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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南星你慢点,南星——”

      工作日的清晨人潮涌动,肖容时被李南星拽得跌跌撞撞,不得已三步并两步逆流穿梭在嘈杂的街道。
      青瓷的天空泛起淡淡的灰色,朝辉挤进攒动的人影黯然失色,清风和煦卷携起香烟与尘灰掠向远方,鸣笛声自大街小巷回响,高声宣唱真实的新日伊始。

      “哎呀,容时哥!再慢一会儿抢不上位置了!他们家最近新上了豆腐脑,可好吃了,晚点就卖完了!”
      拽着他的胳膊,李南星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人来人往的街上,两人以贪吃的蛇的姿态歪歪扭扭地躲避擦肩而过的行人。

      身侧的路人行色匆匆,肖容时脚步凌乱,晕头转向,任凭一意孤行的李南星拉着自己,此刻的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其实根本没从床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扭捏过的梦境。
      遮遮掩掩的周逸柯,顾左右而言他的李南星,一切都很不对劲,这两个家伙压根藏不住事,一定在背后密谋着什么。

      肖容时一面磕磕绊绊地跟随,一面盘算着要从‘引路人’嘴里撬开口风。

      桂枝包子铺前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蒸笼层层叠叠,白花花的宣软大包子依陷儿挤满笼屉,木柄错落抬起,蒸汽裹着包子的醇香,氤氲升腾,在晨光里织起一片融融绵软的雾。

      肖容时是在一片朦胧中回过神来的。
      彼时,李南星刚放下两碗豆腐脑,正火急火燎地去拿包子,他也趁着空档擦亮了眼镜,而后望望李南星的背影,又瞧瞧面前的豆腐脑,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嗯,没做梦。
      于是,他又开始思索十几分钟前的事情了。

      “包子来喽~”
      清亮的声音穿透他的思绪,瞳孔聚焦,李南星纤瘦的手腕映入他的眼帘。
      “趁热吃,容时哥,今早消费由南星老师买单。我给柯柯打包了六个放在老板那了,走的时候你提醒一声,我去老板那里拿嗷。”

      李南星说罢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豆腐脑,而后抓过个包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盘旋,包子的肉香和着咸香的豆腐脑不断刺激肖容时的味蕾,喉结滚动,他隔着升腾的水汽,幽幽地看向李南星,斩钉截铁地开口。

      “你们有事瞒着我。”

      僵了一瞬,李南星塌下身子沿碗边抿了口豆腐脑,睫毛忽闪两下,小口咬起包子皮咕哝:“什么事啊?容时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每天三点一线,能瞒什么事呀?容时哥你没睡好吧,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穿过升腾的水汽,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本就狭窄的木桌上,两人此刻几乎是头对着头。

      “你一定有事瞒着我——”黑发与金发交缠,深棕的眸子轻轻低垂,目光幽深,声音深沉,“因为,南星你根本就不会骗人。”

      “胡说!谁说我不会骗人!?我最会骗人了!!!”
      李南星猛地抬起头,金色的脑袋咚的一声顶撞上对方的前额,后者吃痛地跌回马扎,捂着受到二次伤害的额头委屈地呻吟,“啊!对对对不起容时哥!!你没事吧!?”

      肉包子弹在桌上,馅料掉了一地,李南星慌乱地朝肖容时伸出手,却在一时间不知该拿对方的头怎么办,于是双手就这般茫然无措却又心急不已地悬在半空,直至一只被钳住才有了落点。

      “你心虚了!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突然抓住李南星的手腕,肖容时把他拉向自己,“从实招来,南星——你和阿柯到底在密谋什么?肯定是关于我的事情,而且还是坏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说我现在就回去问阿柯!”

      陡然增高的音调吸引了周围补着作业吃早饭的学生,刹那间,好似蜜蜂发现满溢花粉的鲜花,视线一晃而逝,低矮的木桌后,几双八卦的耳朵直直竖起。

      李南星被这番举动吓得失了方寸,两颊骤然涨红,他慌张地压下肖容时的手,来不思考,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不要不要!容时哥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就是了,你别去找柯柯……”

      话音落下,肖容时轻松地撤回身子,追问南星要比直接问责主谋周逸柯容易得多。
      虽然两人都是藏不住事的类型,但周逸柯麻烦在只要是他认定不说的事,纵使被发现,也仍旧死犟着不松口,偶尔还会急眼。
      相较之下,南星就好很多,诈几下就撑不住和盘托出了。

      其实,肖容时并不喜刨根究底他人秘密,于他而言,窥视本就是不礼貌且无意义的事情,如果对方愿意倾诉自然好,倘若不愿,那就是时间还不到。
      生命是半透明的,光影打在身上明暗交叠,无所谓扒开每个人窥视全貌,看得穿,想不透。

      不过这次不一样,他隐约觉得那是件棘手的事情,一件与他有关的麻烦事。

      “说吧,你和阿柯到底瞒着我什么?”

      “就、就……”手指绞在一起,李南星咬着嘴唇负隅顽抗,但奈何肖容时的目光过于灼热,一番挣扎下过后,他重重叹了口气,缴械投降,“好吧,其实是这样的……”

      .
      时间的指针在发灰的天空下悠悠旋转,出游的燕子滑翔着落回树梢,阳光淡淡的洒满大地,结伴的学生收起沾上油渍的试卷,长吁短叹,互相调侃着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阿柯最近心情不好,是因为大众对我的新书褒贬不一,他担心其中一些激烈的贬斥会让自我怀疑,从而再让过去影响心情?而最近的骚扰电话,其实是他跟一个在网上抹黑我作品的人对骂,结果被对方扒出手机号一直打过来骚扰……?”

      李南星沉重地点点头,掌心在裤子上抹了一把又一把,脑袋低垂,余光却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将信将疑的神情。
      此刻,他的心提上了嗓子眼,肖容时犹疑的目光盘旋在他的头顶,胸中的小鼓急促地敲击着,连带鼓膜也振动起来。

      滞重的时间悬在两人之间,李南星攥紧拳头,汗水沁满掌心,他咽了口唾沫,惴惴不安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先是一声叹息,而后灼热的目光降下了温度。

      “真是的,阿柯也太小瞧我的承受力了,我哪有那么脆弱啊?”无奈地笑了,肖容时扶着额头,感觉又暖心又搞笑,“老说我笨,他自己也没聪明到哪去,维护我半天自己还能引火上身……”

      完美的蒙太奇。

      李南星不动声色地松下一口气,在裤子上抹干掌心渗出的汗,面上应和,心里赞叹自己的智慧。
      他确实不擅长撒谎,但他会把不同人的不同事打乱拼接成一件事,讲的都是实话,只不过隐藏了一部分事实,然后基于此嫁接了另一个事实。

      “柯柯不想被你笑话,加之也想到了办法,所以就一直瞒着你。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水汽不再氤氲,李南星拾起桌上的包子轻声咕哝,“我答应替他保密,容时哥你可不能出卖我嗷!要不他又该说我是双面间谍了。”

      精湛的演技彻底熄灭了肖容时心中最后的一点怀疑的火星,当勺子搅动起略显凝固的浓郁酱汁,李南星的心才总算是真正的落地。

      “放心,我的双面间谍南星老师,不会出卖你的,从现在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舀起一勺裹满汤汁的嫩滑豆花送入口中,味蕾的满足令肖容时不由惊呼,“嗯,好吃!我去给阿柯买一份,多放点儿韭花,他绝对会爱死。”

      李南星看着肖容时的背影,拿过包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彼时,店内的蒸笼仍冒着滚滚热气,攒动的人头模糊在氤氲的水汽之中,李南星的视线轻轻追随着肖容时,看着他在拥挤的队伍里一点点从队尾挪到中间,再到蒸笼前。

      柯柯就是这样看着容时哥一点点向前的吧?

      他忽然有些羡慕,羡慕周逸柯参与了肖容时完整的人生,羡慕他见过各式各样的肖容时……
      不过,只要时间足够他也可以吧?一点一点了解,一点一点靠近,追着他的脚步,变得更加优秀,哪怕只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他也满足了。

      当然,要是万一的万一能成真,他当然也却之不恭。

      正做着美梦,手机尖锐的提示音将他拉回了现实,当目光回笼至刺眼的屏幕,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身体也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今天绝对是我的幸运日!南星你不知道刚刚有多巧,在我前面有七八个人的时候豆腐脑就只剩一份了,本来我都以为买不到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都没有要!然后我就捡漏了最后一份,一会儿带回去给阿柯,犒劳犒劳操碎心的他。”
      肖容时得意洋洋地放下打包好的豆腐脑,却见对面呆若木鸡,于是纳闷地摆了摆手,“怎么了南星,发什么呆呢?”

      消化掉剧烈的反应,他松下肩膀摇了摇头:“呃……没事,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想什么呢?脸都白了。”
      “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关系啊,只要你愿意,什么事都可以说给我听,我可以做南星老师的树洞。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说……”

      “容时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地开口,乌黑的眼睛抬起再垂下,惴惴不安,“但是,我怕这个问题会让你不舒服……要不我还是不问了……”

      轻笑两声,肖容时舀了勺豆腐脑,搭配包子津津有味地吃了两口,松弛地挑挑眉:“请发问,南星同学,肖老师有为学生答疑解惑的义务。”

      李南星踌躇着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想知道,容时哥你现在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初恋的?当然,如果太冒犯就当我没问!”

      预想的抵触情绪并未发生在肖容时的身上,只瞧他面色如常地嚼着包子,眉宇未皱分毫,连嘴角的扬起的弧度都未下落。

      “哈哈,原来是记者南星的采访吗?那我可得好好斟酌,以免说错话上黑料报道。让我想想,初恋吗……”
      说着,他摆出一副正经思考地模样,而后在李南星惴惴不安又满心期待的目光下,轻咳两声——

      “是个十足十的混蛋,如果再见到他,我一定会狠狠揍他两拳。”

      出乎意料的答复令李南星瞠目结舌,不过很快他就在对方明朗的笑声中发现自己被捉弄了,“容时哥你又耍我!你给我正经一点啊喂!!你明明就不会这样做!!!”

      李南星怄气地夺过肖容时的勺子,后者虽不甘示弱端起碗挑衅地喝了一大口,但总归是败在了李南星灼灼如炬的目光下,举了白旗。

      “哎,别急嘛南星记者,我正经接受采访,让我稍微组织一下语言……”

      敛起玩笑的神色,肖容时抵着下巴思索,双眸随着光影的变化逐渐深沉起来。

      彼时天很晴,云絮丝丝缕缕铺满天际,裂开的缝隙里是有些发灰的蓝,落下的阳光很清很淡,像是掺着淡淡的银粉,落在身上、眼里没有重量,闪耀却不像阳光,倒像是融化的冰化成的光。

      “其实是一种比较复杂的感情,推敲这些年的心路历程,除去那些付出真心喜欢他的日子,余下的时间,对他怨过、恨过、怜悯过也试图原谅过,每次感觉要原谅他的时候,却又开始怨、又开始恨——怨他无情,在我被孤立的时候,干错利落地划清了界限;恨他懦弱,在我被欺负的时候,为求自保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搅碎成型的豆花,他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眸光闪烁,深邃的眸底盈着复杂的笑。

      “其实我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像阿柯那样,永远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边。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为求自保的白羊,而最懦弱的白羊,会变成屠夫中的一员。所以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他很可悲,因为过于怯懦,所以将屠刀挥到了我的身上。”

      “所以最后,你原谅他了?”虽然失落,但这似乎是肖容时会做出的选择。

      闻言,肖容时抬头凝视起李南星,彼时的风急了些,卷过一片翠绿的柳叶落在对方的头上,借着摘柳叶,他敲了下对方的头。

      “笨瓜,当然没有了,想什么呢。”

      一瞬间,清扬的风于李南星的耳边呼啸而过,携着柳枝哗哗摇曳的声音,在他心中回响。

      拿起新的包子,肖容时笑得明媚灿烂:“最后当然是我释怀了,然后放过了我自己。是,他有苦衷,他是帮凶,但他被逼无奈,他的懦弱与胆怯让他在那种情形下不得不做出伤害我的行为。可我又有什么错?我只是谈了个恋爱,然后莫名其妙被孤立排挤霸凌,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将那把屠刀挥在我的身上?屠夫有错,白羊就无辜吗?

      “但我总不能一直带着怨恨度日,那样只能一遍一遍折磨我自己。‘善恶到头终有报’好像只存在于童话中,现实世界很残酷,残酷到令我不得甘心。所以在后来把我的故事写下来,最开始的本意是为了宣泄社会不公,怒骂苍天无眼。随着我的年龄不断增长,眼界不停开阔,我开始对世界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于是我不再拘泥于对过去的怨恨,转而放眼更广阔的天地。

      “不过我还是不甘,不为我自己,而为那些与我有共同遭遇的人,错误不在我们,为什么要我们背负这份痛苦走过余生?如此种种下,我写下了那本书,为我,为我们,增添一份勇气,发出一声呐喊——怎么样记者先生,对我的发言可还满意?”

      清风又一次于李南星耳边奏鸣,阳洒落下,面前的肖容时熠熠生辉。

      “那如果有机会,你会愿意再见到他吗?”
      “不愿意,我们所有的情分都以了却,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如果他来找你复合,或是来求你的原谅呢?”

      忍俊不禁,但肖容时还是认真耐心地做出了最后回答——

      “虽然是极端脱离显示轨道的假设,但为了满足记者先生的采访需求,我就勉为其难的解答一下吧。如果是为情,我无话可说,请他在我没生气之前离开,我们之间早已没了任何情谊,要是为了这个,我会比阿柯更先一步揍他一拳;如果是道歉,我理解他当时的懦弱,但我不会因此原谅他对我的伤害,如果所有错误都能被原谅,那受伤害的人岂不成了笑话?”

      说罢,他拿起一个包子塞到李南星的嘴里,莞尔而笑:“好了,记者先生,以上就是我全部的回答。现在,采访时间结束了,请让我的南星老师出来跟我一起享受早餐吧~包子都要凉了……”

      谈笑风生间,收拾邻桌碗筷的老板娘忽然闪了一下腰,一碗吃剩的豆腐脑不偏不倚,刚好洒在肖容时浅蓝色的V领针织开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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