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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报!东门失守!”

      “报!南门失守!”

      火光映天,滚滚狼烟从城墙上而起,却注定得不到援军。厉戎蛮子将京师围了3月有余,城内早已是弹尽粮绝。皇上和诸位公卿大臣远逃临安,京城驻守将军仅剩正三品唐汝元一人。眼下,他最担心的是儿子唐则宁能否趁乱把剩余的百官家眷,成功护送到临安。但为此…他可能要付出生命代价。

      唐汝元眼神逐渐变得坚毅,最后一次握紧手中长刀的,带着亲兵向城下冲去。

      ………

      唐则宁蹲在荣礼坊,身后鸦雀无声的是一群出身于武将世家的十几岁孩子。透过千里眼,他看到面目狰狞的蛮子,冲入溃兵阵营大肆屠杀 。他很想冲出这间破旧的房子,与同袍生死在一起,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他若出事,身后的孩子将生死未知,父亲交于他的任务也会失败。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向着宫城父亲所在的方向冲去,但他…无能为力。

      夜色逐渐笼罩了京城,埋葬了白天厮杀留下的横尸遍野和血流成河,几处未燃尽的余火和焦黑的断井颓垣记录着白天的惨烈。残月上了中天,将乌雀的影子投的很长,唐则宁知道,是时候了。

      唐则宁一跃而起,后面的人们悄无声息的跟随他的脚步,摸黑向城门的方向奔去。唐则宁最后一次看了看这座承载着万千国恨家仇的城市,决绝的回过头,和人群一起没入茫茫黑夜。

      廖景腾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问:“甯纶,怎么走?”他是唐则宁的死党,也是他此行唯一的助手。望着黑压压的敌军大营,人们都不由自主萌生了退缩之意。唐则宁发了狠,硬生生的吐出一个字“走!”

      ————临到阵前,谁不想死谁先死。这还是他敬重的父亲教他的第一个道理,可如今…已是阴阳两隔。

      他们干掉哨兵,换下衣服摸入大营,厉戎人鼾声连片此起彼伏。唐则宁半途拦住了想进营复仇的少年,但还是惊了周围的战马,惊醒一片狗吠。厉戎人纷纷被吵醒,乌拉乌拉声逐渐大了起来。

      不好!唐则宁意识到现在单凭徒步很难走出联营。他干掉惊醒的哨兵,抢过战马丢给廖景腾,“冀枫,先带他们走!”廖景腾也知道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飞身上马“那你保重”,接着迅速催动战马,“驾”!调转马头奔向群山的方向。

      唐则宁将最后一名少年送上马,目送他追上马群,转头独自面对黑压压的敌人。可是…17岁的他,真的能逃出去吗…

      马蹄踏碎夜色,廖景腾带着那群半大的少年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黑暗,蹄声渐远,终被连绵的厉戎联营吞没。

      唐则宁单手持枪,立在原地未动一步。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厉戎人粗哑的呼喝与甲叶碰撞的脆响,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如同从地底翻涌上来的鬼火,将这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密密麻麻的人影从营帐中冲出,弯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层又一层,将他团团围死。

      他缓缓转过身。

      十七岁的脊背依旧挺直,像极了城楼上那个至死不退的身影。

      父亲。

      这两个字在胸腔里狠狠一撞,撞得他眼眶发酸,却半滴泪都落不下来。白日里那冲天的火光、溃兵的惨叫、父亲带着亲兵义无反顾冲向敌阵的背影,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与眼前黑压压的敌阵重叠在一起。

      他又想起那句话。

      临到阵前,谁不想死谁先死。

      那时他还小,攥着父亲的手指仰头问:“那爹爹想不想死?”

      唐汝元笑着揉乱他的发顶,声音沉稳如钟鼎:“爹爹不想死,但爹爹更不能退。”

      原来不能退,便是赴死。

      唐则宁抬手,将脸上沾染的血污随意一抹,指尖触到眉骨处一道刚被刀刃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带着硝烟与血腥的夜风,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狠劲,终于彻底压下了最后一丝少年人的怯懦。

      他不过十七岁,尚未及冠,未曾娶妻,未曾封侯,甚至还没来得及亲手为父亲立一块碑。

      可他是唐汝元的儿子,是大梁将门最后的骨血。

      今日他若退了,这满城亡魂,谁来告慰?

      今日他若逃了,那些托付在他手上的少年家眷,谁来护住他们往后的生路?

      “呵……”

      唐则宁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冽,在喧嚣的敌营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握紧了手中长枪,枪尖斜斜指向地面,青黑色的枪杆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凉。

      围上来的厉戎兵卒微微一滞,似是没料到这个被堵在营中的南朝少年,非但没有跪地乞降,反而露出这般视死如归的笑意。为首的百夫长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厉声喝问:“南朝小儿,还不放下兵器投降!饶你一条全尸!”

      投降?

      唐则宁抬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狰狞粗野的面孔,扫过被他们践踏的京城土地,扫过远处宫城方向早已熄灭的烽火。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小小的包围圈:

      “我唐家儿郎,生是大梁人,死是大梁鬼。投降二字,你们不配听。”

      话音未落,他足尖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径直朝着人群最密集处冲去!

      长枪破风,锐啸刺耳。

      首当其冲的两名厉戎兵甚至来不及挥刀格挡,便被枪尖贯胸而过,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唐则宁一身。他手腕一拧,长枪抽出,带起一串血珠,紧接着旋身横扫,枪杆重重砸在旁边一人的颈侧,骨骼碎裂的闷响混在厮杀声中,毫不起眼。

      少年身形矫健如豹,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中辗转腾挪。

      他自五岁扎马步,七岁练枪法,十二岁随父亲巡边,十四岁便能独自斩杀入境劫掠的小股蛮人。这一身武艺,是唐汝元手把手教出来的,是用无数次摔打、无数次伤痕磨出来的,今日,终于要用在这绝境之中。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

      杀退一层,又围上来三层;砍倒一个,立刻补上十个。弯刀如林,箭矢如雨,不断有兵刃擦着他的衣袂划过,割裂布料,划伤皮肉。左臂一阵剧痛,一柄短刀深深嵌入皮肉,他咬牙闷哼一声,反手一□□穿那人咽喉,抽刀时带起一片血雾,整条左臂瞬间麻木沉重。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唐则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挥枪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视野渐渐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兵刃碰撞、嘶吼惨叫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体力在飞速流逝,伤口在不断失血,再这样下去,不用半刻,他便会被乱刀分尸。

      可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站着,廖景腾与那些少年便能多一刻安全;只要他还在厮杀,敌军便会被死死拖在此地,无暇去追那支逃往临安的队伍。

      他是诱饵,是断后,是父亲留在这世间最后一道屏障。

      “南朝小儿,力气快尽了吧!”那百夫长狞笑着,挥刀率众猛攻,“抓活的!我要把他绑在旗杆上,活活饿死!”

      潮水般的攻势再度压来。

      唐则宁踉跄一步,长枪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乎响起了少年时的声音——

      “则宁,立身要正,持枪要稳。”

      “则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将门之后,寸土必守。”

      “则宁,将来若为父不在了,你要护住唐家,护住你想护的人。”

      父亲……

      孩儿护住了。

      孩儿护住了那些孩子,护住了您托付的使命。

      只是……孩儿可能要失信于您了,不能再替您守着这唐家将门的荣光,不能再替大梁守这破碎山河了。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唐则宁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洒在枪杆上,殷红刺眼。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廖景腾离去的群山方向,漆黑的眸子里最后闪过一丝释然。

      冀枫,拜托你了。

      把他们带到临安,好好活下去。

      替我,看一眼大梁还能撑多久。

      下一刻,唐则宁猛地握紧长枪,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是燃尽最后一滴血的疯狂。

      他不再躲闪,不再寻求突围,而是径直朝着那百夫长的方向,悍然突进!

      “杀——!”

      少年的嘶吼穿透了夜色,穿透了狼烟,穿透了这沉沉的绝望,像是一柄最锋利的枪,直直刺向苍天。

      长枪直刺,直指敌首心口。

      百夫长大惊失色,万万没料到这个早已油尽灯枯的少年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道,慌忙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刀刃崩开一道裂痕,巨力震得他双臂发麻,连连后退数步。

      唐则宁步步紧逼,招招搏命。

      他已不求生,只求在倒下之前,多拉几个蛮夷陪葬。

      一刀劈来,他不闪不避,任由刀刃砍在肩头,鲜血瞬间浸透衣甲,与此同时,长枪狠狠刺入对方小腹。

      又一刀横扫,他侧身硬受一创,左腿被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欲倒,却反手一□□穿了身后偷袭者的喉咙。

      他浑身是伤,浑身是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甲胄破碎,衣不蔽体,可那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亮得让围上来的厉戎兵卒心生畏惧。

      这哪里是个十七岁的南朝少年?

      这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修罗。

      不知厮杀了多久。

      唐则宁终于撑不住了。

      左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长枪深深插入泥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的剧痛,视线彻底模糊,耳边的厮杀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声呜咽,像是京城亡魂的哭泣。

      无数柄弯刀架在了他的颈间、肩头、后背。

      只要稍稍用力,这具年轻的躯体便会当场毙命。

      可他没有低头。

      即便跪倒在地,即便身陷重围,即便命悬一线,唐则宁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头颅高高扬起,望向那轮残缺的冷月,望向宫城的方向,望向父亲战死的地方。

      唇瓣微微开合,用气声轻轻吐出一句话。

      “爹……孩儿……没给您丢脸。”

      话音落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向前一倾,重重砸在染血的泥土之上。

      手中长枪,依旧未松。

      ……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厉戎大营早已恢复了秩序,只是地上残留的血迹与尸体,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惨烈的缠斗。那百夫长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南朝少年,眉头紧锁,心中竟生出一丝罕见的敬重。

      此等风骨,蛮夷之中,百年难见。

      “头领,这少年如何处置?”手下低声请示。

      百夫长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少年紧攥长枪的手上,又看了看他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沉声道:“南朝皇帝都跑了,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算本事。留他一条命,绑起来,带回北地。”

      “头领?”

      “我要让北地的人都看看,”百夫长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声音低沉,“南朝就算亡了,也还有这样的少年郎。”

      手下不敢多言,上前正要解绑绳。

      就在此时,营地西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喊杀声,声音虽不算浩大,却异常凌厉,直冲营门而来!

      “报——!西侧发现南朝骑兵!人数不多,却个个悍不畏死!”

      百夫长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去。

      晨曦之中,一支数十人的黑色骑兵冲破了营外松散的防线,为首一人身披黑袍,策马疾驰,手中长刀映着初升的朝阳,锋芒毕露。那人远远望见被围在营地中央、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目眦欲裂,厉声嘶吼——

      “则宁——!!”

      唐则宁在混沌之中,隐约听见了这声呼喊。

      那是廖景腾的声音。

      这个傻子……他怎么回来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少年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原来这世间,并非只有他一人赴死。

      原来这绝境之中,还有人愿为他,折返杀回这十万联营。

      晨光刺破黑夜,洒落在京城残破的城郭之上,洒落在少年染血的脸庞上。

      一场新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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