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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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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玻璃窗擦得很亮,阳光总会在午后透过窗面的一角斜斜落下,洒进桌上的塑料花瓶。
瓶中每日都会换上新鲜的花,花的种类始终如一,左不过是颜色的差异。比如,昨天是紫色的毛地黄,今天则是白色的。
这些花都是白忆深带来的,带来送给他心中唯一的‘爱人’,那个名叫沈一的男人。
而李南星此刻就坐在这瓶花的旁边,坐在白忆深不久前坐过的椅子上,面对着那个导致林钰瀚家庭支离破碎的名叫沈一的男人。
“来,喝点水吧——我这里也没个饮料什么的,招待不周,还请你见谅。”
那个叫沈一的男人迎着光递给了他一杯水,他惶惶不安地接过杯子,红着脸小声道谢后,便低下头,焦虑不安地盯着杯中微泛涟漪的水面。
两人间升腾的沉默令他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只记得自己方才鬼使神差地留在了医院,又莫名其妙地站到了这间病房的门前,正在他踌躇不决是否敲门之时,不曾想病房的门竟兀自开了,而那个叫沈一的男人就那般毫无征兆地跌倒在了他的身前……
“弟弟,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也没有恶意。”正在李南星捕捉回忆之时,病床上的男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很轻,倒不如说是非常虚弱,“我只是想谢谢你刚才在门口扶住了我,我刚醒不多久,对身体的掌控还不大熟悉,要不是你,我恐怕又要睡过去了。”
自谑自乐地笑笑,兴致勃勃地自我介绍起来,“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沈一,一无所有的一。因为睡了太久,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多大了——你就当我是29岁好了!说实话,我最近都不敢照镜子,怕看到自己变成老大叔。”
虚弱的男人难得神采奕奕,仿佛面前之人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听众,他就那般乐此不疲地调侃着自己,“你愿意陪我说说话吗?不好意思,我真的太久没有跟真人说话了,好像有些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哦!如果我让你感觉不舒服了,或者你有别的事情要忙,你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不会你过多打扰你的!”
话落,病床上的男人期盼地看向床边的人,但见对方低头不语,状似尴尬,他赶忙止住了话头,神色赧然地歉疚起来。
“吓到你了吗,弟弟?对、对不起啊,我这样太奇怪了吧?我只是太想跟人说说话了……很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你快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垂下眼,深吸一口气,他落寞地笑笑,“谢谢你啊,愿意听我这个脑子不大灵光的人胡言乱语这么久……”
“我……没什么事……”李南星本应离开的,但忽然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催动着他留了下来,他于是扭了两下手指,犹豫道,“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聊聊……”
“真的吗?!”男人闻言眼眸骤亮,抬起头,激动地握住面前之人的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谢谢你啊,弟弟!”
覆在手背上的手瘦削且冰凉,李南星那颗滚烫的心不由颤抖了几分,男人的声音是那么真诚纯粹,使他不由抬起头,想一睹这个破坏林钰瀚家庭的男人的模样。
正值此时,窗外拂来一阵轻柔的风,薄云浮动,为阳光笼上一层薄薄的罩纱,凉爽的云影溢进窗内,在那光影之下,男人单薄的身形显得格外羸弱。
目光流转间,男人的面容终于映入了李南星的眼帘——
这是一张难掩虚弱与颓然的温柔面庞,停滞的记忆并未使他的容颜常驻,那双曾经澄澈的眼睛,如今也蒙上了一层难言的悲默。
不过,长久的沉睡到底还是放缓了岁月侵蚀的速度,以至于,人们仍能从这个年逾四十的男人的脸上,窥见其意气风发之时的影子。
李南星想,沈一曾经应该是个明媚热烈的人,是那种会穿着靴子在雨天的泥地里嬉闹,蹭着露水无拘无束地奔向彩虹尽头的人;是会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记录下生活中无数细微却无比美好的瞬间的人——
他应是自由肆意,无拘无束的人……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可憋坏我了,一直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每天就盯着那扇窗户,看外面的云飘来飘去,连只鸟都看不到。”
说着,沈一伸手指向窗户,澄澈的玻璃窗落下淡淡的阴影,那只孱弱的胳膊在影子里微微发抖,最后筋疲力尽地落回苍白的被子。他垂下眸,轻喘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他的这番话令李南星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白忆深每天都来这儿陪他,他为什么会说没有人说话呢?或许他是一个惯会伪装的虚伪的人?
他虽心里蒙上了一层疑影,但为了不冷场,他还是生硬地抛出了个话题。
“呃,沈一哥,你昏……不是,你睡着这些年会做梦吗?”
“当然了!”
新的话题显然引起了沈一的兴趣,只瞧他向后挪了挪身子,尽量使自己的背笔挺一些。
“我跟你讲啊,最初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在昏迷。记得第一天‘睁开眼’时,我回到了18岁,正站在大学报到的帐篷下面,那天天很热,翻腾的热浪将世界拉扯扭曲,硕大的太阳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堕落将大地融化。那时的我很恍惚,脑子里满是轻生时的画面,我记得河水冰冷的触感,记得呛水的窒息感,记得失去意识的一片漆黑……
“我就那样混乱的走在报道的路上,太阳明明悬在头顶炙烤着我,可我却感到无比寒冷。我就那样按部就班地停驻在一个个帐篷下面,而每走到一个帐篷,我对‘睁眼’前的记忆就越模糊。我跟着人流一直走,直到中暑晕倒在宿舍门口——报道流程的终点——那些记忆才彻底消失。
“我彻底变回了18岁时的我,并与18岁时一样,苏醒在了一楼的宿管宿舍,一个新生满头大汗地夺门而入,将一瓶冰水塞进我的手里……瓶盖很轻松地就拧开了,我喝了一口水恢复了神智,当视线再度聚焦,我看清了面前那个新生,那是我在‘睁眼’后,唯一能看清的脸……”
沈一说到这儿忽然失了神,李南星瞧见他的眼睛黯淡了几分,神色也不似方才鲜活。
彼时,天边的薄云散在一阵风里,一束清冽的光闯进窗户,照在男人形销骨立的脸上。
残忍的阳光将他的皮肤照成半透明的状态,李南星甚至可以透过这光,窥见脆弱皮囊下渐趋枯朽的骨头。
“然后呢……?”李南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唤道。
沈一轻轻眨了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翕动,一滴苦涩剔透的泪骤然坠落,于苍白的被子上洇出一个扭曲带刺的太阳。
他用手盖住那一小团泪渍,再看向李南星时,脸上仍旧浸着温润的笑,只是李南星却未从那笑容里窥见喜悦与幸福。
“就像所有的烂俗故事一样,”他的声音无比平静,如幽潭一般,仿佛在诉说他人的故事,“我和那个人巧合般的在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级,同一间宿舍。并在所谓的命运的捉弄下,渐生情愫,我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情,也许是我,也许是他,反正不论如何,在荷尔蒙与多巴胺的催动下——那时的我将这称之为‘爱情’——我鼓起勇气向他告了白,他同意了,我们也就从此展开了长达11年的秘密恋爱——可以麻烦你帮我拉一下窗帘吗?阳光好像有些过于刺眼了。”
男人说罢向青年投去歉疚的目光,后者应了声好,快步地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当光明被黑暗吞噬,谁又能分清洇在被子上的是泪水还是阴影。
“会觉得无聊吗?一直听我讲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沈一没在阴影里,眼睛追随着李南星的身影,语调温和却隐含乞求,“如果感觉不适,随时打断我就好,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迁就我……”
话音未落,只见李南星将一杯水递到了沈一的手边,而后坐回椅子,目光真诚,语气恳切轻快道:“我不觉得无聊,哥你想讲多久都行,我今天一下午都没事。”
沈一双手握住水杯,温热的触感令他长埋冰川的心有了些许颤动,他望向窗边的青年,昏暗的病房内,青年的诚挚的双眸好似夜空凝结的珍珠,温润深邃。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逃跑似地垂下眼,只因在那双眼里,他望见了自己那黯淡枯朽的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曾经,他的眼睛也是那般灵动明媚,生机勃勃。
过往不似烟云,一吹就散,反倒似海上的龙卷风,抽干了他的灵魂,撕碎了他的躯体。他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唯一的殉葬者,爱情与人生,都只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为什么会秘密恋爱?哥你们不是在国外……”
见沈一失神良久,李南星壮起胆子发问,试图将对方从混沌的思绪中抽离出身。
可他太紧张了,以至于脱口而出了一个‘陌生人’所不应知道的事情,而即便李南星即时收住了话头,但这句无疾而终的话,还是唤起了沈一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因为,他不希望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沈一低着头,轻轻眨了下眼,越过一段良久的静默,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病房的窗户毫无征兆地开了,他在春日清风裹挟来的一米光下,眉眼含笑地抬起头。
“或许,应该说他害怕吧,害怕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害怕被别人发现我们与他们不一样,害怕平静的生活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我们是胆小鬼吧?在他人的目光下畏首畏尾。”
“可你们还是在一起了那么些年……”
“是啊,以‘同学’的名义,以‘室友’的名义——过了十一年。”
话音落下,两行热泪从他脸上滑落,他没有擦掉眼泪,任凭温凉的风吹干泪迹,直至泪痕绷紧皮肤,他温笑着凝望李南星,话锋一转。
“瞧我这脑子,说着说着又跑题了,我还没有给你讲完我的梦呢。不过,其实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了,左不过是一些躲开全世界恋爱的糗事——把毕业照当作两人的合照摆在出租屋;在无人的街道牵手,被流浪汉看到后落荒而逃;在出租屋接吻,被突然拜访的朋友吓得躲进床底;为遮住冲动之下纹的纹身,偷鸡摸狗地在化妆品店挑遮瑕,结果险些被当成小偷……诸如此类,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沈一喝了一口凉透的水,余光瞥见桌上塑料水瓶里的毛地黄,白色的花朵,像极了丧礼上会用的样子,“我们就这样,踉踉跄跄过了十一年,从大学到国外读研,再到回国装点我们自己的‘家’,我们一起相守了十一年。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在属于我们的世界里相爱,在属于我们的未来里厮守,哪怕全世界都以为我们只是‘室友’,但只要回到‘家’里,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爱人’……可惜好景不长,他家里发现了我们的事情,态度强硬的要让我们分开。我去求他们,跪在他们家里求他们接受我,求他们接受我们——可是不行,他们不愿意,他们要让他跟一个正常人结婚,谁都可以,除了我……”
李南星紧握着拳,努力压抑着心酸的泪水。他的心被沈一的每一句话所拉扯,他能感受到对方胸腔内翻涌着的痛苦。
他毫不怀疑沈一的爱是纯粹的,他爱那个人,用生命在爱着。但他却无法为他们的爱情泪流,因为他们的爱,在残忍地燃烧着一个无辜的家庭。
窗外的风大了些,卷起苍白的窗帘在半空翻起沉寂的波浪。
“后来,我们和平分手了。他搬走了‘家’里属于他的东西——除了我。再后来,他结婚了,还发请柬邀请我去做伴郎——伴郎,伴在郎君旁……”他木然地望向空中翻腾的窗帘,心脏沉重地跳动,苍白的嘴唇不受控地颤抖,“他结婚那天是我的阴历生日,我们曾约好在那天,去远郊放风筝。但我们那天都没有去放风筝,因为他在酒店举办婚礼,而我在大桥上……”
说了这么多话,他终于得空喘几口气。
调整好心绪,他便又开始像阐述别人的故事那般,为这个梦做最后的收尾,“早春的河水很凉,我只挣扎了一会儿,就体力不支被河水淹没。我向下坠啊坠,那条河好冷、好深,好像没有尽头,我呛了好多好多的水,多到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势头从我的身体里流逝……我就那样越坠越深,直至意识涣散,□□熄灭,世界重归混沌……我想我应该是死了,身体湿漉漉,四周静悄悄,我坦然地接受我的死亡,却不曾想,在彻底沉睡之前,一阵嘈杂声使我惊醒。而当我再度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倏又变回了大学报到那一天的光景。”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忽然袭来,吹倒了桌上的花瓶,滚动的塑料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娇嫩的花束在翻滚的过程中渐趋败落,沈一偏下头,在塑料瓶即将滚落之际扶住了它。
“所以……你又经历了一遍?”李南星赫然抬起头,周身的血液在此刻骤然凝固冷却。
沈一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默默地摆正塑料花瓶,窗外的风散尽了,他在阴翳下抽出瓶中的白色花束握在手里,颤抖的睫毛上下翕动,打湿了他枯朽的双眸。
“不,”
他捧着花缓缓转过身,光丝穿过缝隙斑驳摇曳,世界在恍惚间失去了声音,一切都那么静,仿佛春夜无波的河水,包裹着闪烁的生命,缓缓坠入幽冥。
“不是一遍,是一遍又一遍——从相识到相爱、从相守到分离、从幻灭到死亡——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无尽的循环。”
李南星看着面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万千思绪哽在他的心头,令他久久喘不上气。
这场悲剧是他的错吗?
从沈一的角度来看,他也是这场悲剧的牺牲者。
但从李南星的角度来讲,沈一是错了,错在爱上了一个怯懦自私的男人,并在如今还执迷不悟。
沈一在阴翳里抬起头,嘴角噙起一抹豁然却凄凉的笑:“其实,循环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我在那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里,看到了那所谓的‘爱情’背后的溃烂的不堪……”
他努力了很久,终是未能诉说那些不堪,那是十一年的时光,他的理智可以推翻曾经的爱情,但记忆却无法释怀过去的美好——即使那大多是他自己虚构的。
“不能换一条路吗?既然是梦,换一种发展,或许可以在梦里过得不那么难受吧?”
察觉到对方欲言又止的李南星试图转移话题,他不忍看面前的男人强迫自己剖析过去的伤痛,毕竟于沈一而言,生命的时间是停滞的,所以那些痛楚从他的视角来看,皆是昨日之景。
闻言,沈一堵住的喉咙有了些许松动,他先是轻轻笑了两声,然后故作轻松活泼地答道:
“我试过的,但是不可以呀弟弟。因为不是我在控制梦,而是梦在控制我。”说着,他颤抖地攥紧花枝上的花朵,脸上的笑容更浓也更苦,“你知道吗弟弟,在前几次循环的时候,我一直努力挽救我的爱情,我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试图打破那个既定的结局——劝他跟我在国外定居,劝他跟他的父母坦白,去他的婚礼大吵大闹……但是,不论我如何努力,他永远都会走向那个唯一的结局……”
话音至此,他垂下眸,深吸一口气,但却无法阻止那愈加颤抖的声音自喉间发出。
“失败很多次后,我打算放弃了。我没有办法说服他跟我远走高飞,也没有能力说服他的家人接受我们相爱,我们就好像注定无法相守一样,不论我作何尝试,都不能达成Happy Ending的结局。于是,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跳桥又重启后,我放弃了,不是因为我不爱他了,而是我真的累了。
“一次又一次的死循环,让我明白人有时候是需要认命的,世俗的结局躲不过也逃不掉,他永远都会选择做个普通人,结婚生子。我没有权利责备他的选择,也没有精力再去改变他。所以我打算躲开他,不再跟他有交集。那时我天真的想,也许换一种活法,我可以在梦里过得好一些……”
沈一紧攥住手中的花,白色的花瓣在他手中褶皱发黄,就像他如今的生命一样,摇摇欲碎。
“但是,就在我开始第数不清次的循环,并打算彻底放弃他时,却发现我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了。我的身体和意识被剥离开来,我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四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再次与他相爱,眼睁睁地看着‘我’再次因为他否认我们的关系而难过,眼睁睁地看着‘我’再次从满心欢喜的想象着与他厮守,到最后崩溃绝望与他分手寻死……自那一次循环开始,我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或者说,这个梦不再需要我来操控身体了,只需要我缄默地观看。”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像讲述他人故事那般平静,但发出的声音却总不尽人意,讲到后面,他甚至连表情也无法很好地控制了,发抖的唇角令他的笑容逐渐扭曲破碎。
“从那时起,我就被迫一遍又一遍观赏自己在那段感情里走向绝望。我无法闭上眼睛逃避,因为我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睁开过,我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无处可躲——而我那笼罩在雾霭中的可悲的‘爱情’,也在无尽的重复下逐渐清明。我能背下我们相处中的每一个细节,从他嘴角的幅度到手指的弯曲,从他逃避的眼神到瑟缩的手腕,他的一言一行、一点一滴都在我的都在我的眼前、脑海不断重现。
“在重复经历数十遍甚至上百遍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他所谓的爱,好薄、好淡、好易碎,什么事都可以击垮它,什么人都可以打碎它——我不能公开我们的关系,即便在亲密的朋友面前也要遮遮掩掩;不能留下一分一毫相爱的证明,唯一的合影是毕业照,冲动之下纹的情侣的纹身,却在激情退去后成了争吵的导火索,直至分手都没有示过人;我们无时无刻不在避嫌,在属于我们的出租屋也不能放松警惕,不可以靠得太近,不可以对视太久,不可以做任何可能被人无解的行为,哪怕无人在意……我不记得是在第几次循环里看透了这一切,只记得当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时,那相爱的十一年,在一瞬间碎成了一滩泡沫。”
沈一的语调依旧平静,但他苍白的双唇和枯朽双眸里淌下的两行泪,却无一不在影射着他那被暴雨淹没发霉的内心。
“或许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吧,”
沉寂片刻,他轻轻松开被攥烂的毛地黄,花束恰好落在洇满好些扭曲灰色斑点的被子上,彼时,那些斑点以极其迅速且扭曲的姿势侵蚀着纯白的被单,他凝视着灰色阴影上氧化发黄的花朵,自嘲地笑了。
“就在我认清那所谓的‘爱情’不过是我的臆想的时候,不知是奖励还是惩罚,我突然能够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刚开始是一点哭声,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慢慢的,哭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很温柔明快的说话声——
“夏天到了,老妈养的睡莲开花了,她说她拍了视频,等以后放给我看;小研考试得了94分,虽然比说好的分数少1分,但舅舅舅妈还是给她买答应好的小狗,条件是她要负责晚上遛狗,她给那只小狗取名叫棉花,她说因为棉花又白又软所以叫棉花,她还说棉花给了她动力,她下次考试一定要考100分;老爸昨天又把菜烧糊了,被妈追着打了好久,他说这只是让着她,才不是妻管严,不过以后的确不能再看着电视剧做饭了……
“文哥、池子、阿华和泽云来了,他们本打算在我的病床上打牌,但被护士凶了一顿,到最后也没打成,不过他们说不是因为怕护士把他们赶出去,而是四个人打不了保皇,斗地主又太无趣了,于是他们聊起天来了,聊的是大学跨年时在宿舍打保皇的事。文哥说池子老是被憋死,池子说泽云是诈骗高手,泽云说阿华手臭,阿华说文哥胜券在握的提议输牌的喝酒,到头来就数他喝的最多,还吐了一厕所,害得全宿舍第二天被宿管阿姨训了好一顿……
“文哥嫌我不会打牌酒品还差,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稀里糊涂地就把谈恋爱的事告诉了他们;池子说他们一直装不知道,让我夸他们演技好;泽云吐槽我找男人的眼光差,说他们四个谁拎出来都比那家伙强百倍,虽然他们都喜欢女人;阿华让我在梦里朝着有光的地方走,这样就可以快点出来和他们打牌……
“邢玉衡又来骂我了,他几乎每天都来,来了先骂我一顿,然后就开始哭个不停,爸妈安慰他别哭了,说再哭下去我会难过,然后他就不哭了,但还是会来骂我……
“春天到了,老妈的睡莲开了十二回,她在短视频平台天天更新她的睡莲,不知不觉间,竟斩获了一小批忠实的粉丝;小研上高中了,她说高中考一百分不够用,于是她把目标定在了一百三十分,因为学业繁忙,所以遛棉花的任务就交给了舅舅,不过在每周末回家的时候,她还是更喜欢自己遛棉花;老爸烧糊菜的频率更高了,因为他最近迷上了穷小子逆袭打脸所有人的小短剧,而这也导致他被妈追着打得更凶了,老妈明令禁止他再在做饭的时候看小短剧,但在老爸给她推荐了一部重生暴虐渣男的小短剧后,她也就没工夫打他了……
“泽云上小学的女儿说自己喜欢池子的儿子,还说长大后要跟池子的儿子结婚,然后一起扫地。泽云听了差点气晕,但池子却自鸣得意,因为他终于诈骗了一回诈骗高手。但池子没高兴多久,因为泽云的女儿没几天就喜欢上了转学来的海归小帅哥,两人天天一起扫地,导致池子的儿子哭得红领巾都能攥出水来。不过,泽云的女儿很快就不喜欢那个小海归了,因为对方竟然说自己的小姐妹是胖妞,气得她打了他一拳,然后就又跟池子的儿子一起扫地了;
“阿华夫妻俩突破重重阻碍,终于得偿所愿堵住了所有反对他们当丁克的人的嘴,他们随心所欲的在各种地方旅游,每次来都会给我讲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文哥一直没有结婚,虽然一直有谈恋爱,但每到结婚临门一脚时,他却总是退缩,他说父母的婚姻让他过早看透了婚姻的本质,于是之后,他索性连恋爱也不谈了,跟几个兄弟合伙开了个餐吧,在里面弹吉他唱歌,乐得自在……
“邢玉衡还是持之以恒的来骂我,但他骂的没那么难听,也没那么多了。毕竟,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跟我炫耀他新学的陶艺技术,他说他现在的技术已经甩我十万八千里了,还说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在纹身店的基础上再开一家陶艺工作室了。他一直都这么说,说了十二年,还是没有开成。我想他就是没有做陶艺的天分,还非得逞强……
“我好想他们,好想回家……”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涌进一阵风,苍白的窗帘在风中翻起刹那的涟漪,阳光转瞬即逝,在将要熄灭前,拂过床上破败的毛地黄——
这束花就是沈一,是这个耗尽一生在谎言里追赶所谓爱情的傻瓜。
“弟弟,我真傻,对吧?”当回忆散进稀薄的阳光,沈一摩挲着那奄奄一息的束花,呢喃低语,“竟然会以为……爱情就是生命的全部,什么亲人朋友、事业未来统统看不见,眼里只有我那微不足道的爱情……这都是我的报应……”他失神地沉思,忽然深吸一口气,笑着抬起头,但那笑容却好似凛冬的一抹残阳,稀薄而易碎,“不过没关系,人总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要不聪明的人会觉得不公平,对吧?”
他强装镇定地笑看着,试图说得轻松搞笑些,却不曾想,眼泪比笑容先行一步垮台。
只一瞬间,豆大的泪珠如同冬日飞驰的流星滑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歉疚地朝李南星道歉,低下头慌张地用掌心擦抹脸上的泪水。
但眼泪却如决堤的河水,滔滔不息,奔涌不止,溢出掌心,怎么擦也擦不尽。
李南星忍着泪看他,终是没有作声,只默默地靠对方近了些,在一番挣扎下,用攥着纸巾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潮湿冰冷的手。
温热的触感使男人那颗溺在冰河里的心滚起了些许温度,他伸出浸满泪水的双手紧紧握住青年温热的手掌,颤抖着身子低声啜泣。
当滚烫的泪水沿着男人的指缝淌进青年的掌心,青年落下泪来,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男人手上,刹那间,一阵疾风袭来,汹涌的阳光翻腾进病房。
青年垂眸,男人腕间洗去纹身的疤痕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