则宁被从囚车里拖出来,锁在营地边缘一棵枯树上。厉戎人对他倒是看管得紧,毕竟这少年昨夜趁着看守打盹,差点用藏在袖中的铁片割断铁链逃走——那铁片是他从囚车木栏上掰下来的,藏在伤口包扎的布条下面,藏了整整四天。

      被发现后,他被狠狠抽了二十鞭,左脸颊上多了一道新鲜的鞭痕,从颧骨斜拉到耳根,皮肉外翻,触目惊心。押送的厉戎百夫长——就是那晚想留他性命的那位——亲自过来看了一趟,沉默半晌,命人给他换了新的铁镣,又额外加了一条锁链。

      “你这小子,”百夫长站在他面前,汉语说得意外地流利,“你父亲唐汝元,我听说过。镇守边关二十年,我厉戎铁骑从未越过他的防线一步。今年若不是南朝自己内乱,粮草供应不上,朝中又连下三道金牌催他分兵回援,我们未必攻得下京城。”

      唐则宁缓缓抬起眼,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蛮族将领。

      百夫长继续道:“你父亲是个英雄。我敬重英雄。所以留你一命。但你若再逃,我只能砍断你的手脚。听懂了吗?”

      唐则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叫什么名字?”

      百夫长一愣,显然没料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呼延拓。”

      “呼延拓,”唐则宁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扬起下巴,即便满脸血污、狼狈不堪,那一瞬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凛然,“我记下了。来日若有机会,我会亲自来取你性命。”

      呼延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枯树下那个浑身是伤的南朝少年。

      北地的风裹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少年的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铁链被吹得叮当作响。

      他却始终没有低头。

      呼延拓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少年不会死在这里。这样的人,要么死在万人之上的战场上,要么……活着改写许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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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只是一名学生,更新不稳定,只是致敬曾经的灵感。感谢支持,不喜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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