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浪》萤火逃心

57、第 57 章

　　“大家好，我叫齐苏尧，今天我要实名曝光一个黑心作家！这个人高中时，在明知我哥哥不喜欢男生的情况下纠缠交往，我哥心软答应，却换来对方的精神控制，他挑唆我哥与家里人的关系，使妈妈日日以泪洗面，他还怂恿我哥耽于享乐，致使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后来他恶行败露，被班内的同学欺负，我哥也被牵连其中。那段时间，他将被霸凌的问题归咎在我哥身上，我哥哥痛苦万分，甚至几度想要结束生命，不够最终在学校老师和家人的帮助下与他划清了界限。
　　“可我哥哥仍旧很痛苦，他将一切的悲剧与错误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即便转学也无法平复。之后他退学抑郁在家，曾经重点高中全校排名前五十的他，如今却在家日日自责，以泪洗面。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在十几年后摇身一变，成了国内著名作家。近期他在海外的获奖作品在国内发售，我本不想在这位‘著名作家’名利双收的时刻揭露这一切，但他在书中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无底线的抨击我哥，我哥哥也因为看了那本书更加自责，于是多方恳求得到了这位作家的现居地，亲自登门道歉，但却被对方以‘绝不原谅’与一顿辱骂轰出门外，我哥哥心灰意冷，崩溃离开后冲出马路寻了死。
　　“现如今，我哥哥车祸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我妈妈为求公道险些被他殴打，急火攻心也躺上了病床。原本好好的家被他害得支离破碎，但我们却无处陈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借由我哥的痛苦大肆敛财。走投无路下我只能求助互联网，我相信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所以我想求求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求求大家还我们家一个公道……”

　　十三岁女孩在重症病房外声泪俱下的视频瞬间燃爆全网，视频仅发出一小时，点击量就已突破百万，并在每分钟都成倍上涨。
　　一时间舆论哗然，几十上百万的评论涌现视频下，而紧随其后的一则‘动手’视频，更是将话题热度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视频中，被女孩搀扶的母亲手腕被一个男人紧攥着，在男人即将有所行动的时候，警察的突然到来打断了他，他果断与同伙火速逃离现场。

　　齐苏尧的一家（作者）：「求求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为我们家发声，我和爸妈一定当牛做马报答大家 [大哭][合十]」

　　用户13108：「小妹妹别怕！法律不能制裁这种人渣，网络会给他制裁！相信广大网友的力量，一定会为你们一家讨回公道，让他为自己吃的人血馒头付出代价！！！」
　　太阳星：「未经全貌不予置评！视频是剪辑的！！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
　　野马分鬃：「现在人都被西方思想荼毒太深，在我们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同性恋，谁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哎，更早之前还能娶好几个」
　　桃桃奇趣蛋：「这霸凌者是来报恩的吧！根本就是见义勇为！这种人就活该被霸凌，为什么当初没直接弄死他！见义勇为不会判刑！！广大网友更会为他们向法院求情！！！世界已经腐烂，支持组建私下处刑！！！」
　　哆儿妈妈：「孩子哭的好伤心，当妈的最看不得这些，现在坏人太多了，希望孩子一家平平安安 [合十]」

　　浊酒敬流年：「这个人写的书我看了，通篇无病呻吟抹黑国家，不愧是海外获奖引进的，完全是崇洋媚外，提议严查此人背景，绝对是海外间谍」
　　三昧书屋：「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出书捞钱了，哎，文学已死，这种宣扬同性恋的书都能售卖，海国真是没救了，」
　　太阳星：「我也看过这本书，书里没有宣扬同性恋，只是阐述一种社会现象，而且里面不只讲了同性恋，还有校园霸凌一类的议题」
　　东哥6551：「建议国家严打这类书，全面下架！不要在荼毒我们的孩子了！！！」
　　小小酥：「还要再封杀这个吃人血馒头的作者，所有出版社都封杀！下架他的书，让他把挣的钱都吐出来赔偿这可怜的一家人 [发怒]」

　　建材厂少：「借楼，是我以前霸凌的这人，小妹妹的哥哥是我们班学霸，他找我希望我帮他摆脱这个人，当时年少气盛，叫着一帮兄弟下手重了点，可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 [合十][合十][合十]」
　　太阳星：「可是视频里的女孩说霸凌也殃及了她的哥哥啊，你说要帮他，但为什么还要霸凌他？？？」
　　青青草原没有杨：「好唏嘘，本来是好好学习为国家建功立业的学霸，结果被人带入歧途，一辈子都毁了，上不了学家里得多难受啊」
　　喜宝：「感谢英雄」
　　菠菠萝蜜：「感谢英雄」
　　青菜欢乐豆：「感谢英雄」
　　……
　　建材厂少：「谢谢大家的支持，但当时年少气盛，总归方法过激，现在已改邪归正，好好帮家里打理落败工厂 [合十][合十][合十]」
　　肠粉小笼包：「刚看了英雄主页，是又帅又努力的小哥哥，爱了爱了，建议有能力的家人都来支持哥哥家的工厂」
　　青青河边草：「我家是做工地的，联系我，我们合作」
　　建材厂少：「谢谢兄弟，私你了 [合十][合十][合十]」

　　仗剑走天涯：「有人查到这人的信息了，叫肖容时，家里人在他小时候都被火烧死了，大学读的玉兰大学汉语言文学，研究生出国，老家在桔梗市，现在住玉兰市绛紫区湖月府四栋一单元901，电话是1xxxxxxxxxx [狗头]」
　　妹妹往里走：「我去，我就在玉兰市！等我给哥几个探探路，既然他喜欢搞男人，那咱们搞他个够，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 [阴险]」
　　OOXX：「带我一个 [阴险]」
　　太阳星：「泄露他人隐私是犯法的！！！」
　　银针菇：「加一，挑个月黑风高的好日子 [狗头]」

　　钢镚也要物尽其用：「@太阳星你是对面派的水军吧！怎么哪都有你，你是眼瞎还是听不懂人话？人家这么小的孩子能骗人吗？」
　　用户77872：「这家人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素质高，不愿追究，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在互联网上寻求帮助 [发怒]」
　　草莓果冻派：「@太阳星腿毛快滚！！！你家主子马上就要被卖到缅北，做川红网的np主角了 [大笑][大笑][大笑]」

　　齐苏尧的一家（作者）：「谢谢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支持，虽然哥哥还在昏迷，但已经脱离危险了，我们会坚强，一边等他醒来，一边寻求公道 [拥抱][拥抱][拥抱]」
　　……

　　.
　　这两天玉兰市一直阴雨绵绵，乌云盘踞在城市上空，遮着太阳，透不进一丝阳光。

　　“容时哥你别看了！这些人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是造谣！”
　　李南星夺过肖容时的手机扣在桌上，激愤又担忧地抓着他的胳膊，“你千万不要被他们的话带偏，他们都是墙头草，不在乎真相，只是想借机宣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肖容时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深呼吸，小猫跳上沙发，偎在他身边。

　　自齐苏尧发布视频至今，只过去了不到两天，可舆论的风暴却在这不到48个小时里迅速发酵膨胀。
　　而随着肖容时的隐私信息被泄露，当下情况已如决堤的洪水，任凭外力如何干扰，都无法堵上那悠悠众口。

　　看着肖容时备受煎熬的模样，李南星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这些天他也做过努力，可不管是在视频下唇枪舌战，还是在网上发帖证实，都无法撼动舆论分毫。
　　他的话就像在沼泽里投下的沙粒，毫无波澜，即刻吞噬。
　　他不理解，明明有些热评一看就漏洞百出，而且也有人提出合理的质疑和分析，可绝大部分人就像被蒙上眼塞住耳，不究真假，不理辩驳，完全沉浸在网络的审判狂欢之中。

　　李南星仅发了半天就销号跑路了，舆论发酵得太快，网爆一轮接着一轮，审判的炮口也开始对准持反对意见的人。
　　人格侮辱，家庭问候，隐私曝光……
　　为了容时哥他什么都不怕，但他不能暴露自己的信息，如果被人扒出来他们关系很好，而他还是一个早早辍学的‘社会青年’，那将坐实肖容时的罪名，到时候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桌上的手机又开始嗡嗡作响，肖容时伸手去拿，却被李南星抢先截住，确认是未知号码，他当即挂断拉黑一条龙。
　　这个操作李南星这两天没少做，因为肖容时坚信清者自清，觉得身正不怕影子，于是坦然地接通这些电话。
　　可随着污言秽语越积越多，才发现他已然置于淤泥，纵使是莲花，被摁进泥里蹂躏也不可能再清清白白。

　　李南星揣起桌上的手机，跑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氤氲的热气散在半空，他把杯子塞进他的手中，轻声劝他多少喝一些，他这两天都没怎么东西，再熬下去身体会吃不消。

　　“南星，”紧握住杯子，肖容时强撑起笑转过头，“等阿柯回来，你就跟他回他家住，这几天都不要再过来，知道了吗？”
　　他一愣，张皇无措：“为什么啊容时哥？是、是嫌我话太多了吗？我可以不说话，我可以到别的房间去，不会惹你心烦，也不会打扰你！”

　　他的嘴角抖了抖，温润的眸子因着眼下乌青，平添了几分憔悴。
　　“我不会嫌你烦的，南星。只是，眼下情况已经失控，跟我接触太多没有好处，要是牵连到你，我真就难辞其咎。更何况，你本就事出有因躲在这个城市，要是……”

　　“容时哥，你在说什么啊！”瞪大双眼，一把握住他的胳膊，“这种时候我的事情根本就不重要！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和柯柯都不会！容时哥，我不在乎别人会怎么对我，也不在乎他们的看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我们想到办法，度过这次难关！”

　　肖容时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再度低下头，双手死死扣着杯子。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一旁的小芹菜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察觉两脚兽们不开心。于是，它钻过肖容时的胳膊爬上他的腿，伸出爪子扒拉李南星的膝盖。

　　他抖着肩膀，头埋得很深，他不想让李南星看到自己这副软弱的样子，可他越想坚强，就越有东西想撕碎他的防线。
　　他的手机又响了，只嗡嗡了一声，就轻而易举地攻破了他死守的防线，积压的痛苦与恐惧势如破竹般顷刻压垮了他。

　　“怎么办，南星，怎么办……”
　　他紧握牛奶杯，缩着肩膀颤抖不已，当牛奶四溅，瓷杯坠地，他再控制不住，抱头痛哭起来，“热度怎么也下不来，出版社自发布声明以来一直被攻击，我妈和许叔的公司也受了影响……他们一直打电话、一直打电话，打不通我的，就骚扰我身边的人……我保护不了身边的人，也澄清不了我自己，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固执己见……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钰姐、对不起我妈和许叔、对不起为我说话的人，更对不起跟我交好的朋友……怎么办、南星，我该怎么办……”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小猫的背毛，李南星忙不迭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沁了血珠也浑然不知。
　　哭声混着咳嗽响彻全屋，他弄来一杯水，焦急地拍他的背。

　　他试图安慰他，可说出的话来来回回都那么苍白无力。
　　澄清没用，报警没用，冷处理没用，协商也没用，齐言衡的妹妹打定主意要毁了他哥哥主动追求的男人，谁来都拦不住。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抽泣不止。
　　李南星握着肖容时肩膀，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痛哭，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也帮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他的身旁，给他一个可以拭泪的肩膀。

　　小芹菜安静地陪在两脚兽们的身边，忽然大门传来一声沉闷的脆响，它夹起尾巴，撒腿窜进主卧的床底。
　　昨天就是这样，大门一声脆响，一个半大小子冲进来，泼了两脚兽一盆臭鸡蛋。

　　.
　　“妈的，我现在草木皆兵，总觉得外面游荡的人都是他妈想私闯民宅的疯子。”
　　周逸柯打开灯，骂骂咧咧地坐到餐厅的椅子上，接了杯水豪饮起来。

　　肖容时从李南星的肩上挪开，又恢复了方才姿势，李南星深深看了他一眼，松下悬着的手，走向了餐厅。
　　暖黄的灯光徐徐洒落，将客餐厅分割成敏感两处。

　　“警察怎么说？”他垂着眼站在光里，灯光刺眼而冰冷，毫无希望与生机。
　　“妈的，私闯民宅的未成年，连拘留都不用。”重重扣下杯子，周逸柯咬咬牙，气不打一处来，“协商赔钱，结果来了个老头，在警局里又哭又闹，要不是警察拦着那小子，今晚就该换我荣登大宝了。妈的，一群兔崽子。”

　　光打在李南星身上，投下一道黑黢黢的影子，他苦笑着坐下：“要是这样，那我就去扶碰瓷老人，这样咱仨还能换着分散火力。”

　　“妈的，干脆找人把这帮傻逼揍一顿算了，打个半身不遂就老实了。”
　　“别别，□□是犯法的。况且，要是真半身不遂了，那不得发更多的视频？消消气，别冲动。”

　　他叹着气递过一杯水，耷拉着脑袋盯着桌面，片刻沉默过后，他忽地抬起头：“对了柯柯，联系上安安和苏哥了吗？”
　　“没有。”从冰箱里搞来两罐啤酒，周逸柯猛灌了一口，捏扁了易拉罐，“他俩每次上岛都音讯全无，不到一个月不会出来，加上那附近最近有风暴，卫星电话也是时通时不通。”

　　最后的希望破灭，眸光骤然黯淡，李南星把头埋进胳膊里，试图用更黑的黑暗磨灭当下的阴霾。
　　失聪的右耳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奔跑的身影在森林内来回闪烁，黑暗吞噬的速度很快，稍有不慎，零星的光明就会转瞬即逝。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希望之光降临，然后跌倒在黎明前的黑暗。

　　每个帮助他的人都不得善终，他救不了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断送在密林深处。

　　口袋里的震动声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李南星使劲儿蹭了蹭泪眼朦胧的双眼，紧握住口袋里的手机，积压两天的委屈和愤怒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要接起这通该死的骚扰电话，他要问候这些疯狗的祖宗十八代，要告诉他们，肖容时是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人！那些视频都是颠倒黑白的无稽之谈！

　　他再也忍不了，再也不要忍了！
　　他要把这些骚扰电话都骂回去！
　　咒骂他们，诅咒他们，让他们出门都被车撞死！

　　淤积的怒火在此刻达到了峰顶，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愤恨地掏出手机几欲爆发，却在看到屏幕的刹那哑了火，垂头丧气地把手机还给了肖容时。

　　黑暗中的肖容时接起电话。
　　踱步，踱步，踱步。
　　站定，垂头，沉默。

　　黑暗侵蚀了他的面容，压弯了他的肩膀，他背着光，在雨与钟的回响下，轻轻说了一声好。

　　颓唐的身影在黑暗中久久伫立，像一株脆弱易折的树，以沉默迎接世界的风暴。
　　察觉不对，周逸柯和李南星踏入了黑暗。

　　“谁打来的？”
　　“钰姐。”
　　“新书的事？”
　　“嗯。”

　　“……要下架了？”
　　“还没有，看三天后的情况。”
　　“什么情况？”

　　“三天后……直播访谈的情况。”

　　外面的雨又大了，黑暗中争吵不断，李南星再听不见一点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