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浪》萤火逃心

54、第 54 章

　　路上的风大了些，方才晴朗的天空忽地有了转阴之势，看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急雨落下。
　　李南星拎着豆腐脑朝酒馆方向走去，一面遗憾拒绝了肖容时今日的同住邀请，一面想着周逸柯方才发来的消息发愁。

　　「计划有变，他搞到了酒馆地址，估计明后天就会来」

　　真的可以假扮吗？
　　万一露馅，他死赖着不走怎么办？
　　会不会告诉容时哥让他自己解决更好？
　　可是容时哥很讨厌他，而且告诉他他也不会见，还是听柯柯的，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件事解决了会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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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扭成一团乱麻，正如乌云连绵不绝纠缠晴空，晦暗不明。

　　临近酒馆，连绵的乌云刚好遮蔽最后一缕光线，阴风阵阵，呼啸而来，李南星在即将入夏的日子里打了个寒颤。
　　他护着尚有余温的豆腐脑小跑了两步，越是靠近酒馆，阴风就越是发作得厉害，而当他正欲推开门时，竟听到了狂风嘶吼的声音……

　　“柯柯！”

　　豆腐脑被草率地挂在了门把上，李南星大惊失色地跑到周逸柯身边。
　　彼时的周逸柯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一头长发潦草地披在肩上，领口的纽扣断了两粒，青筋暴起的脖子上露出一道格外扎眼的抓痕。

　　“妈的，报警星儿！有人他妈的私闯民宅！让他妈警察把这条疯狗抓走——！”

　　说着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脖间暴起的血管剧烈抽动着，他捂着耳朵面容扭曲，单手撑在吧台却支撑不住颤抖的身体。
　　李南星在周逸柯即将倒地的刹那抓住了他，紧张地将他安置在椅子上。

　　“就算警察来了，我也不会走。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容，谁来都不能改变我的想法。
　　“我操你妈，齐言衡，你他妈不配这么叫他！你他妈高中折磨容儿还不够吗！现在也想让他不得安宁吗？！”

　　李南星眼疾手快抱住已然暴走，肺活量即将跌破临界值的周逸柯，而他也在这一瞬睹见冲突的另一方。

　　彼时那男人刚从地上爬起，瘦削的脸庞苍白如纸，眼窝凹陷，乌青密布，幽滞的瞳光病态尽显。
　　他穿的很正式，只可惜大了一码，要不这应该会是优秀的约会穿搭。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见他一面。”他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是一具抽干灵魂的干尸，只保留了言语的功能，其他感情都被尽数摘除。

　　力气耗尽，周逸柯捂着胸口靠在桌面，汗珠大颗大颗滚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切齿道：
　　“你他妈找我要机会？老子他妈没给过你机会吗？哈、哈……当年、当年你那对畜生爹妈来学校羞辱完容儿，你求着我、你他妈夭老子的寿跪下来求我、求我让容儿跟你再见一面……我他妈该死、心软答应了，结果呢？你他妈带着一家子畜生，把容儿给堵了……还他妈、还他妈说是容儿、纠缠你……他妈的，给老子滚，给老子他妈滚出去——！”

　　眼瞧着周逸柯急火攻心，剧烈的咳嗽几乎压得他喘不上气，李南星急忙压住他颤抖的肩膀，拿过一杯水塞到他的手中：“冷静柯柯，冷静——我去跟他说，你冷静下来……”

　　安抚下周逸柯，李南星眼睛一转，径直走到罪魁祸首身前，只一瞬，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您好，齐……言衡先生，没错吧？我叫李南星。”

　　乖巧地停在他身前，李南星礼貌地笑了一下。
　　对方没有搭腔，上下扫视一眼，发出一声轻蔑的鼻哼。

　　“是周逸柯找来的演员吧？品味真差，容才不会看上你这种毛还没长齐的小孩。你无须多言，我会在这里等容来，回去上学吧，小骗子。”

　　李南星以往最不喜自己这幅样子，既缺乏男子气概，还总被认成小孩，总之是副不大讨他喜的长相。
　　但此时不同，这副无害的娃娃脸会为他处理这个麻烦起到大作用。

　　“容时哥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很开心。”
　　他没有顺着他往下说，只是挑起一个开朗的笑，“不怕您笑话，我最开始是他的书迷来着，他写的故事都特别好，在我很困难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慰藉。我从没想过能跟偶像扯上什么关系，不过，命运就是很奇妙，我们阴差阳错的认识，又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一切水到渠成，连我都没有想到。”

　　他说得真切，竟令对方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演得不错，没少下功夫吧？”

　　“您不相信吧？我现在也不敢相信，跟容时哥在一起就像做梦一样，想来是老天爷看我太可怜，才会让我遇见容时哥的吧。”
　　李南星垂下眼轻轻笑了下，睫毛翕动，亮晶晶的杏眼炯炯有神，仿若稀世宝石，“哦对啦，您看过容时哥写的书吧，是不是每一本都很好看！但我觉得最好看的还是海外获奖的那本《Salt Marsh》，最近正好在国内出版发售，您应该也买了吧，是不是很好看？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感觉特别惊艳，跟容时哥在一起后，他跟我说那是根据他亲身经历改编的，我听到之后……”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先是一愣，随后眨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满含歉意。
　　“不好意思啊齐先生，我一说起容时哥就停不下来，他就像太阳一样耀眼，对吧？连带着他笔下的故事都是如此……”
　　直勾勾地看向他，语气逐渐平静，如一汪深潭，毫无波澜，幽深不见底，“您看过那本书吧？那本由容时哥亲身经历改编的小说，主人公的初恋，真是可悲又残忍，您说呢？齐言衡先生。”

　　面具碎裂，他双手揪住李南星的领子，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

　　“骗子……！”

　　“冷静一点，先生。我说的是故事，不是您。”攥住他的手腕，四目相对，“不过，其实人们很难分清故事和现实吧。正如眼下您出现在这里，是作为容时哥的初恋，还是作为书中人物的原型……”

　　“那不是我！我没有那样！！没有！！！”

　　他朝他怒吼，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瞪向他。

　　“那就对了，因为书中的人物不会在十几年后跑出来，妄图破坏别人的新生活！您没必要反驳我！因为不论您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过是为了您的一己私欲罢了！”
　　声音铿锵有力，李南星眼神凌厉地回瞪他，双手用力，一把扯下了攥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我相信柯柯跟你说得很清楚，容时哥不想见你，也不会见你！您也不需要深究我的身份，因为我刚刚一直跟容时哥在一起，并且我能十分肯定的告诉你，柯柯的意思就是容时哥的意思，他不想见你，也不会见你——！因为那是他亲口说的，就在刚刚，我们吃早饭的时候。”

　　“不可能，你在撒谎！容怎么可能不想见我，他不会，他不会！”
　　齐言衡发疯似地抓住李南星的肩膀，后者坦荡地看着他，目光不经意地瞥向门口。
　　刹那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敏锐地抓住那目光偏过头，却见门把上正挂着一袋凉透的豆腐脑。

　　“其实您心里也清楚吧，容时哥不会见你的。毕竟，比起对着柯柯白费口舌还招一顿骂，直接联系容时哥会快捷一些吧？但您没有，您大费周章打听到这里，赖在我们店里，不就是拿准了容时哥早晚会来这里，而你就可以在不经过他同意的前提下跟他见上面吗？”
　　轻而易举地挣开他的钳制，李南星拿出手机摆弄起来。
　　“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白来，您既然不远万里找到这里，一定要有所收获才行，要不万一您哪天又一时兴起，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就不好了。”

　　他在‘我们’二字上咬重了些，然后在对方还未缓过神来之际，放出一段录音——
　　是方才与肖容时吃早饭时他偷偷录的，本是预防明后天的会面不顺利，万一死活说不动，可以作为杀手锏来使用。
　　其实他是想一开始就放的，但看见周逸柯受伤，还被气得喘不上气，他自己也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打算呛他几句，再放出重磅录音彻底杀灭他的念头。

　　录音有条不紊地播放。
　　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外面好像变天了。
　　滚滚浓云吞天食日，猎猎海风席卷陆地，腥咸的水雾于大地弥漫，汇聚成团，一寸一寸蚕食空气。

　　几分钟的录音并没有放全，李南星只播放了与齐言衡有关的后半段，而且鉴于有点小不爽，他特意放到两人的日常对话才停止。

　　录音戛然而止，屋内迎来了难得的清净。

　　“您听到了，这就是容时哥的回答，亲口所言，就在刚刚。当然，如果您仍旧不相信的话，您可以打电话给他，亲自确认。”
　　李南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机，指尖轻滑两下，反转过手机送到齐言衡面前，“柯柯不给，我给。这就是容时哥的联系方式，您要是不敢拿自己的号码打，那就用我的。容时哥会接的，一定会。”

　　他就那样握着手机朝向他，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势僵持着，直到远处传来滚滚闷雷，亮着拨号界面的屏幕熄灭，屋内也没有迎来一声通话的声音。

　　没有人再说话，屋内死寂一片，看着对面的男人随着屏幕一同黯淡的双眼，李南星知道自己成功了，他成功地和柯柯保护了容时哥。

　　“我们店今天不开门，这位客人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请离开吧，不要妨碍我们休息。”

　　当周逸柯的声音响起，那男人的身形一晃，攥起领口走向大门。

　　此时，闷雷滚滚于云层翻涌，海风猎猎自天际俯冲，门上的风铃残绳骤颤，凝住了沉重的脚步。

　　“阿柯，我又回来了！南星这个笨瓜，给你买的包子忘了拿，作为你最亲爱的热爱的好兄弟的我，当然义不容辞马不停蹄折回去给你拿回来，你看这还热乎……”

　　白光撕裂天际，惊雷炸响平地，最后一份豆腐脑洒了，落得残羹一地。

　　“……齐言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