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浪》萤火逃心

61、第 61 章

　　“齐言衡那小子，高中的时候给钱让我在班里造谣他同桌，就是网上最近被骂得热火朝天的那个。当时我还纳闷，你说他俩天天黏在一起，那小子搞这一出是要干嘛？不过我当时没问，拿着钱随便在班里胡说了两句，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帮傻冒就真的不搭理他了！
　　“但奇怪的是，齐言衡反而跟他黏得更紧了。后来有一天，那小子又让我去堵他同桌，又给了我一大笔钱，说让我狠狠搞他一阵子，我太好奇了，问他为什么，你猜他说什么？哈哈！他说他不听他的，要让他吃点苦头。
　　“准备行动的前一天，我翘课在网吧玩了一晚上，出来的时候你知道我看着什么了？我看着他俩牵着手在大马路上！

　　“哇——多劲爆啊，独一份的同—性—恋！当时我立刻就有了个超赞的点子！我要让他俩狗咬狗！第二天我和我兄弟把那家伙堵在厕所里，我让他选，他和齐言衡我只搞一个，搞哪一个他来决定。
　　“结果你知道那蠢蛋选什么吗？他他娘选他自己！哈哈哈！多蠢啊，他以为他是谁，神仙吗？想拯救所有人？可惜他救错了人，还搞得自己一身骚！
　　“搞到后面齐言衡来找我让我停下，还想给我钱，可惜，老子从始至终都不稀罕他那点破钱。我跟他说不搞那家伙可以，他来替他跟我们玩。他怕了，想找老师，可班主任是我姨父，他没办法，又回来给我塞钱。
　　“然后，我又想到了一个好玩的点子，我吓唬他要让他代替那家伙跟我们玩，他怕得差点尿了裤子，蹲在地上求饶那样，哪还有平时那副傲慢的样子？我跟他说不想跟我们玩可以，只要他跟我们一起找他同桌玩一次就好了。
　　“齐言衡那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又坏又蠢的懦夫，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我们在器材室跟他同桌玩排球，我让他羞辱他，让他拍下他被扒光衣服的照片，你敢相信吗？他全照做了！！！
　　“哇操，你不知道当初有多劲爆！太有趣了，这件事儿值得我一辈子回味，我还留了当时的视频和照片，你看看……”

　　这是一段餐馆包间里的监控视频，是李南星带回来的陌生男人提供的。
　　视频中的两人喝得酩酊大醉，但由于做了打码和消音处理，只能听到一个人的说话声，不过不难猜想，另一个肯定就是带来视频的陌生男人了。

　　视频播放完，男人又提供了上述话中所谈及的视频和照片——是肖容时在高中时被霸凌的视频和照片，画质虽有些糊，但能清楚分辨出肖容时的样貌。

　　男人甚至亲自出镜证实视频对话的真实性，他与讲述人是在爆火视频的评论区认识的，当时对方表示自己是保护齐言衡的大功臣，他因欣赏与对方有了联系。
　　在得知对方家中的建材生意不景气后，男人更是诚挚邀请对方来自家饭店吃饭，顺便洽谈建材合作，酒桌上两人酩酊大醉，对方便脱口讲述了事情的真实情况。

　　男人在直播间义愤填膺，强烈抨击此人的厚颜无耻，揪心肖容时的无妄之灾。
　　最后，男人重金征集有关此厚颜无耻之人的线索——此人失踪了，卷走了男人一大笔建材款，只留给他一堆建筑废料。

　　惊天反转令直播间彻底疯魔，弹幕癫狂地滚动，舆论的天平骤然崩塌，死死压住万恶的齐言衡一家，高高举起无辜善良的肖容时。
　　不出几分钟，拥有崇高理想的、忍辱负重、有情有义的、至纯至善的受害者标签彻彻底底钉在了肖容时的身上。

　　网友反水，骂声倒转。
　　恶毒施暴者与善良受害人的身份调换只在弹指一挥间。

　　肖容时怔忪地看着大屏上滚动的弹幕，浑身发麻，心脏一下一下，缓慢沉重地坠砸着胸口。
　　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大脑抹平了所有褶皱，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做什么？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想不起，生命只剩空壳，回响着空灵的滴答声。

　　灵魂的钟表旋转着，绕着轴心一圈一圈原地画圈。

　　“肖老师，如今风评逆转，您现在的心情如何？”

　　灵魂的钟表归位，他张开嘴，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和他的朋友费劲千辛万苦，只为这一刻，只为证明无辜的人是无辜的。

　　证明无辜的人无辜。
　　证明无辜的人无辜。
　　证明无辜的人……无辜。

　　望向画面外，模糊的视线在灯光与人群间闪烁，刹那间，热泪夺眶而出，积攒多日的委屈与酸楚在此刻轰然决堤。

　　滚烫的泪水将舆论的祭典推向高潮，骤然间，齐家的黑料如凭空般在网络上铺天盖地。
　　有人爆料齐苏尧收买水军舆论控评，有人扒出齐苏尧曾用同样手段霸凌同学，有人实名举报齐家父母贪污贫困救济金，还有人曝光齐言衡高中时曾多次骚扰猥亵男同学……

　　黑的白的，虚的实的，应有尽有。

　　抓住风口，谢听澜的搭档推翻先前的统计，重新整理出全新的问题清单，马不停蹄地展开新一轮的问答。

　　网友的问题五花八门，肖容时平复心情，一一耐心解答，他的诚恳与谦逊更为他赢得了极致的正向口碑。
　　此刻，他的清白已无可质疑，他的人品更无可指摘。
　　人们无条件相信他所有的话，正如五日前，人们无条件相信齐苏尧一般。

　　“肖老师，您曾与齐先生在高中相处一年，关于网络上新爆料的齐先生劣迹行为，您是否早就深有体会呢？”

　　话音未落，直播间弹幕滚动，清一色的实锤评论占据了舆论的高地。
　　眸光微烁，肖容时深深望向屏幕，如今上下嘴唇一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或许，那些痛苦与折磨是时候加倍返还回去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将伤害过他的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滚了滚喉咙，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目光沉滞，晦暗不明。

　　“那些言论……”
　　他攥紧拳头，嘴唇开合，忽地窗外电光一闪，凛冽的光映入他的眼睛，他身子一颤，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
　　“并不属实。他没有做过那些事情，至少在我们还有交集的时候，他从未做过。”

　　直播间凝滞半秒，转瞬弹幕喷薄翻涌，将他的声望推向顶点。

　　窗外的雨小了些，雨水细腻如丝，淅淅沥沥洒落在潮湿的大地上。

　　“直播即将进入尾声，肖容时老师，今日最后一个问题——”扣上平板，谢听澜目光如炬，“如果让您重来一次，您是否会选择用一句宽恕，换取今日免遭无妄之灾？”

　　目光扫过画面外的众人，掠过弹幕翻滚的大屏，肖容时垂下眼，轻轻摇头。

　　“宽恕可以让施暴者得到解脱，却无法抚平受害者的伤痛。我一直坚持，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被原谅，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被宽恕。”
　　释然笑笑，语气轻扬，“当然，人需要为自己的固执付出代价，正如我今日所付出的一样。要说不后悔，未免违心做作，可要让我重来一次，我大抵还是会坚持本心。只不过，倘若真有如果，恐怕在那之前，我就会被朋友们打晕拖走。”

　　他笑得灿烂，目光不禁游移到画面外，只见李南星和周逸柯正瞪向他，凶狠严肃地重重点头。

　　直播进入尾声，打假博主谢听澜正襟危坐，转向镜头掷地有声地陈词：
　　“直播间的朋友们，针对作家肖容时老师的舆论风波，经查证分析系为——假！感谢大家今日的支持，打假揭秘，玩的就是心惊肉跳！各位朋友，我们下次再见！”

　　红光熄灭，欢呼声起，肖容时起身面向众人，盈着泪，笑出了声。

　　持续几日的暴雨终于停了，穹顶破开一道口子，落下无比灿烂的阳光，抹开一道绮丽的虹霓。

　　.
　　随着口碑逆转，舆论倾倒，肖容时新书的销量水涨船高，不出几日，线上线下竟皆售罄，千鸟文学出版社为此连夜加印，才堪堪接上了大众的热情。
　　在这期间，曾有人建议他开通社交媒体趁机圈粉造势，借此爆红网络，赚个盆满钵满，不过都被他婉拒了，深知物极必反与舆论易变性的他，有见好就收的自知之明。

　　渐渐，大众的关注点就由他本人转向了他的作品。

　　舆论是把双刃剑，有赞扬就有批判的声音，针对他新作的声音层出不穷，有人说他宣扬错误价值观，有人说他误导青少年性别认知，还有人说他抹黑海国教育体系……
　　围绕作品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多，可他却越来越欣喜，毕竟，出版颠覆海国传统观念的作品其意义就在于此——

　　并非为了赞扬或批评，而是为了让大众听见、看见、思考，文学从不是专断的武器，而是唤醒人们沉寂思考的声音。
　　只有大众自发的思考，才能推动社会的进步。

　　拥有理想主义的作家和总编所求不过如此。

　　午后的阳光洋洋洒进阳台，光沙倾泻，流淌在扑影子的小猫爪间。

　　“所以，那些黑料是安安和苏哥安排的？”
　　李南星抱着半个西瓜坐上沙发，一脸震惊地看向周逸柯。

　　“嗯哼，还说什么‘锦上添花’，他要再晚点儿，黄花菜都凉了……”
　　说着，周逸柯行云流水地顺走西瓜，挥起勺子在中心挖了一大块，却在即将入口之际被李南星扑到，仰在沙发上开启了抢西瓜的拉锯战。
　　战事如火如荼，周逸柯借助体型优势把西瓜高高举起，李南星伸手去够，却总是差一点点。

　　在战事行至白热化，李南星抓着周逸柯的手腕，周逸柯扒着李南星的肩膀，引致纠纷的‘金西瓜’悬在半空，半晌倏然消失。
　　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两人动作一滞，齐刷刷地望向一旁，只瞧肖容时一手托着半只西瓜，一手端着切好的西瓜，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午安，抢西瓜的小朋友们~”

　　公正的西瓜大王驾临，半只瓜最终落回李南星之手，作为补偿，周逸柯得到了果盘西瓜片。

　　得了便宜还卖乖，李南星一口吃下挖好的又甜又脆的瓜心，得意地朝周逸柯扬扬下巴；不甘示弱，周逸柯捧起瓜片两口吃干抹净，挑衅地朝李南星挑挑眉。
　　眼瞧着吃瓜大战一触即发，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袭来，打断了战役的号角。

　　“我去开！应该是我定的奶茶到了！”李南星弹射起身，将胜利之瓜庄重托付给肖容时，伸出两根手指指向眼睛，“我会看着你，柯柯，别妄图偷吃我的瓜。”

　　说罢，他一溜烟跑到门口，正欲开门，远处陡然响起周逸柯欠揍的挑衅声。

　　“星星儿~你的容时哥叛变了，把你的瓜给我喽~等你回来就只能啃瓜皮喽~”

　　“啊——！不准碰我的瓜！”
　　回头大喝一声，他迅速开门道谢，不是意料中的外卖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凌乱憔悴的少女的脸。

　　“怎么是你？快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李南星喝叱一声，似看见瘟神一般，嫌恶驱赶关门，可对方死死扒着门框，叫他如何都赶不走。

　　“哥哥！哥哥！对不起！求求你，让我见一面肖容时哥哥好吗？”

　　少女扒着门框，几近哀求地向门里挤身子，她的头发杂乱油腻，煞白着脸，神色憔悴，丝毫没有前几日在媒体面前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模样。
　　自造谣事发，如今齐家人宛若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其中齐苏尧首当其冲，因谋划造谣肖容时，后又被扒出霸凌、造谣同学等一系列恶行，遭受了无边的谩骂和侮辱。

　　“不是，你们一家没事儿吧？都这样了还不放过容时哥？你们是不是有……”话未脱口，李南星突然警惕，掏出手机放在柜子上开了录像，“我告诉你，识趣点就快走，要不我报警告你私闯民宅！我在拍着，你别想再耍花招。”

　　“没有、没有！我这次没有录像！我来是因为、因为我哥哥醒了！但是、但是他的腿没有了，然后、然后他知道我做的事情后特别生气，他不要我们了，现在、现在连命也不想要了！”
　　她声泪俱下，“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但是我只是想替我哥哥出口气，他这些年因为愧疚人生全毁了，爸妈为了让他振作花了很多努力，还生了我，就是希望我能让他振作起来。我只是想让哥哥好起来，没想过会这么严重……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让肖容时哥哥见我哥哥一面吧，要不他真的会死，到时候我们家就全毁了……”

　　“出口气？”李南星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拉着门的手臂绷紧了几分，“容时哥做了什么恶，需要用身败名裂来让你们出气？就因为他不愿意原谅曾经伤害他的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这些年一直很痛苦，一直在愧疚，一直在忏……”

　　打断她的话，李南星冷着脸，语气严肃冰冷。

　　“齐小姐，您说您哥哥痛苦，所以呢？所以就要让容时哥也痛苦，好以此去消减他的痛苦，是吗？您说他愧疚，他懊悔，他自责，他的痛苦长到没有尽头，难道容时哥不是吗？容时哥的朋友不是吗？容时哥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在十六七岁的年纪遭受欺负、羞辱、背叛甚至险些自杀？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兜兜转转，其实是你那一直痛苦的哥哥？”

　　“他是有苦衷的，他只是太爱他了才……！”
　　“爱？爱他就要毁了他吗？爱他就要让他众叛亲离、让他所有人孤立唾弃？那是不是网暴别人的人，其实也是爱着被网暴的人的？你觉得对的吗？”
　　“……我知道错了，但是、但是我哥哥没有参与这件事，他一直在忏悔，一直想赎罪，是我不懂事犯了错……”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都想不通，若真如你所说，他一直在忏悔，一直想赎罪，一直渴求宽恕，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要在事情发生十来年后才姗姗而来？”
　　李南星盯着哑口无言的少女，话锋一转，平静开口，“还有，为什么道歉就一定要被接受？难道做错事的人都只需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值得被原谅吗？而被伤害的人却要宽宏大量，然后用无数个日夜去舔舐那些痛苦带来的刀口？如果，当年被蓄意霸凌的人是你哥哥，而今天被诬陷网暴的是你，你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大度地原谅所有人吗？换一种说法，如今网上关于您和您家人的骂声，若有造假的成分，您会原谅他们或因年纪小、或因不懂事而对您的造谣吗？”

　　“齐小姐，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会犯错，有的错误可以弥补，有的错误需要用余生去偿还，不是一句年龄小、不懂事就能脱罪的。对您如此，对您哥哥亦是如此。”
　　门上的手松开了，他毫不留情关上门，门外再没传来急促地敲击声。

　　“说得漂亮，星儿！”
　　周逸柯把手从肖容时的肩上松开，赞叹地拍拍李南星的背，将分毫未动的半只瓜还给了他，“这一家人的结局真是大快人心，活该，自作孽不可活。”

　　长舒一口气，李南星倚进沙发里，津津有味地挖西瓜，捣蒜似地频频点头，肖容时则在他身边发呆。

　　周逸柯心满意足地拾起一块瓜，连瓤带籽吞进肚里，忽地瞥见神情呆滞地肖容时，不假思索地用胳膊肘攮了他一下。
　　“喂！你小子别他妈又是心软了吧？老子他妈警告你，你他妈要是再敢圣母心泛滥，我就他妈打断你的腿！”

　　“怎么可能！”肖容时痛呼一声，捂着胳膊瘪瘪嘴，“我只是在想，诉讼她们一家，再加上那些在网上人肉造谣我的人，得发多少份律师函。”

　　“操这些心干嘛，有专业的法务团队在，你连出面都不用。”啃了一片瓜。
　　“就是就是，容时哥只要在家等着赔偿和道歉就好啦。”挖了一勺瓜。

　　“也是，不过打这些官司，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阿煜公司的法务了？”他抱着胳膊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拂过，忽然揽过两人的肩膀，语气温润深邃，“没有你们我可该怎么办呀。”

　　肩膀的温热令李南星不由红了脸，他抱着西瓜缩缩肩膀，整个身子都在肖容时臂弯之下。

　　“去去，少他妈扯这些煽情的恶心话。”周逸柯翻了个白眼，嫌弃地甩甩手，“我告诉你肖容时，这段时间我和星儿累得半死，这你得负全责。所以，我正式通知你，这一个礼拜我俩都住这儿了，你负责一日三餐伺候我俩，听见没？”

　　揽着两人的胳膊紧了紧，肖容时眉眼弯弯，故作谄媚地应道：“遵命，两位大恩人！您两位就算想吃天上的星星，我都给您想办法弄来。”

　　“别在这儿花言巧语昂，你今天先给我弄点帝王蟹回来，明天给我整点溏心鲍，记得要两头的……”翘着腿指点江山，周逸柯用胳膊肘捅了李南星一下，“别发愣了星儿！快点餐，咱俩这一周得狠狠宰他一顿回回血。”

　　“哦哦！那我要喝容时哥做的皮蛋瘦肉粥，还要吃糖醋排骨和大虾！”
　　“还是我们南星知道给我省钱。”
　　“没出息的傻星儿！吃啥皮蛋瘦肉粥？给我换成还海鲜粥，要野生干参，鱼翅只要翅针，还要野生的赤嘴鳘鱼胶……”

　　此刻，周逸柯口若悬河地规划满汉全席，李南星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垂涎三尺处，还拿起手机求知若渴地搜索起来。
　　肖容时哭笑不得，可听着两人筹划的满汉全席，啃西瓜的嘴不争气地流下了口水；扑影子的小猫玩累了，翘着尾巴跳到桌上，津津有味地啃起盘中的西瓜。

　　和煦的阳光溢满屋厅，在三人一猫的身上围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