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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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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檐觉得奇怪的地方要从他的梦里说起。
他这个人前二十年做过的梦用手指头扳着都能数过来,按照上几次做梦的机缘和频率,他自己都计划好了下次做梦估计是他四十岁的时候,没想到,坐着这垃圾大巴车师傅开的山路十八弯的烂车,倒是给他摇晃出来一个梦。
这梦还不给缓冲,迎面就是一泼滚烫的开水向他浇过来。
伴随着的是歇斯底里的吼叫,疯狂到死的抓扯。
是母亲。
啊。
居然梦到了这个。
他算得上信手悠闲地以看电视的视角身临其境,梦里面除了一些小小的加工,基本上吻合自己七八岁的那场家暴。
母亲不停地晃动着他的胳膊,像是在对他说话,说的是什么倒是不是很清楚,估摸着是他本身也记不住了,所以连梦里也听不清,男人很快就把母亲按着脑袋拽了过去,视角晃动里,他似乎踉跄着跟了几步,也不知道是想阻止,还是单纯被母亲抓着他肩膀出血的指甲带动了几步。
寄居在这样小小的身体里,迟檐倒是觉得有意思。
虽然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明明在大巴车上,在做着十多年前老掉牙的噩梦,但还是很有意思。
看腻了画面碎片里男女扭打撕扯的样子,他尝试着用眼睛去看身边——记忆里的身边,那处老屋子的其他角落,唔,沾有泥巴的盗版牛皮鞋,打火机扣在红双喜的烟盒上,黄框白边的窗户半敞着,晾的是老妈破洞的肉丝袜......
似乎梦里面的小孩不能像迟檐一样无事人一般的态度,看了没小半圈的地面桌子就害怕的直哆嗦,迟檐腹诽着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然后强迫着小孩还要扭动脖子——他还没看够呢。
他性格恶劣,对自己就更甚。
小迟檐越是想要像以往一样钻进饭桌下,迟檐就越要逼着小萝卜丁一样的孩子挪动双腿给他展示记忆里的画面,于是梦里面就出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包括无所不能的神仙都不会看见的滑稽场面: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孩子十分好奇地左顾右盼,搬搬这边的蓝色大象小凳子,挪一挪那边的红底铁水壶,还给自个儿倒了杯甜死人的草莓牛奶,一边流鼻涕,一边十分怀念地喝起来。
啧,尝了好几口,就是喝不出来味道。
迟檐晃动着小孩的萝卜腿,潇洒帅气地从高出他半个脑袋的大人椅子上一跳。
观察了下那对男女的战况,目前是女方占有‘长指甲白骨爪‘的优势,把男人挠的明儿个上班完全见不了人,伴随着怨毒‘你和那个小贱人都他妈不得好死’的诅咒...
但很快,几乎就在眨眼间,战况就出现了扭转:男人冷笑终于变得不耐烦,他猛地拿起女人刚刚泼洒开水的玻璃杯,直接就往女人脑门狠狠一砸——伴随着哗啦的战鼓声,敌方以“啊啊啊啊啊啊啊”的痛喊落于一败涂地。
流着鼻涕喝饱了草莓奶的迟檐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像是终于觉得无聊到恶心,终于顺从小孩要被吓晕过去的心脏转过了身,蹦起来十分熟练地给哆哆嗦嗦的小迟檐开了门,让其跑到了走廊外的家属大院里去。
梦里如果也有魂魄的说法,那小迟檐跑的太快了,有一瞬间迟檐似乎觉得自己飘了出来,居然直视着就看清了大院外的那棵老槐树,落下了纷飞的花。
应该是个春天。
——落回小孩身体前一秒的迟檐这么想。
小迟檐如今身高不足以后的一半,跑了好一会也不过才跑到走廊的下台阶的地方,糊了一脸的泪水脏的迟檐不忍睁眼,只盼着这货赶紧从十几步的台阶一个踩空滚摔下去,这样他就好醒过来。
可没想到小迟檐跑到台阶就不再跑了。
甚至于自顾自地抹了好几把鼻涕眼泪擦到衣角背后。
迟檐先是觉得奇怪,而后诡异,再是惊恐地发现——这傻不楞登的破小孩,居然是在“整理仪容”。
——就因为台阶石壁处,坐着一个扎着蓝色蝴蝶小辫子的‘女孩’,在静静地等着他。
说是女孩,但迟檐一下子就看清了这分明就是个假姑娘,那脸虽然秀气,看着也不过七八岁,是一个很好混淆性别的年纪,更何况还穿着同色的格子千鸟裙。
但迟檐就是一眼认出——这他妈就是个男的!
可小迟檐可不管那些,他把属于大人强加的狼狈全部藏到奥特曼的衣服后面,矜矜的向女孩笑,女孩走进了牵起他的手,就连迟檐都感觉到这没出息的东西紧张的另一只手都在玩命扣。
“......”
艹。
比两个孩子加起来还大出头几岁的迟檐看不下去了,强劲地盘着小孩的身体,想让他直接摔下去死了得了,可下一秒女孩倒是先有了动作。
‘她’似乎朝着小迟檐说了什么,又很气愤地看了看小迟檐身后走廊里打开的那扇门,鼓着腮帮子就要绕过小迟檐往迟家去。
小迟檐瑟瑟缩缩要拦住。
似乎还很讨好的笑了笑。
但‘女孩’十分勇敢,就是要过去。
这下连小迟檐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迟檐才终于从无尽的无语中踹开了小孩子的茫然胆怯,一把抓住‘女孩’漂亮的小辫子,在后者痛呼中拽下漂亮的蓝色蝴蝶结,一个抛空,
扔到了大院里的水池。
小迟檐吓得要哭,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女孩的脸。
大迟檐懒散地想:“这倒霉孩子谁啊,我怎么完全不记得?”
二人一魂的闹剧里,走廊最靠里,迟家打开的房门里终于传出了‘过头’的尖叫,这下的尖叫确是属于男人的。
两个小孩子都呆愣住了,甚至于不少作壁上观的邻居都打开了门,伴随着梦境加成里的画面——那泼滚烫的开水,终于变成了流动而出的猩红血泊。
小女孩正要跑上前,替小迟檐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她’潜意识里已经吓得忘记了自己才被小伙伴丢掉最喜欢的蝴蝶结。
忽然,一双腾空而出的大手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抓住了‘她’,伴随着的,是迟檐清醒后同样嗅到的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属于成年后极具压迫和力量感的身体把人往怀里扣住,他头疼的说不出话,但还是丢出了背包里的草莓好丽友,哑声道:“嘘别出声。”
不要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