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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午后,无风,太阳高悬,清冽的阳光无情地蚕食着每一缕空气,世界被沉重的光压得透不过气,连时间也悬停在这挤压变形的空间里,向后不得,向前不行。

      彼时的病房内,白言澄正倚靠在病床上,那双干涸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柳树,自林言澈离开病房以来,她便一直盯着那里,即使阳光狠辣刺目,她也未曾挪动分毫。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棵树,此时的树空荡荡的,先前盘旋于柳枝间的鸟皆在这变形的世界里失了踪迹。

      “小澄,在看什么呢,跟妈妈说说嘛?”

      林钰瀚坐在阴影处,双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女儿的手上,就像她这四天一直在做的那样,红着眼眶,强颜欢笑地看她,却自始至终得不到一句回应。
      但她不在意,也不气馁,依旧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小澄看窗外,她就陪她一起看,不管是从白昼看到黑夜,还是从午夜看到黎明,她都陪着她,毫无怨言。
      只要小澄喜欢,只要小澄开心,她做什么都无怨无悔,即使是存续自己的婚姻——

      即使是存续这段早已根朽底烂,满目疮痍,令她作呕的婚姻……

      林钰瀚轻轻握住小澄那只冰凉的手,她从这只手是拇指大小就开始握着了。时至今日,这只手已快和她的手掌相当了。
      她曾经总是自信地认为,自己一定会先是自己,而后才是一个母亲,她是理性强大,坚忍不拔,不为孩子所妥协自己的人生的——

      一切理应如此,一切也本该如此。

      但当她看到小澄那双无比空洞绝望的眼睛,听到小澄说‘爸爸会来看我吗’的那句话时,一切理智陡然土崩瓦解,她无法放着小澄不管,无法跟她讲成年人的那些所谓的道理。
      林钰瀚紧紧握着白言澄的手,一滴清泪自她脸颊滑落,她终是在心里念出了那句她曾经嗤之以鼻的话——她还是个孩子,她需要爸爸。

      正此时,白言澄那颗沉重却又轻飘飘的脑袋忽然转了过来,她低下头,不动声色拭去了下颌冰冷的泪水,旋即扬起头,展露出她能做到的最和煦慈爱的笑容。

      “小澄……”母亲滚动了下喉咙,竭力不发出哽咽之声,“别担心,爸爸妈妈、不会……”

      她终究是哽住了喉咙,本是如羽毛般轻飘飘的‘离婚’二字,在此刻却重若万斤,压在她的喉咙久久顶不上来。
      半张开口,滚烫的泪水脱力般自眼角奔涌而下,她朝日光正盛的方向偏过头,纵然知晓女儿的目光并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但她仍旧担心女儿瞥见自己那泪流满面的脸,从而委屈自己成全妈妈。

      今日的阳光何其冰冷,落在女儿身上刺骨,落在母亲眼里钻心。

      林钰瀚的手在发抖,林钰瀚的心在发颤。
      她最后看了眼铺满在地面上的光,恍惚间,她发现那些光颤抖了几下,随即淹没在了无边的阴影中。
      轻轻笑了下,她没有自嘲,而是十分平静,她在影子下合上眼,伴随着两行眼泪滑落,压在她喉咙里的那个词也终于松动了。

      “离婚……”母亲眨了眨眼,任由最后一滴泪水落下,随后在一阵风中,笑着望向了迎风的女儿,“小澄,爸爸妈妈不会……”

      “妈!言澄!”

      还未等林钰瀚将话脱口,伴随一声巨响,林言澈的声音急促且洪亮地撞开了这扭曲变形的世界,打碎了悬停凝滞的时间,也撕破了那沉重清冽的光。
      只见林言澈涨红着脸,满头大汗,拽着身后之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朝浸在光中的白言澄大喊:

      “我把、我把爸带回来了!”

      闻言,白言澄微抬起头与林言澈对视,目光交汇片刻后,她轻轻眨了下眼,便再无其他反应。
      与之相反,林钰瀚则是骤然起身,向前迈了两步,攥着椅背,双眼死死盯向半隐在阴影中的男人。那阴影中的男人似是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腕从林言澈手中抽出,简单理了理外衣,随后拍拍林言澈的肩膀,越过‘儿子’走向‘女儿’的床前。

      ‘夫妻’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妻子’忽地用手臂抵住‘丈夫’,隔着外衣攥住‘丈夫’的小臂,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小澄精神很不好,不论我们之间如何,请你起码现在拿出个做父亲的样子。”

      ‘丈夫’垂眸点了下头,当前进的阻力与手臂的压力消退,他松下肩膀,坐到‘妻子’方才坐着的椅子上,伸出双手包裹住‘女儿’冰凉的手,柔笑着望向她,温声询问起来。

      “对不起啊,小澄,爸爸这几天太忙了,都没来看你。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女儿’凝眸看向他,几日的分别并未使‘父亲’的样貌有丝毫的变化,他还是与从前一般,从未改变,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漾着笑容、映着她面容的眼睛,与过去的十三年别无二致。
      她望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一阵风吹散了纠缠太阳的一缕云,柳枝洒下一捧金沙,她才眨眼,轻轻摇了下头。

      “没事就好,以后可不能再在半夜乱跑了,要是跑丢被坏人拐跑可怎么办啊。”
      ‘女儿’轻轻点了点头。

      “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看你这小脸儿都饿瘦了,你还小,没到需要保持身材的年纪,多少吃一点,好吗?”
      ‘女儿’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们的小狗没有了,但小澄你也不要太难过,它去了更好的地方,以后会在那个地方继续守护你,你太难过,它会伤心的。答应爸爸,别伤心坏了身体,等你出院了,爸爸再给你买一只新的小狗。”
      ‘女儿’凝望着‘父亲’,须臾后缓缓点了点头。

      白忆深慈爱地点点头,起身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了几下‘女儿’的脑袋,而后漾起最和煦地笑,柔声细语地说道:“看到小澄没事爸爸就放心了,爸爸今天还有些事,过两天再来看小澄,好吗。”

      林钰瀚闻言,倏地侧过身,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白忆深。
      此刻,愤怒与绝望撕裂着她的心脏,她的胸口喘不上气,双眼无法聚焦,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剩茫茫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仅凭直觉攥住了白忆深胳膊,咬紧牙关,压着声音发出一阵低吼:“你在说什么?你只陪了女儿五分钟……!”

      白忆深充耳不闻,只弯着眼眸等待‘女儿’的答复。
      白言澄先没有应声,只平静地注视着‘父亲’,那双眼睛从未变过,正如父亲从未变过一般。林言澈罕见地冷静,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他安静地坐在妹妹病床的一角,盯着自己的被门夹伤的手发呆。

      起风了,窗外柳树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妹妹偏头看向哥哥,哥哥抬头望着妹妹,目光交汇间,窗外飞来三只燕子,浴着轻盈的阳光在柳枝间嬉戏。
      白言澄看着林言澈,林言澈望着白言澄,两人柳枝声落时,不约而同地笑了。

      白言澄垂着眸转过头,轻喘一口气后,扬起头漾起一抹笑。
      彼时,熠熠碎金自穹顶倾泻而下,但不论这阳光如何璀璨夺目,都远不及她笑容半分清朗澄澈。

      “爸爸,”白言澄笑望着白忆深,眸光晶莹闪烁,语调却无比明快轻松,“你去忙吧,我们三个会好好的。”

      正如白忆深预想的那般,‘女儿’永远都最贴心懂事,他心畅神快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在保证会给她买一只更可爱的小狗后,便如方才吹过的一阵风般,擦过林钰瀚的围追堵截,消失在了那扇轻盈的房门前。

      白言澄凝望着那扇虚掩的房门,白忆深走得很急,连门都没来得及关紧,以至于让她窥见了半隐在病房外那抹熟悉的身影。

      “小澄!……爸爸他只是有急事,他不是……!”

      林钰瀚慌张地挡在白言澄的身前,试图抹去白忆深留在女儿眼中那冷漠绝情的背影。为此,她甚至不惜编造出一个谎言,一个能解释这一切,让家庭重归正轨的虚妄荒诞的谎言。

      “妈妈,”
      白言澄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林钰瀚的手,打断了她还未脱口的话。
      “离婚吧,我和言澈跟着你,我们不要爸爸了,以后——我们三个就是一个家。”

      话音落下,纵然她双眸含泪,但那双眼里却不含一丝妥协与隐忍,满是少女的坚定与澄澈。

      “对,妈!我们不需要他,没有他我们会过得更好!”
      林言澈站起身,抓住林钰瀚另一只手激昂地说道。他说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即使其中隐着泪水,但少年话语中坚定果决的气势不弱分毫,甚至逐渐高亢起来。
      “妈你不用担心我们!跟他离婚!我们才不稀罕他施舍给我们的爱!”

      两人的话令林钰瀚怔愣在原地,意料之外的情形令她分不清现实还是幻听,但当她理清思路,双目清明,视线重新聚拢在两个孩子身上之时,意料之内的欣慰并未涌上她的心头,反倒是酸涩满溢在她的心口。
      她什么也没有说,颤抖着双手抚上两人那稚气未脱的脸庞,他们的脸还那样软,仿佛是还在咿呀学语的婴孩,用磕巴蹩脚的音节说着‘妈妈、开心’。

      至此,两行热泪和着酸楚骤然落下,林钰瀚抓住孩子们的肩膀,将他们紧紧抱在怀中,失声痛哭。
      兄妹两人紧抱着妈妈,淌着温热的泪,用已然长大的手轻轻抚摸着妈妈的肩膀,就像多年前他们诞生时,她抚摸着他们一样。

      须臾,屋内哭声渐息,三人在暖阳下彼此依偎。白言澄伏在母亲肩头轻轻喘息,感受着几日来久违的宁静与轻松,享受着泪水混合着日光所带来的朦胧却澄澈的世界。
      而就在她用朦胧的目光环顾着这崭新的世界之时,她忽然透过虚掩的病房门,窥见了门外那道狭长瑟缩的影子。

      寂静的走廊上,肖容时蹲坐在地,掩面痛哭。

      纵然这些日子他一直宽慰南星,说即使再重来一百次,自己也仍会将真相告知林钰瀚。
      但当他亲眼目睹林钰瀚和言澄言澈因他所告知的事实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时,他无法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尤其是在他看到那个曾经开朗阳光的女孩,如今却日渐消瘦,整日沉默寡言地望着窗外那棵同样死气沉沉的树时,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更是达到了顶峰。

      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太理想化,太自以为是,全然低估了这件事将会带给这个家庭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他不知道林钰瀚日后该如何消化这段婚姻所压下的痛苦,更不知道两个孩子需要多久才能走出父母婚姻是骗局的阴影,可能几年,也可能一辈子。

      但不论如何,他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这将是属于他们的盐沼,即使伤口抚平,内心深处也仍会有痛苦的结晶残留。

      而这一切,他肖容时都脱不了关系。

      他总是这样,明明不想让别人难过,明明不想看见他们痛苦,却还是在明知对方一定会痛苦的前提下,做出了自以为正确的抉择。明明只要当作看不见就好了,明明只要将谎言延续下去,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毕竟,生命本就是由谎言所拼就的,多一个少一个,其实都无伤大雅。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悲剧已然形成,无法挽回,他也只能背负着这份痛苦继续走下去。

      他想他再也无法面对钰姐了,以后她看到他就会想起今时今日的痛苦,想起这段龌龊的婚姻,想起孩子们的崩溃绝望。
      要在被钰姐发现前离开,肖容时这样想。但屋内此起彼伏的哭声却犹如一条条烧红的锁链,拖拽着他的身子寸步难移。

      此刻,沉重的痛苦压得他喘不上气,轰鸣的悲怆绞断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强撑数日的坚强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他真该死,该死地毁了一个家。
      理智崩塌的瞬间,他甚至开始在那沉痛的哭声里听到他们指责咒骂自己的声音。
      彼时,死一般的寂静和着阴霾盘旋在走廊上空,肖容时瘫坐在彻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苦涩的泪水逐渐熄灭了他眼中残存的光明,他也在渐趋扭曲的空间里湮没在茫茫黑暗中。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啊,弟弟?”

      在肖容时的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束光突然从他身后倾洒而下,伴随一阵熟悉的女声,一道柔和的影子轻落在了他颤抖的身体上,他在这道影子里缓缓睁开眼,倒映在模糊视线里的是林钰瀚那温柔的笑靥。

      “哭得这样难看,小澈小澄看见该笑话你了。”林钰瀚蹲到肖容时身前,用手轻轻抚去他脸上的泪渍,“进屋哭,地上凉。”

      林钰瀚的触摸与目光令他如芒在背,他慌乱地低下头,双手拼命揉搓着发红的眼睛,试图把失控的眼泪擦干,他不想让钰姐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想在这场悲剧中再添一份乱了。
      但事与愿违,麻烦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净,反倒愈来愈多,愈来愈烫。

      他应该离开的,应该在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时赶快离开,而不是拖到现在,在林钰瀚面前失控。

      “钰姐,我没事,钰姐,您不用管我,我这就走了……”

      他的一只胳膊使劲儿擦搓泪流不止的双眼,另一只撑在地上,试图撑起自己沉重的身体。
      但他终究是失败了,身子太过沉重,四肢瘫软不已,眩晕的双目更是令他神智溃散。他就这样狼狈溃败地瘫在地上,背对着林钰瀚捂着脸呜咽。

      “容时……”林钰瀚俯过身轻声道。

      “钰姐……对不起……”
      在肖容时的身体被林钰瀚的影子裹住的刹那,前者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宛如骇浪般汹涌的情绪,只见他颤抖着身子,紧抓着脸的手抵在膝头,将涕泗横流的脸埋在两腿之间,用嘶哑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这些时日的煎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此刻,滚烫的泪水如滔天的巨浪,一浪接着一浪从肖容时的双眼里奔涌而出,他沉浸在无边的悔恨中无可自拔,全然未察觉到林钰瀚眼底的疼惜,以及不远处颤抖的目光。

      “怎么三十岁了,还这么爱哭啊?”林钰瀚笑着伸出手抚摸他的头,但眼里闪烁着的泪光与发抖泛红的指尖却将她心中的酸涩暴露无遗,“傻弟弟,不哭了,昂……”
      肖容时听不到林钰瀚的话,因为他彻底溺在了自己思绪里,此刻的他抱着头颤抖的更厉害了,呢喃忏悔也在呜咽声中逐渐模糊不清了。

      林钰瀚看着眼前备受折磨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他的煎熬来源于她,他的强颜欢笑是他不愿于她雪上加霜的伪装,他一直都是这样,把他人放的比自己重得多。
      想到此,她半蹲在他身侧,俯下身,用肩膀抵住他的蓬乱的脑袋,双臂环抱住他的身子,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柔声安哄起来:“傻弟弟,道什么歉啊,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要替别人承受莫须有的罪名的啊。”

      温热的怀抱令肖容时恢复些许神智的同时,也将他挣扎的痛苦彻底释放了出来。于是,他在林钰瀚话音未落之际,猛然转过身,双膝抵在地上,扑上她的肩头崩溃大哭。

      “钰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是我害你难过伤心,是我害小澄小澈没了爸爸……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是我毁了你的家……”

      这是肖容时这些天来得出的结论。自白忆深婚骗东窗事发以来,痛苦、挣扎、悔恨无时无刻不盘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估了事实所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如他高估了自己承受煎熬的能力。
      他是这场悲剧不折不扣的导火索,倘若他能像个深谙世事的成年人,而不是个满脑子充满理想主义情怀的蠢货,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大家仍能如从前那般幸福快乐……

      可是他做不到视而不见,他无法看着爱自己的人与自己爱的人深陷在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痛苦里而置身事外,他是个自以为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的疯子,所以他永远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永远会在选择过后陷入无尽的自责与折磨……

      “容时,”林钰瀚抚摸着肖容时的头发,她的声音沉静如春阳里的一汪清泉,和缓又澄澈,“腐烂的水果不是水果,能被毁掉的也不是家。家人应该是能坦诚相见的,应该是,即便知道忠言逆耳也会直言不讳的,就像你和我,你和小澄小澈这样。容时,我真的很庆幸,庆幸能在事态无可挽回之前悬崖勒马,庆幸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更庆幸能有你这样一真心爱护我的弟弟——”
      她轻轻抚摸着肖容时的头发,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清泪,泪水悄无声息地落在肖容时的发间,后而碎进他的眼睛,“所以弟弟,不是你毁了我的家,而是你救了它。倘若你没有告诉我,那我才真的会生你的气。”

      “可是、可是你的生活本来那么圆满……如果我没有告诉你……”

      “如果你没有告诉我,这个家就算圆满吗?”林钰瀚含着泪轻笑出声,她把肖容时揽在怀里,就像年长的姐姐安抚家中年幼的弟弟的那样,“不知道你还记不得,在你的‘愤青’时期,你曾参加过一次征文比赛,主题是围绕‘圆满’写一篇文章,那次的你颗粒无收,甚至都没有入围,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自顾自地发问,她的记忆飘向很久的过去,忽地在回忆里笑了,“因为当时的你倔得像一头驴,执拗写了一篇讽刺普世幸福观的小说,主旨大体是说儿孙满堂不一定就圆满,独身一人也不一定是缺憾,与众不同的人生未必不能称之为圆满——那次的你学聪明了,没有把同性内容摆在明面上,不过还是有些许掩耳盗铃之嫌就是了。不过,虽然那篇文章的内容过于激进,但其中有一段话,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说到此抬起头,她凝望起走廊尽头那扇透着阳光的窗户,此刻,遥远的过去与蜿蜒的现实也在那光晕中相汇。

      “‘人本就不必为所谓的圆满搭上全部的人生,更何况说到底,究竟怎样的人生才算圆满,又是谁有资格定义所谓圆满的人生?’——容时,这段婚姻的结束就是我的答案,同时也是小澄和小澈的答案。”

      肖容时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只泪流满面的伏在林钰瀚的怀里,紧攥着林钰瀚的肩膀剧烈的颤抖着身体。

      肩膀处的颤抖与呜咽揪得林钰瀚的心发痛,她低下头,试图抚平他的痛苦与挣扎,却没曾想,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攥住了她的心,噎住了她的喉咙,也令她的声音染上了哽咽之色:
      “容时……我从未将这件事怪在你的身上,你是我弟弟,是将我的人生从欺骗里拯救出来的最亲近的弟弟,我怎么可能会怪你,怎么会怨怼于你。”
      她颤抖着双手捧起肖容时脸,一面流着滚烫的泪水,一面打趣地笑着,用发抖的手擦拭他脸上的泪,“我们容时……还是这么爱哭,记得你上一次哭得这么厉害,还是在小澄小澈玩捉迷藏找不见的时候,那天你哭的好大声,整座公园都是回音……”她哽咽着拨弄开黏在他脸上的碎发,露出那双潮湿低垂的眼睛,“这些天累坏了吧?姐姐看你都瘦了,眼下也乌青了许多……”

      肖容时紧闭着眼使劲儿摇头,但颤抖的睫毛下仍不住地流淌着滚烫的泪。

      “真是、辛苦我们容时了,委屈我们容时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挣扎煎熬了那么久……”

      闻声,肖容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而当他与林钰瀚的目光重叠之际,数日来的挣扎与煎熬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钰姐……”抽噎着看向她,肖容时眼中的泪又在此倾泻而下,只不过这次,他的泪水中再也不是痛苦与悔恨了,“姐……”

      他就这样一边哭,一边呢喃地唤着林钰瀚,最终嚎啕大哭,再次扑进了林钰瀚的肩上。

      此刻,灿金的光辉自走廊尽头破窗而入,两人浸在光里相拥而泣,直至阳光溢满晦暗的走廊,泪水与伤痛终散于无边的光明之中。

      肖容时几乎是被林钰瀚搀扶起来的,久跪与哭泣使他的四肢麻软,头晕目眩,以至于林钰瀚第一次搀起他的时候,险些被眼前一黑的泪人儿拽倒在地。

      “我没事儿,钰姐,不用搀……”

      肖容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单手撑着墙,尽管此刻他的脑袋仍旧天旋地转的晕,但在喜悦的冲刷下,他的脸上却洋溢着憨傻的笑。

      “别逞强了,现在松手,只怕你立刻就会摔个大马趴。”
      林钰瀚打掉肖容时推搡的手,强挽住他的胳膊,一边等着他醒神,一边打趣着揶揄,“都多大人了,还这么能胡思乱想,差点哭晕不说,还险些误会我,你也不想想,我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吗?真该让小南星见见你现在这副傻瓜样子,让他好好去去魅,别什么事都拿你当榜样——一天天的,就不会把想象力用在正地方上,有这功夫,多写两篇文章不好吗?”

      肖容时被林钰瀚念叨的脑袋更晕了,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甜蜜的负担吧。

      “唉哟,我的好姐姐啊,弟弟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别再念我了,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肖容时努着嘴歪下头,那双深棕色的眸子扑簌簌地眨着,尽显求饶撒娇之态,“求你了,姐~”

      林钰瀚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挥手推开他的脑袋,表示自己不吃这一套。

      肖容时见状忙又贴到她身边,双手抓住她的胳膊,极尽谄媚之色地抑扬顿挫道:“好姐姐~好姐姐~别怄气,弟弟以后好好的,把想象力都用在为我的好姐姐赚取功名上,争取在您八十大寿前,让您成为诺奖得主的编辑出版商。”
      “贫嘴。”林钰瀚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宠溺地揉了一把肖容时凌乱的头发,“你以后只要好好的,我就谢天谢地了,奖项什么的都不重要,随缘就好——”
      肖容时的头不再晕了,视线也清明了起来,此刻的他笑得格外幸福,宛如被这世上最灿烂的阳光所包裹一般:“知道了——姐~”

      林钰瀚抖着肩膀爽朗的笑了两声,随后拍拍肖容时的手,扬起头柔声道:“进去吧——去看看小澄小澈。”

      肖容时低头看向林钰瀚,刚准备在她温婉柔和的目光中点下头,余光却瞥见了扒在病房门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林言澈。
      于是他心下了然,稍稍撤了手,不动声色地推脱道:“改天吧,姐,他们今天都累得不轻——你们赶紧休息吧,等小澄精神些,我再和南星一起过来看她。”

      林钰瀚刚想再挽留一下,岂料躲在门内的林言澈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肖哥……!”

      林言澈大喊一声夺门而出,许是情绪激动,他竟在拽开房门的瞬间左脚绊右脚,身体失去重心向前跌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肖容时眼疾手快,向前一迈,一把抓住了林言澈的肩膀,将他扶起身来。

      “小心一点啊,小澈。”他担忧地看向他,突觉自己的手还唐突地握在他的肩上,于是连忙收回手,在嘴角上扯出一抹歉疚的弧度,“今天累坏了吧,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肖哥你别走!”察觉到肖容时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林言澈的脸顿时烧得通红,此刻他的又悔又愧,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腕恳求道,“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肖容时闻言怔忪了半秒,见对方急得面红耳赤,他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温笑地注视向他:“小澈我不走,你慢慢说,别着急。”

      “对、对……”
      对方的反应令林言澈愈发无地自容,只见他瑟缩地低下头,白皙的两颊憋得通红,交握的双手青筋暴起,他就这样哽着喉咙呆站了许久,直到肖容时俯下身,用忧虑的目光望向他时,那盘踞在他眼中久久滚烫的泪水,终于连带着他那堵在心口与喉间的话一同夺眶而出。
      “对不起肖哥!对不起……!”

      他重重弯下身子,豆大的泪珠如断线珠子般潸然落下,他原本清朗的声音也在泪水的浸染下嘶哑颤栗起来:“对不起肖哥……我、我不应该把对爸的愤怒发泄在你身上,那天明明是你和南星哥找了我们那么久……我不仅那样对你们,还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对不起肖哥……对不起……你可不可以原谅我,求求你了……”

      林言澈的哭声惊得周围病房的人纷纷跑出来看热闹,但他不以为意,反倒越哭越越大声,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情到深处时,要不是肖容时拦着,他甚至差点跪在对方的面前:
      “求你原谅我这个傻蛋吧哥……!我用我所有的压岁钱给你买零食……”

      听到这,林钰瀚也大致摸清目前是个什么情况了,但她没有插手,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等待两人自己解开心结。

      得到道歉的肖容时无疑是欣喜的,但见林言澈这副哭得上不来气的模样,心疼明显远胜于喜悦,只见他把少年揽在身上,抚摸着他的脑袋轻声道:
      “你说要拿压岁钱给我买零食的话算数吗?”
      “算、算数……”
      “可我吃的零食很贵哎,可能要花光你所有的存款哦。”
      “我都给你,哥,只要你能原谅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就请我吃顿披萨吧,外加期末语文考一百。”
      “好……我都答应你……”
      “啧,一百一吧!”
      “好……”

      “说话算话?”肖容时偷笑着拍拍林言澈的后脑勺。
      “说话算话……”林言澈抵在肖容时的肩上抽噎着点头。

      “好!那哥这次就原谅你,下不为例哦。记得以后也不能这样对你的朋友同学和家人。”
      林言澈闻言喜出望外地抬起头,彼时的他红着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颇为喜感。

      “肖、肖哥……”
      感激涕零地望向他,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忽然弯下唇角,一头栽进肖容时怀里,双臂死死的抱住他,嚎啕大哭。
      “呜——肖哥你是好同性恋,会、会长命百岁的那种……!”

      此言一出,不仅是肖容时和林钰瀚,就连其他病房出来看热闹的人都忍俊不禁了。

      “哈哈,那我就借小澈吉言啦——”他回抱住他,和煦地笑着拍他的背,“好啦,不哭了,再哭下去一会儿小澄该出来笑你了。”
      说什么来什么,肖容时话音刚落,便见白言澄扶着门走了出来,笑盈盈地看着这别致的景观。

      “小澄!你这孩子怎么出来了啊?”林钰瀚见状忙上前揽住女儿,担忧道。
      “没事的妈妈,”白言澄抱住林钰瀚的胳膊,朝她宽慰地笑笑后,便将目光投到模样凌乱潦草的林言澈身上,用对方能听见的声音揶揄道,“我就想出来看看,林言澈又会做出什么样的蠢事。”
      林言澈闻言恼怒地扭过头,只不过他那副狼狈模样着实喜感倍增:“这才不是蠢事!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大事——!”

      话音落下,肖容时率先笑出了声,没出半秒,爆笑声裹挟着阳光从四面八方翻腾而起,幸福愉悦的音浪将四人高高托起。

      至此,早春的阳光终不再清冷沉重,翻飞的燕子筑起新的巢穴,爱意再次闪耀于璀璨的天穹之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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