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浪》萤火逃心

58、第 58 章

　　直播访谈是千鸟文学出版社总编林钰瀚提出的方案，联合传统媒体和网络媒体一起进行网络直播。
　　前者邀请资深文学访谈人，主要就肖容时在海外获奖引回国内的新书《Salt Marsh》做专题访谈；后者邀请现今网上爆火的打假博主，就最近舆论中的热点问题，以及直播中的网友留言进行采访。

　　既能澄清事实，还能炒热新书，两全其美。

　　周逸柯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这种直播风险非常大，稍有不慎就会让本就糟糕的情况雪上加霜，出版社最初的澄清声明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不仅未让事态缓和，反倒将舆论推向两地爆炸的景象。
　　而当他见到那火爆全网的打假博主时，他的不安更是达到了顶峰。

　　那是两女的搭档组合，两人年龄都不到25岁，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犀利，一个脾气火爆，措辞辛辣。
　　她们与肖容时方的初次会面就闹得很不愉快。
　　两人自进门起就全程录音录像，商议直播流程阶段，更是多次强硬地打断肖容时的解释，并言辞激烈地指出他的解释空口无凭毫无证据，气得周逸柯差点冲上去暴揍她们一顿。

　　令人折磨的会面终于在结束傍晚，可这两人带来的折磨却远没有结束，她们要求肖容时理清网络热议事件与高中霸凌事件的完整始末，并在三日后拿出与舆论相悖的证据，如若没有，届时就只能依靠他的口才苟延残喘了。

　　周逸柯坚决反对这次直播，甚至到了要把肖容时打晕关起来不让别人找见的程度，这又不是命案，从侦破到定罪需要完整的证据链，这种事情有哪门子的证据。
　　作为当事人的肖容时倒是显得平静多了，他已经开始撰写她们要求的‘完整始末’，只是只字未提证据的事情。

　　肖容时其实都明白，在舆论尚未平息前，别说证据，就是连目击证人都不可能有。
　　舆论的枪炮已上好了膛，亟待朝向每一个站在‘正义’对立面的人开火。

　　.
　　思绪回笼，李南星收起伞，径直走向医院急诊楼。

　　虽然两人都不满两个打假博主，但有件事情她们说的没错，面对日渐焦灼的局面，空口无凭的辩白作用微乎其微。
　　由是此，李南星和周逸柯决定分头行动，前者留在玉兰市安抚肖容时，后者连夜赶回桔梗市碰运气。
　　见肖容时的情况有所好转，李南星决心不再坐以待毙，准备想办法弄到在医院被围时的全程视频。

　　可求证之路谈何容易。

　　第一天，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去医院拿到监控，关于肖容时‘意图殴打受害者家属’的罪名就会不攻自破。
　　不过，他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医院方要求他准备身份证明和相关时间的佐证材料，提出书面申请，审批报备后才能查阅。
　　他花费了一整天，在医院派出所两头跑，打怪闯关般收集好所有材料，历尽千辛万苦抵达监控室后，召唤出的宝箱却并不尽人意。

　　监控不清楚是一方面，关键是没有声音，而且粗略看去，倒更像是个崩溃的母亲对着间接致使儿子死生不明的始作俑者的绝望呐喊。
　　这不仅没有展现他们的丑陋嘴脸，反倒为人物增添了悲情弧光。

　　还有一点就是，监控不让拷贝。
　　他很后悔没有偷偷录下来，虽然那看起来没有什么用。

　　荒废了一天，李南星在夜晚突然灵光乍现，在网上‘重金悬赏’当天冲突的有声视频。
　　结果不言而喻，他损失了好多笔钱，即便他伪装成舆论的顺风方，但还是被‘好盟友’骗得连底裤都不剩。

　　想来也正常，事情发生在急诊厅，纵使人们热衷八卦，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急诊厅外的下着淅沥的小雨，仿佛预示着第二日的道路满是泥泞。

　　李南星站在门口把伞装进袋子里，握着拳走到安检传送带附近。
　　金属探测门亮着鲜红的光，他没有穿过去，只是在门口徘徊，每擦肩过一个人，步伐就焦躁一分，随着视线与门口的保安频频交汇，他心中的焦虑也达到了顶峰。

　　他死死低着头，紧捏手中的袋子，目光在光滑的地面打转，丝毫没有觉察一道黑色的影子正步步逼近他。

　　“喂，你是来看病的吗？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一道沉哑的声音骤响在耳边，李南星猛地抬起头，看见保安脸色瞬间煞白起来。

　　“你是来看病的吗？是就赶紧进去，在这儿鬼鬼祟祟地晃什么？”中年保安皱起眉，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黑色塑料袋。
　　“呃，我、我不是，我、我是想来、打听一些事情……”他磕巴地解释，忽地发现对方正警惕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袋子，于是慌忙地掏出雨伞，此地无银般自证清白。

　　自证并未换来保安的松懈，反而让保安更加确定他是个行事诡秘、意图不轨的可疑人员，遂不由分说地驱赶起来。

　　“不看病就快走！医院不接受采访，去去！”

　　李南星手足无措，边后退边解释，眼瞧着对方的手搭上了腰间的警棍，他咬下唇，把心一横，从口袋掏出一包握湿的香烟塞进对方的衣兜里。

　　瞥见兜里上百的香烟，中年保安动作一滞，秃鹫般的双眼左右瞟动：“什么意思？”

　　“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您一些事情，问完我就走！”
　　他的脸因第一次做这种偷摸送礼的事情涨得通红，想到对方可能毫不留情地把烟丢回给自己，然后叫来更多人驱赶自己离开，或者报警把自己抓起来，心就像被攥紧一般，让他喘不上气。

　　“什么事？”上下打量一番，他压低声音问道。
　　“三日前，有一伙人在急诊厅差点打起来，三个女的，五六个男的。我想问您那天当值吗，有没有看到事情的经过？”

　　“当然，那时候我们就在外面看，我还记得为首的是个老太婆，真是厉害的娘们，一掌……”中年男人突然噤声，换上一副懊恼的神情，“哎！看我这脑子，上头有规定，这医院里的事情可不能随便外传……”

　　话音未落，李南星又掏出一包烟，迅速塞进对方的口袋。

　　保安满意地拍拍衣服，引着李南星拐到急诊楼的侧面，吊足胃口后继续道：
　　“一掌扇倒了一个小伙子，然后一帮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那场面，啧啧……”

　　李南星庆幸自己带了足够的烟，虽然都用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但却是物超所值。

　　“那几个人围堵着那个小伙，不知道说了什么，估摸着又要动手，结果冲来一个人堵在两拨人中间，再要打起来的时候，警察就来了。那帮人走的时候，网上那个很火的小姑娘还说什么‘视频拍好了，回去就发布’，搞不懂要干嘛。”

　　“老师，您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啥，

　　眼睛骤亮，李南星激动地看向男人：“老师！明天有一场针对这件事的直播，您能跟我去作个证吗？您不用做别的，把今天这段话再讲一遍就成！”

　　“我可不掺和这种事！要被医院知道，把我开除咋办？我可还得养家糊口。”摆摆手，在李南星失落的表情中，话锋一转，狡黠开口，“不过……”
　　“不过什么？！”

　　“我当时录了个视频。”他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播放出一段远距离拍摄的视频，“后来那帮人花一千块买断了我手里的视频，不过我看他们不是善茬，就留了个备份。”

　　李南星凑近看，果真是几人围堵肖容时的视频，虽然视频很晃，且是后半段的场景，但好歹能看出是对方先动的手，肖容时只是阻拦并没有反击。

　　“我出两千！您把这个卖给我可以吗？”被意外之喜冲昏了头脑，李南星不假思索地喊道。

　　“嘘！小点声！没人听见我的饭碗就没了，我还得养家糊口呢！”
　　男人紧张地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瞟向四周，而后为难地踌躇起来，“哎，不是我不想给你，是我……我答应他们要删视频，万一被发现……”

　　“我给您三千！不！四千！保证不透露是您给的！”

　　凝眉沉思片刻，男人长叹一口气，松了口：“成吧，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给你吧，担些责任就担些责任吧。”

　　“谢谢老师！”他深深鞠了一躬，激动使他的连绯红起来。
　　“你看你这孩子，咋还鞠上躬了？小事一桩。不过咱可得说好，这钱得分两笔转，而且得备注上‘自愿赠与’。”

　　“为什么？”他疑惑地看着他，突觉后背一凉，像是有什么人在盯着他，可转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还不是因为那帮人！前一天给了我一千，第二天突然反悔，威胁说我敲诈，要上警局告我。我还得养家糊口，只能把钱退回去。幸好视频我发给过别人，还没过期，要不我真是人财两空了。”
　　他说着重重叹了口气，将视频发给了李南星，“我是看你实在，要不我可不给你，要是被发现是我发的，再有人到警局告我。看看有问题不？”

　　粗略看了一遍，李南星连连道谢，按照对方的要求转过了钱。

　　中年男人一边哀叹自己心软，一边收下转账，看着面前激动的李南星，突然开口道：“话说，你跟那被打的小伙很熟吗，花这些钱买这种视频？”

　　“嗯，他是我很好的朋友，因着那段不实的视频蒙受了很多冤屈，事业生活都受到了打击。明天有一场专门针对这件事的直播，我想收集证据为他澄清，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以。”

　　中年男人转了转秃鹫般的眼睛，看向李南星的目光带有一丝考究。

　　“哎，都是不容易的孩子，听得我怪心疼……”他摸摸眼睛，沉默良久，重重探出一口气，“哎！这份工作不要也罢！孩子，我明天给你作证去！咱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

　　惊喜一下一下砸在李南星的头上，弄得他晕头转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见他激动地握住男人，眼里泪光闪闪。

　　“真的吗老师！您真的愿意帮我？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白帮忙，我给您四千，不，六千！”
　　中年男人踌躇地眯起眼，一瞬间有些神似黄数量，他挤出一滴泪，嘴里小声念叨着‘养家糊口’。
　　“一万！我给您一万！我先付一半定金，明天直播完转给您另一半！”

　　“哎，行吧，勉强够三个月工资，我加紧找找工作，不会让家里很难过……”
　　“两万！我现在转您一万，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理智断弦只在一瞬之间，李南星红着脸分批转去一万块钱，背后的寒意却愈来愈深。
　　许是雨天湿冷，他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兴奋地跟中年男人讲好第二日的时间和大致事项，为保无虞，两人还互留了联系方式。

　　知道找到一个证人不容易，李南星临走前又强硬地塞给中年男人两包烟，约定晚上确认好具体流程后告知他，便兴高采烈地回去报喜了。

　　回到温暖的房子时，肖容时正在与出版社总编和文学评论家探讨第二日的细节，打假博主组合坐在一旁研究肖容时写的‘案情报告’。
　　周逸柯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两人交流起获得的‘案件证据’。

　　借着家中势力，周逸柯凑出了当年绝大多数霸凌者的聊天记录，遗憾的是，霸凌的主谋在他回去之前，就因不知名的原因玩起了失踪。
　　不过，虽然缺少领头羊和齐言衡直接的密谋证据，但眼下的证据也足够证明几人的行为不是出于保护齐言衡，而是赤裸裸的恶意霸凌，且也隐约提及霸凌的发起或是齐言衡主导的。

　　周逸柯对李南星找到证人感到非常惊喜，当然，李南星隐瞒了自己支付报酬这件事。

　　虽然对打假博主组合心有不满，但两人还是像学生一般，忐忑不安地接受她们的检查。
　　好消息是，周逸柯的证据得到了二人的认可；坏消息是，李南星的视频稍有模糊，但若是有旁观者出面作证，那就没什么太大问题了。

　　不过，打假博主组合还是再三确认是否真的请到了证人，李南星信心满满，当场打电话确认，这才让打假博主放下疑虑。
　　经过与博主组合的交谈，周逸柯和李南星对她们竟有了改观，她们暗中拍摄走访了肖容时身边的人，虽不是全部人都愿意实名出镜视频，却都是清一色的好评。
　　尤其快递站的老板娘，她是第一个同意实名出镜视频，坚决相信网络言论实属污蔑的人，还自己做主，把恐吓肖容时的快递都留了下来，每天清理一批。

　　相对闭环的证据链与乐观的情况令所有人信心倍增，李南星坚信，只待明日直播结束，肖容时就能洗刷冤屈，重新寻常的生活与热爱的事业。
　　带着如此欣喜，他活跃地与房间内的人们交流探讨，将敲定的次日行程发给富有正义感的保安大叔，得到对方肯定答复，他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灯火通明的房子逐渐黯淡，众人散去，留下周逸柯和李南星陪伴肖容时，因着次日的直播，三人以牛奶代酒，为这些时日的奔波捧杯，为明日即将迎来的曙光碰杯。

　　次日晨起，参与直播的主次人员逐步就位，可保安大叔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李南星心下一沉，担忧对方或出了事故。
　　在阴谋论自胸口升腾之前，他赶忙打开聊天界面，颤抖着双手敲打屏幕。

　　当聊天界面亮起红色的感叹号，他周身冰凉，在尖锐的耳鸣声中，直直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