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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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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乌云攒聚,黑压压的云团如浸湿的棉絮,阴湿沉冷地吞没微明的天际,世界昏暗一片,仿佛裹上了一块密不透风的巨大帘幕。
水汽凝结淹没空气,李南星顶着风一路狂奔,高耸的林木从他身侧拔地而起,漆黑的阴影吞噬他前方的道路。
刹那间,耳鸣声起,狂风大作,他捂着失聪的右耳,紧闭双眼,一头冲进吃人的黑暗之中。
屋外天色渐沉,屋内灯火通明。
玻璃映出屋内熙攘的人群,肖容时在窗边踱步,脑中不断闪现李南星晕倒后那张惨白的脸。
手表与钟表合奏,指针咔哒咔哒地跳动,淹没了周遭一切声音,他停下脚步,盯着玻璃中的奔走的人影,转身径直走向卧室。
“容儿!”叫住失魂的肖容时,周逸柯站在厕所门口,满腹狐疑地看着他,“马上就彩排了,你要去哪儿?
“去把南星找回来。”他穿上风衣,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
“星儿去医院找人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安心彩排,过会儿他就回来了昂。”周逸柯拽住他,心平气和地解释。
固执地摇头,他掰开周逸柯的手,一意孤行:“我要把南星带回来,马上就下暴雨了,他这样外面会出事的。”
“不是,肖容时你这个时候拗什么啊?星儿又不是小孩,能出什么事啊!”
周逸柯暴躁地扯过他,几日的舟车劳顿与殚精竭虑令他紧绷的精神到达了临界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燃爆他的情绪。
“他刚才晕倒了!”
他突然崩溃,一把甩开他的手,“醒后连口水都没喝就跑出门了,万一在外面出意外怎么办?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难道这该死的直播比南星的安全还重要吗!!!”
激烈的争吵声使得屋内的人群纷纷侧目,仅存的理智让周逸柯在濒临爆发前扯着肖容时进了屋。
随着大门一声重响,小猫在怒吼中窜进床下。
冲出阴森的黑暗,昏沉的天空大雾弥漫,李南星顶着耳鸣朝前走,潮气和着腥气在喉间翻涌,他两腿酸软,忽然一抖,蹲在地上干咳不已。
彼时,浓郁的血腥涌上舌尖,尖锐的嗡鸣贯穿他的鼓膜,双眼忽黑骤明,他咳下最后一声,伴随耳鸣消散,视线汇拢,只见幽幽红光在雾中摇曳,灰白的大楼在雾中浮现。
他发疯般冲进急诊楼,瞪着双眼拼命搜寻昨日的身影。
熟悉的衣服陌生的脸,这张不对,那张也不对,大脑像蒙上了雾,刹那之间,那人的音容相貌消失了,他强迫自己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模样。
手足无措之际,视线中出现一抹黑,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状似疯魔的样子吓了对方一跳。
“打扰您了老师!我想问一下昨天在这儿值班的保安今天没有上班吗?!”
“啥保安啊?俺们今天换班,俺昨天不在这楼。”
他匆忙道谢,拔腿奔向另一栋楼。
他一栋一栋的找,一个一个的问,被驱逐被呵斥,道谢道歉,他不断地鞠躬,不停地奔走,试图在医院的某个角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努力总会奏效,可不一定会得到善果,他在住院三部门口找到了昨日值班急诊的保安。
“你说的是老刘吧?他昨天中午就走啦。其实早该走啦,是他一直赖着不走,想多拿一天钱。不过他昨天中午突然想开啦,连那天的钱都没要就走啦。”
“他为什么要走?是迫于谁的压力吗!”
“啥子压力哦,前些天儿急诊不有人闹事儿嘛,他搞到了段视频,又不知道从哪听了几句闲话,拿着视频找那家人钱去啦,本想敲一笔,结果被送进了局子,连着工作也没啦。”
“等等!视频不是他拍的吗?那些闲话又是什么?”
“哎哟,咋可能哦!他那天出去搓麻将啦,咋可能拍到视频嘛。其他的我就不知道啦,他保密得紧,说是能敲那家人一笔。嗨,我估计就是他胡诌的,他那人隔三岔五就借钱打麻将,估计是手头又没钱了……
大脑一片空白,李南星听见自己说了声谢谢,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那里。
楼外乌云汇聚,沉滞的空气重重压下,他望着看不透的天,水汽在鼻腔凝结,忽地胸口一闷,重重栽进一片苍白之中。
“肖容时,你当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啊?都他妈是为了你!只要那些操蛋的谣言能他妈滚,就他妈折我十年命我他妈也干!”
砰地摔上门,通红的脖子青筋暴起,周逸柯对着肖容时扬起拳头,一拳锤在身后的墙上,“所以我求你了肖容时!我求求你了!!不要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任性,行不行!!!”
“不行!我要把南星带回来——!”
他梗着脖子歇斯底里地咆哮,颤抖的双手在空中乱扒着空气,“阿柯,我不要什么证人,也不要什么直播了!我只想要我身边的人好好的!我只想让你!让南星!不要再因为我而受伤了!你明不明白!”
“那你他妈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那天那么劝你,我劝你不要接,不要接!可你非他妈要一意孤行!就像那天你非他妈要跟着上救护车一样!”
理智的琴弦在此刻彻底绷断,周逸柯猩红着眼怒吼。
“你为什么不能收敛起你那该死的泛滥的善心?你好心给人家输血,结果呢?结果就是让那帮畜生诬陷你逮到机会污蔑你!星儿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你那泛滥的善心善后!!!”
周逸柯靠墙喘着粗气,落下的话犹如锋利的刀片,疯狂捅在肖容时的心上。后者怔忪地望向他,呼吸沉滞须臾,忽地身形一晃,瘫坐在床,泣不成声。
天旋地转,理智在哭声中骤然回笼,周逸柯搓了下眼,混沌的视线渐趋清明,慌张与悔恨翻涌成海。
他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双手颤抖地握住他的胳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对不起容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阿柯,我真的不想再被骂了。可这两天我也一直在想,如果大家不相信我的话怎么办?如果所有证据都被推翻了怎么办?如果直播被他们怀疑作秀怎么办?如果直播完情况更糟了怎么办?他们会骂得更重,还有可能骂到你们头上,到时候我该怎么办?阿柯你说得对,是我连累了你们,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该怎么保护你们……”
眼镜掉在地上,肖容时弓着身,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地。
“容儿,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你的错,容儿我……”
泪水滑落,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的疼让他头脑清醒不少,他握紧他的胳膊,双眼瞪得溜圆。
“咱不播了容儿,对,咱不播了!让这帮傻逼他妈见鬼去吧,凭什么他们随口造谣,却要让我们自证清白!我现在就把南星找回来,咱们去国外找干妈,去玩一圈。去他妈的直播,去他妈的自证,咱不伺候了!好不好?”
他祈求地望着他,可回应他的,只有肖容时滚烫的泪水。
死一般的沉寂在屋内蔓延,窗外的阴影渗进窗户,蚕食起细碎的微光。
正此时,门外倏然传来两下虚弱的敲击,暂且撕裂了精心编织的黑暗。
“肖老师,您现在方便吗?要开始彩排了……”
“我去跟他们说,咱不直播了,让他们都走……”
周逸柯低头抹了把眼睛,撑着地踉跄起身,却在转身瞬间感受到了腕间的滚烫。
他怔愣地扭过头,肖容时仍旧低着头,可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他看着他,腕间的压力愈来愈重,直至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他才看到肖容时抬起头,滑着最后一滴泪,朝他摇了摇。
失重的身体有了支点,沉重的眼皮上下开合,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白和一块反光的金属胸牌,上面刻着‘实习生’的字样。
“你还好吧?我马上就送你去急诊!”
清澈的声音破开混沌的意识,潮气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鼻尖,李南星捂着头使劲儿晃了晃,这才发现自己正像滩烂泥一样糊在位年轻护士的身上。
力气骤然回涌,他面红耳赤地弹射起身,一面摇头,一面对着面前的护士连连道歉。
廊外的雾气似是淡了些,可暴露的天空却是又阴沉了几分。
“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还是去找医生看一下吧……”护士欲言又止,眼中犹忧满溢。
“不用不用!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羞赧的绯红爬上他的脖颈耳尖,他又连着鞠了几躬,余光瞥见愈发阴沉的天,赶忙再次郑重道谢,拔腿就要朝雾中奔去,却被同样的声音捆住脚步。
“等、等一下!”
穿透行色匆匆的人群,年轻护士的声音格外嘹亮,她朝周围看了看,拉着李南星小跑向住院楼的外角。
潮气愈来愈重,缠在空气中叫李南星透不上气,他跟着护士奔走,就像昨日他跟着保安一样。
两人停在高耸灰楼的外角前,年轻护士支支吾吾,咬着嘴唇涨红了脸,在李南星一头雾水下,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
是昨天李南星跟保安谈话的录像,录像声音虽小,但也足够听清谈话内容。
“那个,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
她低着头,踌躇半晌,在李南星煞白的脸色中,突然拔高了音调,“对不起!其实我昨天看出来那个保安在骗你了,但我、但我没敢去提醒你。我本想着等你们分开就去告诉你,但中途我被带教老师叫走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
李南星茫然地听着她的话,良久才理解对方无厘头却无比善良的自责。
“这个视频给你!你可以拿着去报警!”说着她滑开软件,却见李南星两眼空洞,忙焦急摆手解释,“不要钱!不要钱!这视频我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其实,如果昨天我……”
“谢谢……”
压抑一夜的泪水在此刻喷涌而出,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上一秒还在心里发誓此生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这一秒就为陌生人的善意泪流满面。
护士从兜里翻出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拭这个比自己高出打半头的男孩的脸。
“你别哭,没事的,你拿着视频去报警,然后把转账记录和联系方式给警察,钱可以追回来的!”
李南星哭着点点头,看着手机上传来的视频,又鞠了一躬。
把他拽起来,年轻护士又递给他几张纸巾,环顾四周,小心翼翼从兜里拿出一张叠的皱巴巴的纸。
“对了,这个给你。我知道你在为那位被网暴的作家找证据,这是我从垃圾桶里翻到的,虽然不够证明清白,但有总比没有强。”
那是用胶带拼好的医院临时采血记录簿的复印残件,上面清楚记录着肖容时的献血对象与献血量以及他本人的签名。
“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吗?”李南星抱着复印件,红着眼眶。
“没事,反正我马上就实习完回学校了,况且这是复印坏的,没关系的。”不等他再次弯腰,她又将一则视频传到了他的手机上,“还有这个,这是我舍友拍的他们来我们那儿闹事的视频,她愿意发布,你打上码播放不会有事。”
视频中,齐言衡的母亲和妹妹在诊室里大闹,一边咒骂医生用‘男娼’的血输给他儿子,一边撕毁了临时采血的记录簿。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我……”李南星泪流满面地攥着手机,颤抖地按下了数字,“这点钱就当作感谢,请您一定要收下,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给你这个不是为了向你要钱。”实习护士阮晚颖皱起眉,退回转账,严肃开口,“弟弟,你以后记住,那些打着做好事幌子暗示你给钱的人都是坏人,不要相信他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其实,我们医院都知道他们一家不是好人,但奈何舆论太重,院里也不准我随意发声。希望你不要怪我们,我们的声音太渺小,实在不敢去撼动……”
李南星拼命摇头,含着泪扬起一抹笑:“知道还有人相信容时哥就足够了,不管结果如何,都非常感谢您……”
黑压压的乌云在医院上空聚拢,李南星谨慎地揣好证据,打上车,朝着雾气散尽的大门奔去。
苍白的大地落下几滴斑驳的墨点,没等撑开伞,墨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聚拢成海,一声惊雷炸响,滂沱的雨幕淹没到世界的尽头。
回程的出租车近在咫尺,他打着伞拉开车门,一道闪电蓦地刺破天际,他别过头,在耀眼的白光下,看见了不远处跌倒在地的老人。
直播彩排很顺利,各项流程推进顺畅,除了医院节点的证人和证据有所欠缺,其余节点证据链几乎完备,只要不出意外,至少也能消减肖容时的大半恶评。
流程几乎没有问题,除了两位网络博主临时增加的‘现场回复直播评论’环节让人隐隐不安。
“容时,”
林钰瀚走到餐厅,彼时,肖容时正坐在角落发愣,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憔悴,她坐到他身边,面露忧色,“还可以吗?”
骤然掉下的影子令肖容时回了神,他微微翕动睫毛,抬起头温润地笑笑,声音有些虚弱:“当然了姐,你知道的,我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林钰瀚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口突然抽痛,他是她第一个亲自挖掘培养的作家,从十九岁到三十岁,她见证了他从籍籍无名到声名鹊起,数年的合作与相处已然让她将他视作亲人。
她爱惜他,就如爱惜她的孩子那样;她信任他,比她信任她自己还要重。
她就从未相信那段视频里的控诉,出版社第一时间的公关处理,为了声誉,更为了他。
可舆论犹如失控的火轮,任谁都无法阻挠它碾烧茂盛的原野。
出版社本商议当即撤架肖容时的一切作品,待舆论风波过去,再另做打算。
可她深知,舆论烙铁将会深深烙印在他身上,他将永远带着这道疤,纵使舆情熄灭,也会被反复鞭挞。
如此例子不胜其数,曾有人因穿着睡衣拿快递被遭黄谣,对方甚至编造聊天记录曝在网上,意图坐实那场令人作呕的狂欢。
要将施暴者永久钉在耻辱柱上,就要采取最坚定激烈的对抗手段,施暴者不会因刀从手中掉落而痛苦,只有将刀口以同样的方式对准他们,才能让他们在痛苦中忏悔自己的错误。
以德报怨,
何以报德?
她是这样想,也这样做,但当她看到肖容时憔悴的双眼,她开始动摇了,她怕他会被反噬,怕他们终究敌不过四起的谣言。
林钰瀚担忧地看向他,一只手轻轻落上他的手背:“容时,如果你实在支撑不住,我们就取消这场直播,我的决定可能太草率了,没有考虑到会给你带来……”
“说什么呢姐,我们筹备这么久,这时候放弃岂不是功亏一篑?”他笑着,直起身子,“放心姐,我可以,流程都是经由我同意的。我会带着我那一份,带着您和出版社,尽最大努力完成这场直播——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咱出版社没看错人,我姐也没有选错人。”
“那我让她们取消临时增加的环节,你只需要安心回答事先准备好的问题,不用管那些评论……”
“那可不行,钰姐,这样只会让那些污蔑我的人更觉得我是因心虚而逃避。”肖容时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松地戏谑,“放心,我能应对。而且,说不定这次危机过后,我名声大噪,连带着咱出版社的名气也水涨船高。到时候,我们就会有钱出版更多优秀作品,让更多人听见世界的声音——
“放心,姐,你弟弟什么时候掉链子啊?我啊,在关键时刻总会有贵人相助,就像当年被所有出版社退稿后,您出现捞起了我那样。”
“……贫嘴。”
林钰瀚别过头,声音颤抖。
肖容时双手握住她的手,他知道为了这次直播她有多拼命,她力排众议,甚至愿意出镜为他的人品作保。
他的邻里、朋友、家人都没有放弃为他证明清白,他会害怕,但怎么可能会退缩,他会成功,会胜利,会把所有加诸的伤害都反扑回去。
“姐,我会再捞起我们,带着所有人的努力,我一定会捞起我们。”
话音刚落,周逸柯的声音在远处响起,说着李南星找到了新的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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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悄无声息地旋转,直至时针指向数字12,全网直播的画面亮起,肖容时还是没有等到李南星的身影。
他深深望了一眼大门,抚摸下两人共养的猫咪小芹菜,径直走进了直播画面。
与此同时,身处医院的李南星在病床前斡旋,床上的老婆婆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放,迎面冲来的中年妇女,一边喊娘,一边擒住他的胳膊……
望着窗外滂沱的大雨,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