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缉凶实录》疯人梦我

60、分歧 老娘现在心

　　闻折被带回宅院时已是半昏半醒。
　　常汝琰与轻衫从后门匆匆搀着人往里去，尚未到门前，远远就见一道人影在廊下焦躁踱步。
　　秦素把孩子托付给衙门里的人后，仍不放心野树林后续，思来想去，索性赶来宅院堵人，没料到一转眼就撞见这一幕。
　　“怎么回事？伤成这样？”她一眼扫见闻折满身血，心口猛地一沉。
　　轻衫哪还顾得上解释，只急声催道，“快，先送进屋！”
　　几人手忙脚乱把闻折抬上床榻。
　　秦素二话不说抬手将两人拨开，俯身便去扯闻折的衣裳。
　　这一下太突兀，轻衫愣在原地，下意识去看常汝琰，后者果然表情不好看。
　　秦素迅速查看伤口。没有刺中心口，可伤势极深，若不及时处理，别说发热溃烂，拖久了怕是要出大事。
　　常汝琰默默望着秦素，自进门后第一次开口，“这里不需要你操心，回去。”
　　语气毫无温柔可言。
　　秦素压根不接这话，只道，“先止血，伤口太深。”
　　常汝琰眼底暗了暗，抬步欲上前。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轻响。
　　轻衫快步过去，暗卫贴耳低语数句，他脸色骤变，回身欲禀，又顾忌秦素在场，迟疑了一瞬。
　　常汝琰懒得再遮掩，侧眸冷冷一瞥，“说。”
　　轻衫垂头，“雷或被发现死在自己宅中，一刀封喉。”
　　常汝琰眼底霎时掠过一抹凶厉。
　　沉寂里，秦素忽然开口，“你们去吧，我来处理他的伤。”
　　她来处理？
　　轻衫一时没转过来，“秦素，你……”
　　“这节骨眼上能找大夫？”秦素一句话怼回去，“风声一漏，你们这摊子事还藏得住？他的伤再拖，不死也得废。”
　　秦素不傻。
　　常汝琰不送医馆，反而悄悄把人带回宅院，分明是怕走漏风声，打算自行处理。
　　可比起古人粗陋的应急手段，她更信自己手底下这点本事。
　　这边秦素寸步不让，那边常汝琰如闷葫芦般杵着。
　　轻衫夹在中间，突然不知该偏向谁了。
　　见半天没个定论，秦素干脆当他们默认，又补了一句，“把竹俏叫来。她嘴严，我需要人打下手。”
　　常汝琰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终究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低低应了一声，丢下句“马上回来”，带着轻衫出了门。
　　人一走，屋里只剩下气压低得骇人的秦素，以及半死不活的闻折。
　　秦素替闻折掖好被角，转到桌边，龙飞凤舞写下一张单子。
　　正巧竹俏在门外唤她。
　　秦素一把拉开门，连珠炮似地交代，“烈酒、干净布、剪刀针线，热水——越多越好，快！”
　　竹俏原本就心里打鼓。
　　先前公子让下人退避，这会儿又突然喊她，再被秦素这阵势一冲，整个人更懵了。
　　再瞥见床上陌生男子与地上沾血的布，竹俏吓得当场失了声。
　　这情况还问什么，肯定是大事啊！
　　竹俏转身要跑，又被秦素一把拽住。
　　“去善余药铺找苏郎中。”秦素把单子塞到她手里，“就说我要的，立刻把药材按单子配齐，半刻钟都别耽误。”
　　竹俏连声应下，抓着单子匆匆奔了出去。
　　……
　　闻折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生生拽醒的。
　　他艰难撑开眼皮，入目是陌生的屋顶与昏沉的光，胸口的伤像被火燎过，又麻又痒。
　　他倒抽一口凉气，视线还没聚焦，就瞥见床畔坐着个人，正俯身在他身上忙活。
　　闻折心里警铃骤响，想抬手去挡，偏偏四肢像灌了铅，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待他费力看清那人的模样，背脊不由一寒——
　　这女人……在做什么？
　　她手里那东西，分明是针。
　　闻折眉峰紧拧，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你……对我做什么……”
　　话才出口，冷汗就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边往下滑。
　　“闭嘴。”秦素缝合得专注，眼皮都不抬一下，“老娘现在心情很差。你再吵，我就把你伤口拆了重缝。”
　　闻折喉头一哽，不知是疼得没力气，还是被那句“老娘”噎住了，竟真乖乖把嘴闭上。
　　秦素的心情确实差，差到极点。
　　不止因为常汝琰的隐瞒，更因为那批走私货物带来的惊骇与不解。
　　是她想得太美，这哪是什么普通的走私贩子。
　　瞧见那满箱子的兵器，如果再不明白，她那侦探名号也就虚有其表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狼爷这根藤上，能摸出雷或这样的瓜。
　　秦素也明白，以常汝琰的性子大概还是会搪塞了事，可她憋了一肚子火，感觉下一秒就能炸。
　　秦素想着，手上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闻折闷闷低嚎了两声，刚想喘口气，便被秦素一记冷眼钉回去。
　　“……”
　　这也太憋屈了。动不能动，气不敢气。
　　主子到底从哪儿请来的活菩萨？
　　伤口收拢，最后一结打完，秦素肩背一松，才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
　　竹俏把药取回来后，照着秦素的吩咐去煎。
　　秦素做完收尾，去院里井边洗手，洗着洗着，她动作停住，手像不听使唤似的抖起来。
　　也不知是怒火烧昏了头，还是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闻折半条命，盯着掌心发了会儿怔，越想越乱。
　　良久，秦素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杂强行压回去。
　　正巧竹俏端着煎好的药过来。
　　秦素擦净手，接过药碗往客房走。
　　屋里，常汝琰和轻衫已经回来了。
　　听见脚步声，常汝琰转身，目光与她撞上。
　　秦素下意识避开那道视线，抬脚进门。
　　“伤口我缝好了。”她语气平平，像在交差，“这几日好好静养就行了。”
　　轻衫看着床上脸色稍有转圜的闻折，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直觉敏锐得不像人，身手还藏着底，如今又把一个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拉回来——
　　秦素，到底还藏了多少？
　　常汝琰不置一词，直接从秦素手里夺过药碗，递给轻衫，“你喂他。”
　　话说完，他扣住秦素的手腕，几乎是连拖带拽，将人拽出了房门。
　　秦素被他一路拖过去，推开那间惯常歇息的卧房，“砰”的一声，门板重重合上。
　　常汝琰转身就将她按着肩扭过来，近乎蛮横地去掀她的袖口、按她的手腕，连衣襟边缘都不肯放过。
　　秦素累得眼前发白，连呼吸都发软，“你做什么？”
　　常汝琰手下不停，急急道，“有没有伤到？哪里疼，告诉我。”
　　秦素这会儿一点也不想看见他。她偏开脸，推了他一下，“行了，我没事。”
　　这句“没事”落下，常汝琰的肩才像是松了一寸。
　　“我得去盯着闻折。”秦素撑着精神，转身就要出门。
　　常汝琰横臂拦住，“轻衫在那儿。你现在要做的，是休息。”
　　然而这温水煮青蛙般的关怀，把秦素的火一点点逼了上来。
　　她忙了一整夜，神经绷到发疼，又被他莫名其妙拽进来，她再怎么佛系，也不至于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眼前这个常汝琰叫她动容不起来，秦素只想破口大骂。
　　“常汝琰。”她慢吞吞抬起眼皮，“与其护着我，不如把我当刀用。”
　　常汝琰眉心一动，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你真这么想？”
　　秦素哑然失笑。
　　不然呢？
　　她向来信奉能躺就躺，累了就摆烂，躺够了再翻个身继续活。
　　上辈子一个人过得自在，矫情这东西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谁知一朝穿到这鬼地方，被不知名反派盯上就算了，还和上司成了对，明明彼此情投意合，她却越走越慌。
　　一面后悔自己糊里糊涂上了贼船，一面又发现再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操-蛋。
　　秦素觉得自己完犊子了。
　　她没法跟常汝琰好聚好散，她彻底陷进去了。
　　闻折满身是血被抬回来那一刻，她猛地想起那个骇人的梦。
　　要是今天被抬进来的是常汝琰呢？
　　她还能这么镇定吗？
　　杂乱的念头绞成一团，秦素喃喃开口，“我宁愿被你利用，也不希望……”
　　话没说完，手腕骤然一紧。
　　“如果今日受伤的是你，让我怎么办？”常汝琰沉声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可我绝不会拿你的命去搏。”
　　秦素身形一震，酸意直往喉咙里冲。
　　“那我呢？”她咬住唇，嗓音哑得厉害，“我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那个人是你？就算你常汝琰一身好功夫，谁敢保证绝不会出事？”
　　秦素说得压抑，常汝琰听得心口一震，他眉眼低垂，只看着她，仿佛这才后知后觉，她并非他以为的那般从容。
　　那种感觉来得太凶，像绷紧的弦忽然被谁轻轻按住，惴惴不安一下子停住了。他胸腔里翻涌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落点，被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包裹起来。
　　仿佛再多的惊惶、再多的不安，也会被她这浅浅一句冲散。
　　常汝琰喉结微微滚动，抬手覆上她的后颈，把人往怀里带。他阖上眼，声音贴着她，轻得发沉，“一直带着。”
　　秦素一怔。
　　“你给我的平安符，从没离过身。”他在她颈侧停着，吐息缓慢，“所以别担心，我会好好活着。”
　　要命。
　　这哪里是安慰，简直是直戳心口的致命一刀。
　　秦素想和往常那样笑一句，想回他：这时候提什么平安符，真出了事佛祖也未必捞得住你。话到了舌尖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像从云端跌进人间的神祇，明明不懂七情六欲，却偏偏肯为她，一点点学会把爱说出口，学会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把她安住。
　　秦素攥住他背后的衣料，眼眶彻底热了。
　　不得不承认，这话太合她的心。
　　若常汝琰是话本里的男主，只这一句，便足以压过千言万语的深情。
　　可秦素还是闷得慌。
　　她不觉得他稍稍放低姿态，她就该理所当然迎合过去。
　　想要长久，话得说开，方式也得改。
　　秦素在心里天人交战一番，硬把眼泪压回去，闷声闷气道，“这几日我想歇一歇，咱们都冷静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