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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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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春色正浓,瓷青色的天空纤尘不染,琥珀般的晨曦落满大地,雀鸟于缀满绿叶的树梢苏醒,抖动翅膀,鸣叫着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
偶有三两只燕子躲懒,象征性地拍几下翅膀,滑翔一圈,便乘着清透的晨光停泊在一麦酒馆檐下。
“他妈的,别他妈再换号打过来了!再他妈打老子他妈找人弄死你——!”
门口的铃铛哗啦啦地响起,震颤起窗边洒落的光沙,李南星揉着惺忪的睡眼晕乎乎地走下楼,模糊的视线里,周逸柯刚扣下手机,此刻正站在吧台前消化着余怒。
“咋了,柯柯……?”梦游般坐到吧台前,撑着昏沉的脑袋望向周逸柯,余光里是差一点指向6的钟表时针,“还在被骚扰电话轰炸啊?”
对方闷着气点头,烦躁地抓了几下头发,“妈的,打个没完了,疯子……”
李南星迷糊地眨眨眼,努力理解从右耳急速折返的声音,可不论他怎么听,耳边响起的都是指针滴答滴答的催眠之音。
大脑宕机,很快举了白旗,无形的丝线牵引起困倦的四肢,凭着惯性的机械动作和长久的肌肉记忆,他走进吧台,短暂失神过后,一杯热可可和菊花茶出现在了桌子上。
香气扩散在空气中,周逸柯骤然返神,一个箭步冲上前,拽住了即将睡倒在墙上的李南星,扶着他坐了下来。
“哎,我他妈的,不好意思啊,星儿,忘了你昨天没去肖容时家了。”歉疚地拍拍李南星肩头不存在的灰尘,端起热可可递到对方嘴边,“暖暖胃,暖暖胃,为这傻逼给你吵起来,明天给你放假,明天给你放假嗷。”
“嗯……?啊!没事儿啊柯柯!没事儿……我正好、哈~正好要起床去买包子,去晚了就买不到了……”连打几个哈欠,他迷糊地抿了口热可可,“所以柯柯,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这几天一直、哈~一直这样。不会真跟安安说的,摊上什么人、哈~情债了吧……”
“放他娘的屁!老子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守身如玉,摊哪门子情债……!”
李南星无力反驳,摊在桌上吃力地眯着眼。
此刻,窗边的晨曦在眼前碎成点点光晕,耳边的声音逐渐空灵,思绪在近乎迷离的状态下揉成一团,现实与过去交织,在他脑中穿梭交叠。
情债,人情债——
更名后的李南星欠过,更名前的李南星也欠过。
有的债能还,有的债还不上,还有的债条没了,连欠了什么都不得而知了。
‘抓紧我,别回头……’
那天雨很大,大到近在咫尺的声音都变得遥远空灵。
那天雨很凉,凉得能感觉到腕间剧烈的滚烫的脉搏。
‘抓紧我,阿星!’
“你发誓,星儿!”
急迫的人声扎进双耳,李南星猛地坐起身,只一瞬,手电筒的刺目灯光与清晨柔和的阳光相互交叠,他晃了眼,雨幕趁势倾泻而下,空洞的人影在眸中闪烁不已,一下两下三下,唰——
化成了一滩刺目的水,
和周逸柯急切的面容。
“星儿,你有没有在听啊——!”
雨停了,水干了,晨曦之下,只剩下周逸柯那张清晰熟稔的脸。
“啊……哦!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
四指并拢,他面朝前人频频点头,虽然完全没有听清对方方才说了什么。
周逸柯审视地盯了李南星半晌,而后神情严肃地凑到他身前,沉重地握住他的肩膀:“听着星儿,这是一件非常棘手且迫在眉睫的事情,务必慎重的处理,打起十二分精神……”
李南星嗯嗯啊啊地应和,本就犯困的他在这冗长的前言中愈加昏昏欲睡,而钟表轻缓的滴答声更是加剧了这一症状。
“……所以我长话短说,最近一直给我打骚扰电话就是肖容时那个他妈的傻逼的前任,那傻逼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我的电话,一直他妈不要命地给我打,非让我约肖容时跟他见一面,我看这傻逼他妈想旧情复燃……”
钟表滴答滴答好似催眠曲,重力与意识纠缠令李南星的头点个不停——
骚扰电话、前任、旧情复燃、肖容时……
肖容时……?
容时哥!?
容时哥的前任打电话过来想旧情复燃!?
“容时哥的前任打电话过来想旧情复燃!?”
心里话脱口而出,模糊的意识骤然复燃,李南星瞬间困意全无,松散的眼皮被惊愕紧紧撑起,黝黑的眼睛瞪得像一对大铃铛。
“我估计那家伙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意思。”双臂环胸,周逸柯深吸一口气,严肃地靠在椅背上。
意识渐趋清明,李南星试图理清思路,“可、可是,他要真有这个意思,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容时哥?容时哥那么好说话,十有八九会同意见面吧?大费周章联系柯柯你,不是纯纯找骂吗……”
“八成是打听不到吧,”
正说着,桌上突然传来嗡嗡的震动声,周逸柯烦躁地摁灭倒扣的手机,抓了把头发继续道,“高考之后,肖容时换了所有联系方式,跟高中那帮人断了个干净,大学放假很少回去,毕业就在玉兰市定居,连桔梗市的房子也在几年前让干妈给卖了。偶尔跟我回桔梗市转转,也碰不到什么人,毕竟其实世界挺大的,没那么容易碰到傻逼的熟人,加上……”
嗡嗡声再度响起,又再度熄灭,周逸柯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
“妈的,没完没了了,他妈的垃圾眼光,脑子缺根筋跟这种人。”抱怨两句,他强压着烦躁的情绪,咬牙切齿地转回正题,“加上齐……妈的那家伙,那家伙懦弱得要命,就算有联系方式,再借他俩胆儿,他也不敢直接约肖容时出去。高中的时候也是,帮着欺负完容儿隔天就转学跑了。
“但最他妈可气的是,他他妈跑就跑吧,别他妈再回来招惹容儿也就算了。他妈的,他他妈转学之后,他爹妈还‘专程’来了趟学校,‘警告’容儿不要去‘招惹’他们的宝贝儿子,然后他妈的,那俩老畜牲还他妈满嘴喷粪,当众羞辱了容儿一顿——那天容儿的情绪刚好一点点,还约我去他家吃晚饭,说要亲自下厨做咖喱……”
回忆越来越深刻,过去越来越真切,往事种种如画片般铺展在眼前。
听着周逸柯忧怒参半的回忆,李南星试图将书中的情节与现实重叠,却发现文字终究模糊了过往的不堪,人性的卑劣远比书写成册的要浓烈得多。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没有等来接通的一刻,刺目的光从桌面与屏幕的缝隙中不断渗出,滑稽可笑又惹人恼怒。
声音与亮光一同湮没于寂寥的清晨,周逸柯捏着鼻骨靠上椅背。此时,清冽的阳光透过玻璃散落在他的肩头,过去借着阳光勾勒出现实的形状。
“好过分,容时哥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平白受这么多罪……”垂下眼,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喉间的声音好似投下石块的清潭,涟漪一圈接着一圈。
李南星总是无法理解世界运行的规则,为什么好人总没好报,为什么好人总在受罪?
就好像,善恶自始至终都未参与世界运行一样,以为举足轻重,实则无足轻重。
阳光穿过周逸柯松散的黑发晕在李南星的眼底,光点在眼中闪烁扩大,最终砰的炸开,碎满眼眸。
“啊——!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这分明就是完全不讲理的一家人啊!!!”
愤愤不平撕裂和煦的清晨,血液翻涌直冲头顶,“凭什么对着容时哥一个人薅啊?!过去那么多年还恬不知耻地找回来是要干嘛啊!容时哥都没找他翻旧账,他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不好吗?合着就揪着容时哥一个人欺负呗!!!”
“妈的,就他妈的是一家子人渣!”起身一拳砸在手机上,周逸柯气血上涌。
“就是!一家子人渣!!!”拍案而起,李南星高呼应和。
“不能再让肖容时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对!谁都不能再伤害容时哥!”
“我们要把这个祸害解决掉,铲除后顾之忧!”
“对!解决掉!保护容时哥……!”
光沙在激昂与愤怒中震颤,两人立在光下,四目相对,眼神坚毅,雄赳赳气昂昂,大有歃血为盟,慷慨赴义之势。
“不对不对,等等柯柯——杀人是犯法的啊!咱俩不能……”热血盟约将立,然第二盟员的李南星突然反水,勒住了悬而未下的铡刀。
作为第一盟员的周逸柯大失所望,一个脑瓜崩弹在对方那光滑没有褶皱的脑门上,“星儿你是不是傻?谁说要杀人了??我的意思是,咱俩想办法让那家伙知难而退,彻底断了与肖容时见面的念头,替容儿铲除历史遗留问题。”
第二盟员摸着脑门恍然大悟,冲着英明的第一盟员频频点头,两人至此一拍即合,迅速开始制定战略计划。
钟表指针不急不徐地旋转着,滴答声中时间静静流淌。
彼时晨曦渐浓,阳光温润似春水,唤醒了屋檐下躲懒的燕子,张开翅膀,乌黑的羽毛在春光下泛起耀眼的光泽,穿过摇曳的柳枝,钻进松散的云团。
忽而风起,云团尽散,瓷青天空下,无处躲藏的春燕穿梭于大街小巷。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找人假冒容时哥的男朋友,然后跟那个人见面让他知难而退?”
历经钟表一圈又一圈的旋转后,最终的方案令李南星瞠目结舌,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这个老土计划的提出人,试图从他脸上窥见一丝玩笑的意味。
可惜英明的第一盟员让他失望,因为这就是对方深思熟虑后确定的方案。
“这也太老土了吧?偶像剧现在都不这么演了。”
李南星大失所望地倒在椅子上,心中涌起的忧虑更是令他连珠炮似地对着计划漏洞发问起来,“况且,这种方法真的能奏效吗?万一他不依不饶,死活要见到容时哥本人怎么办?又或者,他看出来我们在骗他执念更深了,或是在计划还没实施之前,就在路上偶然碰上容时哥咋办?”
相较于李南星的忧思过重,周逸柯倒是自信的很,只见他松弛地翘起腿,抿了口菊花宽慰道:
“放心星儿,凭我对那家伙的了解,这法子绝对奏效。他就是那种别人一阻挠就放弃,一挑唆就从众的人,只要我们坚决一点,他就没胆儿再纠缠容儿了。见面地点约在我们老家桔梗市,这样俩人就不可能碰到。至于真假,咱只要找个熟悉了解容儿,且知道这件事大概的,就绝对万无一失。”
闻言,李南星抱胸沉思片刻,最终承认了计划的可行性,“嗯……有道理,那就这么办吧!不过让谁假扮呢?熟悉容时哥,知道这件事,且又能假扮的像一点的人——”
说着,他的目光不禁投向面前身为肖容时发小兼挚友的长发周逸柯身上,心下盘算对方无论是外形条件,还是对肖容时的了解程度,都是假扮男友的不二人选。
“我不行。”斩钉截铁地驳回,显然是预料到了他的想法,“他知道我跟容儿的关系,我出马铁定一眼假。
“啊?那怎么?总不能让安安或者苏哥去吧?容时哥就没有其他知道这件事的朋友吗……?”计划陷入瓶颈,李南星忧心忡忡不知所措。
周逸柯没着急作声,只抱着胳膊考究地打量起李南星,半晌后握住对方双肩,凑到他的面前四目相对,意味深长地开口:“星儿,你听过一句俗语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啊?我们不是在讨论人选吗,怎么突然说这个?难道柯柯你——!”
眼疾手快钳住李南星,周逸柯行云流水地捂住即将揭露真相的李南星的嘴,慷慨激昂地将的计划和盘托出——
“没错星儿!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就是这次计划的完美男主,熟悉肖容时、了解这件事的大体情节、跟肖容时志趣相投,最重要的是,你的外部条件非——常优秀,那家伙见了绝对自惭形愧,然后灰溜溜的逃跑。”
“我唔行、怎们哝、南彭……”面红耳赤地挣扎。
“自信点儿,星儿!就你俩现在这样,别说假扮了,就是假戏真做,容儿十有八九也不会拒绝。只可惜你不喜欢年纪大的,要不我高低把你俩凑一对儿。”顺毛捋着对方头发自说自话。
“唔神木时候说、练纪大……!”心脏扑通扑通跳不停,红晕从脖间蔓延至指尖。
“上次你住院的时候啊,我想把你俩凑一对儿,你不乐意。不过别担心星儿,二哥不是强人所难之辈,咱这次只假装,绝不成真!就可怜可怜你的宝贝偶像,你也不舍得让他因为这事勾起不好的回忆吧?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笑嘻嘻,实际心里敏感脆弱的很……”
言尽于此,李南星放弃挣扎举了白旗,虽然周逸柯对他的大半分析都偏轨了,可有一点是对的——
他不想让他的容时哥难过,也不想再让他的容时哥流泪,一滴都不要了。
“可我该怎么去?我又不能坐高铁飞机……”妥协地瘫仰在周逸柯身上,眼睛认命地阖上,“还有,我没说过容时哥老。”
拍拍他的头,端起半凉的可可递到对方嘴边,“咱开车去,等办完这件事儿,二哥带你在那边玩几天,我们老家的好吃的可不少,绝对能把你喂胖点儿,看你瘦的——”
李南星喝了口送到嘴边的饮料,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虽然于他而言,能去肖容时曾经生活的城市逛逛,其诱惑力不亚于带小芹菜去装满各种开口罐头的房间。
“怎么样,肖容时的小男友,可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杯中可可见底,柯柯的攻势也到了最后关头。
突如其来的称呼转变令李南星猝不及防,血液滚烫,自胸口涌上耳后,就连舌尖也火辣了起来:“什、什么小男友啊!只是假扮、假扮——!”
慌张地从周逸柯身上弹起,背着春光捂着脸,就着耳边轰鸣的心跳声,结结巴巴地开口,“话、话说,我们真的不用告诉容时哥吗!万一他们之间有什么没解开的误会,或、或者、别的什么,我们这样替他做选择真的好吗……?”
“放——心,他们之间的事情非常简单,没有误会,所有情节清晰透明。”从身后轻拍他的背,“至于做选择,容儿不会想见他,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因为这件事于容儿而言已经结束了,没有后续,也不需要番外。肖容时是性子柔,但不代表他是圣母,他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见。所以,放一百个心吧星儿,我们把这件事儿悄无声息地了结了,容儿就能少几个忧愁醉酒的夜晚。”
事实证明,周逸柯完全具备演讲的天赋,几句话下来就打消了李南星心中大半的顾虑。
“干不干,星儿?——肖容时的限时小男友。”
恶魔低语犹在耳边,李南星犹豫不过两秒便再次拍案而起。
“干!击退人渣,守护容时哥!”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来,以茶代酒,预祝咱们顺利完成任务!”
凉透的菊花茶一分为二,清透的水晶杯在晨曦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杯子高高举起,于半空发出脆响——
叮~
哗啦——!
“哎呦!这铃铛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