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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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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可以给我看吗,弟弟?这不是你还未发表的章节吗?”
海佑医院内,米白的窗帘全然舒展,在清风里泛着涟漪,死气沉沉的病房被阳光晒得暖呼呼的,桌下的垃圾桶内如旧盛着毛地黄衰败的花叶。
病床上,沈一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角红痕渐消,干涸的双眸在泪水的浸润下焕发了些许生机,彼时正不可置信地注视向面前笑容正灿的李南星。
“没关系!”李南星爽朗地回望他,诚挚地将手机双手递给了他,“只要哥喜欢,我一会儿给你讲我正构思的故事都可以!”
闻言,沈一先是一愣,后忽而轻笑出声:“好啊,那你一会儿可得多给我讲几个,住院真的太枯燥了,感觉我都要闷到长草了。”
“当然可以!哥你想听什么,我就给你讲什么!”
李南星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脯,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情绪忽地高昂了起来,那双眼睛更如黑珍珠般闪闪发光地望向沈一,“哦对了!哥你想不想听冒险故事?!我小时候写过一个小猫骑士的故事,虽然听起来有些幼稚,但真的还挺有趣的!”
沈一凝望着对方那充满光芒的眼睛,心中骤然涌起一股热流。
“想。”他轻轻眨了眨眼,眸光微烁,嘴角扬起一抹温热的笑,轻声答道,“因为这听起来,就会是一个很幸福的故事。”
“是超——幸福的故事。”李南星笑着将一杯温水递给沈一,期待地催促道,“哥你快看,看完之后我再给你讲小猫骑士的故事。”
温热的触感与和善的目光令沈一感受到了难得的宁静与安心,他把李南星的手机摊在掌心,随着指尖轻缓地滑过屏幕,一行行幸福温暖的文字就此沁进他的心田。
午后的天空碧蓝如洗,清朗的风徐徐吹着,时间在澄澈如水的阳光中潺潺流淌。
静谧的病房内金辉满堂,李南星环抱着胳膊,惺忪着双眼偎在椅子里,任由明媚的春光将自己深拥入怀。
彼时,宁静的氛围暂时抚慰了他疲乏的精神,久违的放松令他恍然泄了劲儿,身体舒软,脑袋空空。
目光之下,远处的天空不再是四四方方,覆着蒙蒙灰雾的厚重帷幔,取而代之的是一卷一望无际的湛蓝绸缎。
李南星迷离地望向窗外,只见绸缎悠悠铺向远方,上面还绣着云絮与飞鸟。看着那如梦似幻的光景,思绪纷飞不已,近日的一切都似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切换闪烁——
人真的是很复杂的生物,真心掺杂着虚伪,假意包裹着真情,冠冕堂皇却又始终如一。
总言之就是,永不知足却不知前路。
不过想来,人也应是如此。
无法窥见命运的走向,所以只能闷头乱闯,在一条又一条分岔路上,染上劣性或良性的品格,在一个又一个抉择中,涂上黑与白的混色。
至于对错,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把标尺,原应用来丈量自身,却永恒出现在他人身上。
所以人总是被拉扯,被自己,被世界,被他人。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余光最后落向病床上那不再青春的容颜,李南星轻轻合上眼,任由发丝在春风中飘摇,雀鸟在右耳畔啾鸣……
谁也不曾被放过。
谁也放不过谁。
早春的风浸透在午后的暖阳里,凛冽不再,温润升腾。
“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湿润的人声和在春风里,湿湿哒哒却又和煦绵长。
李南星揉开惺忪的双眼,朦胧的意识逐渐回笼,模糊的声音从喉中发出,“嗯……哥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温馨的故事总能让人感到幸福。”沈一温润地笑了,满倒一杯水递到对方的手中,“只可惜现实不是小说,人们总没有办法得到温馨的结局。”
微垂下头,嘴角的笑意愈加浓郁,浓密的睫毛上下翕动,逐渐蚕食殆尽阴影下的光亮。
“小说是现实的虚影……数百次演练才得来一次圆满的结局……”
浸在春阳下的水温温凉凉的,散发着淡淡的阳光的味道,李南星呢喃着喝了一口。伴随温水入喉,意识终于在此刻彻底清晰,“嗯??我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倏地绷起身,脸上的五官皱在一起,好似一个刚捏好的十八褶大包子。他嫌弃地扫扫胳膊,试图扫去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所带来的鸡皮疙瘩。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李南星先是一怔,而后猛地抬起头,堪比十八褶包子的脸也在此刻瞬间撑开。
“啊!哥你别听我胡说八道,我睡迷糊了——”望向沈一黯淡的双眸,李南星惊慌失措地手舞足蹈,“什么演练啊,呸呸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哥我们往前看,向前走!故事还没到结局呢,你怎么就肯定那一定不是一个温馨的结局呢!”
沈一怔愣地看向面前的青年。
彼时,春风裹挟着春阳,透过厚重的窗帘拂过他形销骨立的身体,风落在皮肤上,温暖又湿润,这触感属于他,又不完全属于他。
他的灵魂迷失了,只有躯壳摇摇晃晃地触碰世界。
他抚着床上残败的花枝,笑着摇摇头,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四月的风,早春的河水,温温凉凉。
“可惜我的故事已是乱麻一团,不会再有美满温馨的……”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李南星放下水杯,抬头时目光澄澈坚定,声音好似初春生机勃勃的暖风,“这是我朋友鼓励我的话,我把这句话也送给沈一哥你。”
“弟弟你还小,还年轻,人生还很长,还有无数种可能,你的生命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所以你可能没有办法理解,很多事情不是那样理想化的……有些错误一旦铸就,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时间无法回溯,伤害无法消解,未来已经是可以预见的程度了……”
紧紧攥住手中的花枝,沈一笑得格外凄清。
“我很想家,想我的家人和朋友们,可我回不去了。我无法面对他们,无法面对因我愚蠢选择所给他们造就的沉重的痛苦。南星——”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轻到一碰就散的笑,“希望我这样叫你不会让你觉得唐突——我本不应醒来的,或者说,我本不应活着的。我应该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痛苦也好,生命也罢,但那代价不应该由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来承担。我甚至无法想象,这十几年他们是怎么度过的,养着我这样一个愚蠢的废人,耗着时间、金钱和生命……他们应该放弃我的,我不值得……”
“应该是很庆幸的吧。”
雀鸣和着人声透过春风拂过沈一的面颊,一时间,他竟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愣愣地抬起头时,视线刚巧与李南星相触。
四目相对间,对方轻轻拿走了他攥在手上的破败的毛地黄。
“庆幸他们爱的人还活着,庆幸他还有机会醒来,与他们共享余下的时光。” 李南星捧着花,走到窗边背对沈一。
彼时风停了,落下的窗帘又将房间笼在暗中,只有帘缝透出一抹春阳。他站在缝隙前,任由灿金的光带轻盈地落在他的双眸之间。
“沈一哥,爱你的人怎样都会爱你,纵使你自己觉得不配,他们也依然会始终如一的爱着你。因为他们知道,你是值得的,值得活着,更值得被爱。”
说到此,他轻轻低下头,注视着被光丝分成两半的残花,须臾后才缓缓开口,“哥,侥幸从鬼门关逃回来的人都会走运,因为最不幸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所以前路再怎么走,都会是一片坦途。你可以相信我,我帮你试过了,是真的——”
沈一怔忪地望着青年单薄的背影,心中久久无法平静,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播种了下去。
忽而春风又起,纱帘翻飞,清风携暖阳穿过青年抚向他的脸庞。
“哥,今天的阳光特别好,我可以拉开窗帘晒晒太阳吗?”李南星压下窗帘,侧身期待地看向沈一。
“……嗯。”
此刻,哗啦声起,帘幕翻退,金辉满堂。
自苏醒以来,这是沈一第一次感觉到,原来阳光是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刺眼。
他在阳光中伸出手,由着光沙在指尖轻轻流淌。
原来这就是活着,这就是生命。
“真舒服……”
“春天到了,哥。阳光每天都是金灿灿、暖洋洋的,落在身上会有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裹着风软软的,裹着雨会有一点痒。虽然每天都不一样,但明天总会比今天更明媚……啊,哥!这花你还要不?要不别要了吧,明天我给你带新的!你想要什么花?百合?玫瑰?还是毛地黄……?”
沈一望向窗边兴致勃勃的李南星,突然就想通了心底播下的种子所谓何物了。
“向日葵吧,向着太阳,充满希望。”
“好啊哥!那我明天给你带一大束向日葵来,然后再给你讲好多有趣的故事——哦哦!我还可以给你讲我的故事,我身边的朋友,他们都是超好的人,教给我了特别多的东西;还有我和我偶像一起养的小猫,它超级可爱,还会后空翻;还有我偶像,现在也是我特别好的朋友,他人超级好!不仅一直鼓励我,还教我写小说,你也一定会喜欢他……”
看着李南星如数家珍地讲述着生活与朋友,沈一心中的种子也在此时慢慢发芽。
“啊啊啊!好玩儿的事太多了,一天根本就讲不完。哥!我今天先给你讲我小时候写的小猫骑士的故事咋样,明天再讲别的。让我得做个计划,列个每天都讲什么的清单。”
“没关系,不用着急。我想,我会有足够多的时间听完这些故事。”
双目渐渐清明,残败的毛地黄安静地落在塑料袋中,笑容终于从他的眼底慢慢溢出。
早春,万物复苏,生命回溯,希望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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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清风拂柳,雀鸟归巢,红日与地平线相触,漫天霞光染红了苍穹,为大地洒下绚烂的光影。
“姐,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肖容时剥开一只果冻橙,仔细摘起橙瓣上的筋丝。
“尽快走离婚程序,做好财产分割。我刚给他发过消息,比我预想得要轻松,应该近几天就能处理好基本事宜了。”林钰瀚握着水果刀在一只芒果上来回比划。
“真是意料之内的心狠。”肖容时苦笑着轻叹一声,将剥好筋丝的橙子递给病床上的白言澄,“姐,我来吧。”
他试图拿过林钰瀚手中的芒果,却被对方拂开了伸出的手,于是他又拿过一个橙子剥了起来。
“这样挺好,省得再纠缠拉扯,浪费时间了。”
贴着果核切开芒果,划上花刀,粘稠的果汁挂在刀壁上,顺着刀刃滑落至雪白的袖口。林钰瀚轻抽出纸巾垫在肖容时手边,将翻好的芒果放在上面。
熟透的芒果散发阵阵浓香,裸露的果肉渗出甜腻的汁液,在纸上洇出一片橙黄——姐姐总记得弟弟爱吃的东西,即使血缘未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肖容时看看芒果,又看看林钰瀚,垂眸点点头,继续默不作声地摘橙子上的筋丝。
好人总没好报。
好人总在受难。
芒果的气味充斥病房,香味穿梭弥漫,像芒果味的海浪,汹涌翻腾,淹没了细碎的声响,也淹没了身处芒果海中的人们。
那味道过于浓郁甜腻,好像有些熟过了头。
“要我说,就该让他净身出户。”
林言澈啃着颗苹果,凑在白言澄身边窃窃私语,但他忿忿不平的声音有些大了,回响在空荡的病房内格外清晰,“这很明显是他婚内出轨,就应该让他把车子、房子、所有存款都留下,还要额外补给妈精神损失费,不能让他带着这些东西跟他的情人双宿双栖!”
“我不想再住那套房子了。”白言澄瘪瘪嘴,把吃了一半的橙子搁在一旁。
见过父亲的她食欲大增,风卷残云地吃了一下午,那架仿佛要把这四天的饭都补过来,正餐水果一点不落,眼下也是真的一口都塞不下了。
“我知道你嫌那地儿晦气,我也不喜欢。但我们可以把它卖了换钱,然后换一个我们仨喜欢的家。”林言澈盯着桌板上白言澄吃剩的肖容时亲手剥的橙子两眼放光,一边回应,一边朝橙子伸手,“我看你也吃饱了,肖哥扒的橙子可别浪费,要不我就受累帮你吃了吧——”
未等话音落下,林言澈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那半个果冻橙,但他显然低估了白言澄的防守能力。只瞧后者双目平视,神情如常,瞅准林言澈俯冲之际,轻盈迅速地拿起了橙子。
但闻一声凄厉的惨叫,白言澄成功瓦解了林言澈的阴谋,并折损了他一只手。
“痛痛痛!白……言澄你个小气鬼!吃你点橙子怎么了?你又吃不下,我帮你吃完省得你浪费粮食,浪费肖哥一番好意。”
“哼~就不劳你费心了。这可是肖哥哥亲手给我扒的,我要留着一会儿吃,你想吃,求肖哥哥‘亲手’给你扒啊~”
“你……!你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这放一会儿就干巴了,不好吃了,让我替你代劳吧!你一下午吃得够多了,你要想吃哥哥一会儿再扒给你……”
“呕,谁要吃你的臭手扒的橙子啊,想吃自己扒去!”说罢,白言澄扬起头,将剩下的橙子一口吃掉,旋即面向林言澈挑衅地吧唧嘴。
林言澈见状,发了狠忘了情,竟握住白言澄的肩膀绝望地摇晃起来:“啊——!你这个小气鬼!!!你好歹给我剩一口啊!!剩一口啊!!!”
少年嚎叫的声响撼天动地,击碎了芒果巨浪,掀翻了沉闷空气,更让在场的每个人体验到了魔音穿耳。
而就在这嚎叫即将愈演愈烈之际,一整颗扒好的、去丝的果冻橙横空出现,正好堵住了他的血盆大口。
“好了小澈,安静些,鼓膜都要被你震碎了。”
饱满的果肉在唇齿间爆炸,甘甜的橙汁顺着喉间滑下,林言澈如获至宝般狠狠咬下一口,在瓣瓣分明的橙子中间留下一个豁口。
“唔也偶肖哥亲手啪的橙子噜。”大口嚼着橙子,林言澈洋洋得意地朝白言澄扬起头。
肖容时汇上林钰瀚的视线,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而后拿起翻开的芒果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熟芒果混着柑橙的味道氤氲在两人之间,红日的余晖在空气中弥散闪烁,光沙凝聚成带,蜿蜒穿梭在昏黄的世界里。
“你今天见到那个人了吗,是个怎样的人?”
林钰瀚垂眸擦着手,乌黑的鬈发在夕阳的照耀下散发着细碎的光,纤长的睫毛下,一双黑眸闪烁着岁月的柔和与深邃。
她的声音轻盈平静,好似一汪清潭落下了颗鹅卵石,只泛起三两圈涟漪。
没有急着回答,肖容时安静地吃芒果,林钰瀚安静地看着他。
“怎么说呢……”果皮掉落,他双手交叉置于桌上,“很虚弱,很沉默。见到小澈时,茫然无措、手忙脚乱,但并不心虚。兴许,曾经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吧。”
话落,林钰瀚点点头,不置可否。
“哼,不过是惯会装可怜罢了。”林言澈舔净嘴上的橙汁,不屑一顾地揶揄起来,“十几年前靠自杀挽回那家伙没成功,如今侥幸捡回一条命,可不得凭着这股虚弱劲儿牢牢抓住他。本质上那两个人都是混蛋,一个骗婚,一个插足——那个男人现在应该高兴坏了吧,失掉半条命,换来‘有情人终成眷属’。得偿所愿了吧,怎么没直接……”
“言澈!——可以了。”
关键时刻,林钰瀚打断了林言澈即将脱口的一系列恶毒的话,蹙眉严肃地看向他,“未知全貌,不予置评。我知道你为妈妈抱不平,但万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
林言澈妄图继续争辩,却被白言澄握住了肩膀。她朝他摇摇头,作噤声状,他满腔的愤懑也至此被压下了喉咙。
轻叹一口气,林钰瀚靠上沙发,偏头望向窗外。
彼时,红日悬落,落日熔金,瑰丽的苍穹俯瞰大地,世界一片赤橙。
“我想见见他。”
迎着斜阳,黑发散落在肩头,表情未有波澜,她就那样平静又毫无征兆地说出了这句话。
“……谁?那个沈一吗?”
“嗯。”
“……为什么?”
余晖之下,肖容时怔忪良久,明明心绪万千,却在最终凝结成了这三个字。
“我也不知道。”林钰瀚转回头凝视向他,沾上余晖的睫毛扑簌簌地掉着光沙,唇角染着一抹柔和的笑,“非要说的话,可能是直觉吧。感觉我们应该见一面,感觉他会想要见我。”
起风了,最后一抹斜阳似血般殷红,将穹顶与大地融为一体。
两人相视无言,一片静谧中,只有傍晚的风在低沉地吟唱。
日光渐渐熄灭,黑夜逐渐来临,明暗交叠的刹那,忽而一声脆响起,拧松了沉寂的时光。
“姐,弟弟有时真的很佩服您的直觉。”
肖容时认输地低下头,反转过骤亮的手机推到林钰瀚手边。林钰瀚循声看去,只见那上面赫然亮着一段消息——
‘容时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朋友的爱人的昏迷的恋人醒了,然后说特别想见见你朋友,如果是你的话,你会跟你朋友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