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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白炽光刺眼眩目,脚步声混着叫嚷声在冰冷的白墙之间横冲直撞,黑底红字时钟悬在天花板上,迎着抢救室的红字散出幽幽红光。
      白影惶惶,摩肩接踵,苍白的大门沉沉闭合,肖容时站在门口,忽地一阵耳鸣,散了意识。

      滂沱的大雨如铅珠般砸在他的身上,他踉跄地冲出马路,远处的车灯闪烁不已,光束在雨中颤抖,鲜红如烟似雾地晕在柏油马路上。
      刺耳的鸣笛声盘旋在苍茫的天空下,他的耳边在回响,回响着司机慌张的解释,回响着暴雨中呢喃的抱歉……

      “容时哥、容时哥……”

      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他吃力地眨眨眼,眩目的白光下,李南星的金发亮闪闪的、毛茸茸的。
      “南星……?”

      是做梦吗,是做梦吧。
      起床时天很好,穿了新买的珍珠白色的衬衫,袖口和领口是拼接的灰色条纹翻领,本想再搭件外搭,可有些画蛇添足就放弃了。
      今天很适合外出散步,去看看南星起床没有,一起吃个早饭去爬山,下午拉着他回家里住几天。
      小芹菜好些天没见到南星了,天天喵喵着找这个爸爸。

      身子很重,像脱线的木偶,无力地瘫在人的肩上。
      李南星的肩膀还是很瘦,但是很暖和,还有一股淡淡的包子的味道。

      “容时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眼里亮起一抹光,纸巾错落地攥在手里,李南星小心翼翼地擦着对方头上水。

      肖容时吃力地支起身子,眯着眼晃晃头。座椅很滑,他费了很大劲儿才勉强撑住。

      “我们在哪,南星?”
      “在医院。那个哥……出车祸了,我们被当做熟人跟车过来……哦,容时哥你渴不渴?我去给你买瓶水吧,医生说刚抽完血可能会有些晕,你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跑!”

      李南星握着肖容时的胳膊将他扶正,一步三回头,小跑着去找自动贩卖机。
      声音愈来愈远,背影却愈来愈清晰,直至消失于忙乱的人群中,他才木然地垂下视线。

      珍珠白色的衬衫湿透了,雨水和着血水和污水渗在豆腐脑的油污上,扭成一团,蔓延在整件衣服上。
      他看着那团污渍愣神,小臂忽地酸痛一片,他机械式地偏转目光,却见左边的袖子挽得很高,紫绿色的血管交织蔓延,一小块乌青悬浮,其中的针孔异常扎眼。

      “我真是有病,”双手捂着脸,他俯下身,呼吸一下比一下重,“真够有病的……”

      暴雨仍旧下个不停,毫无停歇的意头。
      急诊厅内,人们焦头烂额地跑来跑去,幼儿的哭声和成年人的喊声乱作一团,肖容时淌着泪,坐在其中格格不入。

      肖容时一直都知道齐言衡是什么样的人,可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心疼。
      他心疼他压抑的家庭,心疼他身不由己的孤独,他心疼他的一切,以至于在他父母第一次羞辱他的时候,心中最先翻涌的,还是那不由自主的心疼。
      即使那些话不堪入耳,他也从来没有怪过他。

      可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了,像蚂蚁一样多,也像蚂蚁一样脆弱。
      难道因为身不由己,所以就理应得到宽恕吗?
      他可以原谅身不由己的齐言衡,可谁来心疼十六岁无助无辜的肖容时?

      他记得他父母羞辱他的话。
      他们说他这种克死全家的丧门星就活该被欺负,说他装得像个人,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流氓混混厮混过,说他是男娼,浑身都是病,勾引他们儿子不学好,说他死皮赖脸缠着他们儿子,让她儿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还问他为什么不真跳楼死了,让他们的儿子落得清净……

      “又是你——又是你这个瘟神男娼勾引我儿子!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活着祸害我儿!!!不要脸的怪物!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尖锐的耳鸣刺穿鼓膜,过往的声音闯入现实的平地,失重感骤然袭来,好真实,真实的像噩梦重现一般。

      “啪!”

      院外惊雷炸响,劈上一棵老榆树,散得残枝满地。
      脸颊火辣辣的疼,视线恍惚清明,噩梦现了实体。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儿子!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缠着他!毁了他的大好前程不够,还要把他的命也夺走吗!?他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豁出去也要拉你赔命!!!”

      那女人揪着肖容时的衣领嘶吼,那声音比记忆中更苍老更尖锐,那皱纹崎岖的脸更胜当年的癫狂。
      往昔情景重现,熟悉的人再次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拼命推搡他,用尽全力朝他嘶吼,仿佛他是个宣泄的出口,各说各话,非用唾沫星子填满才肯罢休。

      他有些站不稳了,头好晕,血液在身体里流淌得好慢。

      “你为什么不原谅我哥?!为什么不原谅他!为什么!!!难道他这些年为你受的苦还不够吗——”

      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炸开在他耳边,一部手机直直砸在他的头上。
      疼痛伴着耳鸣扯松了他的腿,他咚的一下跌倒在地,在此起彼伏的谩骂声中,他瞥见了摔在地上的手机。

      「再见妹妹,他还是没有原谅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世界开始旋转,不堪入耳的话语压得他喘不上气,推搡的力度越来越大,他试图站起来来解释,可眼前天旋地转,喉咙嘶哑发紧。

      齐言衡的父母妹妹、大舅二舅、三叔二婶……
      不同的人声音混在一起,不同力度的推搡四面八方。
      后腰撞上冰冷的椅边上,他的意识愈来愈模糊,双腿愈来愈沉重,呼吸的空气一口比一口浑浊,他挣不开逃不脱,呼喊无声。

      “你们在干什么?!”

      脚边滚落一瓶电解质水,稀薄的空气开始流通,他大口喘着气,沁满汗的手扒住候诊椅,颤着胳膊撑起了身体。
      明亮的光簌簌落下,睫毛颤抖着张开,李南星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让开!都让开——!”
      李南星叫嚷着撞开人群,使尽浑身解数拽开张牙舞爪的手臂,他伸开胳膊,在肖容时身前架起一道高墙,“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话音落下,年长的男人们黑压压地围了上来,年长女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年轻的女孩走上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啊,还养了个小黄毛,老男娼养小男娼,老流氓带小流氓。呸!两个变态!!”

      “把嘴巴放干净点!你们是什么人,到底要做什么?!”急促地喘气,他警惕地盯着这一群人,挪了挪身子,把肖容时挡得严严实实。

      “果然是物以类聚,败类变态凑一堆!这个瘟神毁了我儿子,我要让他偿命!”
      “他毁了我哥,是他害的我哥一蹶不振,现在还害得我哥寻了短见!他是罪魁祸首,他要为我哥一辈子赔命!”

      李南星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两人,一时间怒从心底起,朝向年龄大的吼道:“你们有病吧!你儿子这个样子跟容时哥有什么关系?是他纠缠不放,死皮赖脸地来找容时哥,为着以前做的破事,求着容时哥原谅他!明明是他一直在伤害容时哥,你们凭什么倒打一耙!”

      “我哥都道歉了还想怎样!他凭什么不原谅我哥,害得他……”
      “他凭什么要原谅你哥?!是你哥拿钱找人霸凌容时哥,是他把容时哥的高中生活搅得翻天覆地!容时哥不追究责任已经仁至义尽了,凭什么要原谅他!!!”

      “我呸!满嘴喷粪的小畜生,他就是活该!为什么不打别人光打他?他就活该被打,打死才好!”
      年长女人啐了他一口,歇斯底里地咄咄逼人,“没上过学吧小畜生!小混混,底层的渣滓,像你们这种人就都该去死——!”

      李南星的心跳越来越快,尖锐的耳鸣声在脑中炸开,黑影在眼前漂浮,杂乱的声音贯穿失聪的右耳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咬紧牙,紧靠在肖容时身前,双目猩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对——!我就是混混!你他妈再羞辱容时哥一句,我拉着你全家去死——!”

      “好啊小畜生,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
      年长女人癫狂地推开女儿,发疯地扯住李南星的领子,抡起胳膊重重打下。

      劲急的风挥过发梢,李南星退无可退,胳膊后撤,拼命挡住身后的肖容时。
      心脏狂跳,疾风刮来的一瞬间,他猛吸一口气,紧握住肖容时的胳膊别过了头。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疾风散尽,他颤抖着睫毛睁开眼,只见一只手握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掐着半空中的胳膊。

      “够了!”
      肖容时拧紧眉,嘶哑的喉咙虚弱地喘着气,“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李南星感觉到肖容时的胳膊在抖,不只胳膊,他的身子也在抖。

      抵挡的动作刺激了周围的人群,同行的中年男人们气势汹汹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中年女人标飞着吐沫星子。
      李南星撑住摇摇欲倒的肖容时,眼瞧两人即将被人墙吞没,千钧一发之际,周逸柯和警察飞奔而至。

      霎时间,急诊厅沸反盈天,混乱的人群扭打成一团,随着周逸柯一声怒吼,李南星拉着肖容时夺路而逃。

      .
      窗外暴雨倾盆,小芹菜坐在阳台前,望着天边倏忽的闪电,金桔色的尾巴就着雷声在地上左右拍打。
      沉闷的拍击声回响在昏暗的客厅里,钟表指针发出空洞的滴答声,声音交织成节,在屋内蒙上一层死寂。
      忽地一声脆响,小猫翘起尾巴奔向大门,忽明忽暗的廊灯下,门外两人好似刚上岸的水鬼。

      撑着精神恍惚的肖容时坐上沙发,李南星飞奔向卧室,扯来浴巾盖在肖容时的头上,又马不停蹄跑去餐厅接温水。
      此时,肖容时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披在头上的米色浴巾湮没了他的视线,半明半暗的光影下,衬衫上的污痕蔓延,一点点勒向他的脖颈。

      端着温热的蜂蜜水快步折返,李南星掀开浴巾,小心翼翼擦拭他的湿发。
      雨水混着汗液顺着发丝滴落,他咬着唇擦去每一处水渍,拉起他的手握住蜂蜜水,坐到一旁安静地陪着他。

      小芹菜翘着尾巴蹭过两人的小腿,没有意料内的猫条和爱抚,它轻噜一声跳上沙发,顶起肖容时胳膊爬上他的腿。

      钟表滴答作响,小猫喵喵直叫,李南星手足无措地扭过身,目光焦急地在人猫之间徘徊。
      正当他不知如何处理不合时宜出现的小猫之际,身侧的人的睫毛颤了一下,喉咙滚了滚出了声音。

      “南星,我是不是……做错了。”
      垂下头,肖容时的目光黯淡迷离,“我是不是应该原谅他,只要我说一句‘原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李南星频频摇头,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不是的,容时哥,不是的,这跟你没关系,是他……”

      “是我的错,我能看出来他情绪不对,可我当时只顾着我自己,只顾着我的过去……”紧握水杯,胸间一颤,泪水盈满睫毛,扑簇簇地落下,“我应该原谅他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什么恩怨都理应消了才是。可为什么我就是不能释怀,为什么我非要折磨得所有人都绝望还不肯罢休?明明只消一句话,只消一句话就能让曾经的恩怨两清,我为什么就是咬死不说……”

      “不是的容时哥!你没有义务原谅他。”
      激动地握住他的胳膊,滚烫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他就毫不留情地重伤践踏你。他所谓的愧疚,不过是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是他亲手造就了今天的一切,你一点错都没有!他根本就不配得到你的原谅,凭什么只要哭一哭跪一跪,就能轻而易举抹去自己犯下的错误……?”

      他颤抖着肩膀哭得泣不成声,耳中丝毫没有漏进劝慰的话。

      “南星,我、我其实是想原谅他的……”
      哽着喉咙说不出口,肖容时抬头望向李南星,泪流满面,“可是我说不出口、我说不出口,我……真的不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我也、我也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我、我真的不能原谅他,我原谅了他、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我自己,怎么对得起阿柯,怎么对得起那些年无端遭受的痛苦……是,我可以原谅他、拯救他,做个大度的人。可……可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当年、那个无辜的我……?我做不到南星,我真的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头重重抵上他的肩膀,肖容时咬着牙呜咽,最后嚎啕大哭。
      伸出手臂紧抱住他,李南星忍着泪,颤着手握住他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容时哥,不是你的错……”

      泪水交错浸湿肩头,忧虑的小猫耷着尾巴,缩着身子依偎在两人身侧。

      窗外的雨忽小忽大,桌面的手机忽明忽暗,小猫骑士跳上桌子,蜷起身体压上碍事的手机。
      光线消失刹那,一行刺目的标题转瞬即逝——

      「黑心作家为卖书吃人血馒头,颠倒黑白逼我哥哥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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