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凌晨的天空没有星星,唯有几缕云絮浮动于深不见底的穹顶。
李南星孤身坐在玉兰一院外,春寒料峭,夜风刮在脸上疼痛难忍。他裹着围巾缩在急诊楼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夜晚的气温降得厉害,可也远比不上他那颗如坠冰窟的心。
躲在夜色最厚重的角落,黑暗与阴霾盘踞于此。他埋在黑围巾里吸了吸鼻子,强忍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和着彻骨的寒风流了下来。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在接到林钰瀚那通绝望的电话以来,李南星和肖容时一直都在找寻那两个崩溃绝望的孩子的踪迹。
他们从大路找到小径,从公园找到街巷,从灯火通明找到月隐星稀。他们呼唤着兄妹的名字,跑遍他们经常去的每一个地方,却始终不得不回应。
当浓重的夜色携寒风袭来,拨出的电话始终忙音,心急如焚的二人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山公园。
这是焦头烂额的作家突然记起来的,在兄妹俩五六岁的时候,他们曾躲在这里与父母玩捉迷藏。低矮的山于成年人而言,不过咫尺的距离,但于孩童而言,却是广阔的冒险圣地。
他于是和肖容时就此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僻静的公园今夜断电,纷繁的云絮抚过皎月,夜色趁此于穹顶倾泻而下,黑暗也着手为这座矮小的山蒙上了一层阴森诡秘的面纱。
他们从山脚找到山腰,又从山腰吃力地往山顶爬。上山的石阶在今夜陡峭异常,手机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恍若被黑暗吞噬一般,微弱的好似一束稀薄的雾。
互相搀扶着向上爬,彼此都感觉爬了很久很久,却仍未见那平素咫尺之距的山顶。
此刻,两侧林间突然传来 ‘咕咕’‘呜呜’的声响,随后,一个模糊的影子骇然从黑暗中窜出,那影子卷携着树梢的残叶,飓风似地掠过漆黑的天穹。
伴随簌簌飒飒的声音于山间回响,穹顶云絮尽散,皎皎月华倾泻而下,山顶之景终于铺展在了他们的眼前。
两人见状忙冲上山顶,焦急万分地呼喊起兄妹的名字。
静谧的山顶落叶可闻,他们的声音交叠在一处,却迟迟得不到回音。
正此时,肖容时接到了林钰瀚的电话,李南星正要松下气,却听电话那头传来崩溃的哭声,绝望的母亲和警察还没有找到绝望的兄妹。
肖容时挂断电话后,瞬间瘫坐在山顶的长椅上,他抓着头发大口喘气,李南星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听见对方隐忍的啜泣声。
“对不起容时哥,都怪我、要是我当作没看见,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他站在他身前,自责地道歉,他忍着没有哭,因为不能再有一个崩溃的人了。
肖容时闻声赶忙吸了吸鼻子,低着头抹了一把眼睛,撑着长椅站起身,他轻轻握住李南星的肩膀,努力打起精神,强装镇定地打趣:“笨瓜,不是你的错。非要论,我才是主犯,是我决定要告诉钰姐的,对吧。”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摘下自己的围巾,鼓劲儿似地挂在了李南星的脖子上,“打起精神来,那两个小家伙跑不远,我们再找找,一定能找到。”
他攥着围巾点点头,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肖容时的风衣下摆上。
是夜,寒气倒流,漆黑的夜色笼罩在肖容时的周身,凛冽的风肆无忌惮钻入他的单薄的衣服。李南星顺着衣摆抬起头,只见彼时,惨白的月光蒙上肖容时的脸,衬得他格外苍白脆弱。
“容时哥我不冷,你戴吧,你穿得那么少……”他说着着手摘下围巾,却被对方压住了手腕。
“你好好戴着,山上风大,你出了那么多汗,很容易着凉感冒。”肖容时不容置疑地给他系上围巾,随后温笑着拍拍李南星的头,故作轻松地打趣,眼中却流露出些许苦涩,“要是连你也出事了,那我可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李南星看着内疚不已的肖容时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切本可以不用发生,只要他保持沉默,不戳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即使那样会让他良心不安。但此刻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去弥补他所造成的蝴蝶效应,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那对出走的兄妹。
于是他不再与肖容时推让,裹紧围巾,快步与对方走向下山门。
而正当两人行至上山口,即将迈下第一阶台阶之际,一道黑影掠过云霄,霎时间狂风倏忽袭来,游云遮蔽皎月,树叶哗哗作响,空灵的咕咕声再度从他们身后响起。
李南星打了个寒战,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只见浮云之下,一只猫头鹰正歪头看着他。而就在他的视线与那只鸟交汇的瞬间,风止叶静,游云退散,月华之下,一块山石背后,半截人影倏然显现。
“在那里!”
他猛地转身,拉着肖容时飞奔跑向那块石头。
那一刻,他脖间的围巾仿若一条漆黑的绸带,在浓厚的夜色中摇曳荡漾。
当期盼的声音摇醒沉滞的空气,二人终于在月光之下,山石背后,发现了紧靠在一起,熟睡的兄妹俩。
被这从天而降的巨惊喜紧紧包裹,他们连忙半跪在两人身前,担忧紧张地晃动他们的肩膀,试图将他们唤醒。
“小澄、小澈,醒醒……”
肖容时心急如焚地唤着两人,单他不敢用太大的声音,生怕吓到他们。
李南星哽着发不出声,只得心急自责地看着面前的兄妹,妹妹没有穿鞋,哥哥衣着单薄,两人彼此依偎。凄清的月光下,二人脸上交错纵横的泪痕清晰可见。
他朝他们伸出的手,那只手颤抖地悬在半空,须臾后却攥成拳落回他的膝上。
“唔……爸爸……妈妈……”
肖容时的呼唤使靠近李南星的白言澄有了知觉,妹妹在哥哥的臂弯里抖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泛红的双眼在冷风的刮割下,无知觉地淌下两滴泪,“爸爸……?”
白言澄错将眼前那个朦胧的人影认成了父亲白忆深,她虽是痛苦崩溃的,但此刻望见父亲朦胧的影子,她还是令暂且忘却了那些绝望,她欺骗自己父亲是在意他们的,欺骗自己今夜种种,不过是父母的玩笑,或是一场惊悚可怖的梦。
可是,当双眼重新聚焦,视线逐渐清明,跪在漆黑夜幕之中,皎白月光之下的却是容时哥哥而非父亲。她抱有一丝幻想地转转头,但这一片荒凉里,除了还有南星哥哥外,就只剩下无尽的黑夜了。
“言澄……爸妈来找我们了吗?”
正在白言澄的心渐趋破碎时,林言澈恰好从睡梦中醒来,他挪挪发麻的胳膊,揉着眼睛坐起身,“怎么才来啊……我明明早就给爸发信息了……怎么是你们,爸妈呢?”他看着肖容时与李南星,眼底是迷茫与不可置信。
“钰姐马上就过来。”肖容时一边解释,一边脱下外套横搭在两人身上,“地上凉,先起来。”
“那爸呢?”
林言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漏洞,他的心也在此刻悬到了喉咙,他没有抓住肖容时伸向自己的手,反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也一点点颤抖了起来,“我早就给他发了消息,他什么时候来?”
肖容时张不开嘴,他无法告诉他,他们的父亲抛下出走的他们去照看前任,直到此时也无法拨通电话。
“他一会儿就来……先起来小澈,我们去山下等他们,好吗?”说罢,他试图将对面的孩子搀扶起来。
但林言澈却抽回了手,执拗地寻求答案:“他去哪了?他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们?我明明早就给他发消息了,他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来?”
“他忙着出来找你们,忘带手机了。”肖容时的说谎本领很糟糕,以至于能被十三岁的林言澈轻易识破。
林言澈不再看他,转而掏出手机,固执地一遍又一遍拨打父亲的电话。直到手机响起被挂断的提示音后,他绝望地瘫靠在石头上,低着头呢喃自语:“他抛下我们和妈,去找那个男人了……”
“不是的,小澈……”肖容时半跪在他身前,伸出手试图握住他的肩膀,但却被对方无情地甩开了。
“别碰我!你们这群同性恋的骗子——!”林言澈朝肖容时发疯般地怒吼,那双悲愤通红的眼睛蓄满了泪水,“都是你们这群的同性恋的错!你们为什么不去死啊——!”
他失控地大喊,推开再次靠近安抚他肖容时,一把扯下肩上的外套,狠狠扔回到肖容时的身上,他发疯般地将全部情绪宣泄在同为同性恋的肖容时的身上,随后趴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
他这一推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失去平衡的肖容时向后趔趄了下,那件单薄的风衣也随之掉在了凄凉的野草地上。
哥哥的情绪毋庸置疑传染到了妹妹身上,但后者没有宣泄,只是空洞地望着伫立在远处地平线上的另一座山。
李南星担忧地看向她,少女的身影在虚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凄凉,顾不得心中纠葛的自责与愧疚,他赶忙脱下外套裹在她的身上。
久违的温暖使白言澄有了些许知觉,她缩了缩身子,木然地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沾满灰尘泥土的袜子。
“南星哥哥……”
当云絮再次遮蔽穹顶的皎月,少女哽咽着转过低垂的脑袋,泪流满面地望向李南星,“这不是小说里的故事啊……”
李南星望着她哑然失声,心下五味杂陈。而这片狼藉之景,也终在哭声渐弱,林钰瀚与警察赶来之际暂且画上了句号。
之后发生的事情可以用两三句话来陈述,母亲与孩子们相拥而泣,完成嘱托的肖容时和李南星本打算在送三人回家后,归家整理这一日纷繁错杂的思绪,却不曾想,就在几人推开那扇承载白忆深残忍决绝的大门时,发现了行至生命尽头的名为‘一一’的马尔济斯犬冰冷的身体。
悲伤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摧残着母亲与孩子,精神崩溃的女儿终是抵挡不住接连的打击,在一声闷响后,倒地晕厥。
最后的最后,在一片混乱与狼藉之中,强顶镇定的肖容时背起白言澄奔出了那扇诅咒的大门。
.
夜晚的风渐渐大了,云絮蹭着月亮来回浮动,穹顶之下,大地忽明忽暗,汹涌的泪水滚烫咸湿,李南星缩在双膝间颤抖不止。
寒冷与黑暗总会为人的心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李南星就淹没在这无尽的阴霾之中无法自拔,他将现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归咎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他没有把白忆深的事情告诉肖容时,那肖容时也不会架不住良心的苛责暗示林钰瀚;如果林钰瀚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就不会去求证找证据,那她就不会知道自己是同妻的事实;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同妻,那她就不会在今晚跟白忆深摊牌;如果她没有跟白忆深摊牌,那言澄言澈也不会知道自己父母的婚姻是一场精心伪装的骗局,不会知道自己的降生只不过是恩爱的泡沫的虚影;如果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降生的意义,他们也不会幻灭到出逃;如果他们没有失踪一整晚,那只马尔济斯也不会孤零零的死去;如果那只小狗没有死,言澄也不会因受到双重打击而昏厥……
到退一万步来讲,如果不是上午非要去医院一探究竟,他就不会引起这一切;如果不是一个月前住院,他就不会看到白忆深与那个昏迷的男人;如果没有因为幻觉跌下楼梯,他就不会住院给朋友们添麻烦,让他们担心;如果两年前没有被送到戒断中心接受非人的折磨,他就不会出现精神问题;如果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他就不会离家出走到玉兰市寻短见;如果一年前没有来玉兰市,他就不会介入到朋友们原本安宁惬意的生活里,那也就不会在今时今日把林钰瀚的家庭搞得支离破碎……
总而言之,归根结底,如果当初能够安于现状,按照父母老师的要求扭正思想,接受自己既定的命运轨迹,那他就不会像个灾星一样,频频使人受到伤害。
这都是他的错,是他带来的霉运。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要是当初默默死掉就好了。
对,要是死掉就好了……
他埋在双膝间,无声地痛哭,任由寒风侵蚀他的灵魂,黑暗吞噬他的内心。
“怎么一个人坐在风口?赶快起来,会感冒的。”
正在他深陷思想漩涡无可自拔之际,肖容时的声音赫然响起,将他从坠落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我没事……”闻声,李南星赶忙在裤子上抹干眼泪,握住肖容时手站起了身,话语间夹带着鼻音,“容时哥你怎么出来了?是小澄醒了吗?”
他面对着他,幽幽红光从肖容时身后散发,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还没有。”肖容时把沾着泥土的风衣搭在胳膊上,拉着李南星坐到远离风口的台阶上,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而后故作轻松地朝他笑笑,“不过不用担心,医生说小澄没什么大碍,应该很快就会醒。”
李南星望向肖容时,后者的脸湮没在幽暗的红光中,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唯独能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读出无与伦比的落寞与哀伤。
他不忍看他如此凄清,却因无法脱口安慰的话,终是只得怯懦地低下头,咬着唇内的嫩肉默默坐在他的身旁。
彼时,憧憧夜影,浓黑无际。
阵阵寒风自急诊楼刮来,凛冽的风如刀刃般割在两人的脸上,李南星冻得打了个寒战,频频抽吸着鼻子。肖容时见状,向前倾了倾身,挡住大半寒风,又侧过身为李南星戴上羽绒服的帽子。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料峭的春寒,宽大的帽子掩住了凄清的红光。
李南星躲在黑暗里重重垂下头,冻得发红的手指死死攥着没在黑暗中的围巾。
“容时哥、你不用在这儿陪我……赶紧、赶紧去陪钰姐她们吧,发生这种事……”他再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咬住牙关,以求在肖容时离开前,不争气的眼睛不会落下泪来。
但他总归是没忍住,偷偷在黑夜中落下一滴晶莹的泪。
“没关系,里面没什么事了,剩下的钰姐能应付的过来。更何况,我再待里边也不大合适……”说罢,他长叹一口气,看向远处落着尘土的地面,浅笑一声,偏过头开起玩笑,“毕竟,我很容易让他们睹人思人啦,总能联想到那个‘坏家伙’。”
他本想借此驱散一下弥漫在两人之间郁闷的气氛,不曾想却适得其反,此番他自认为轻松的玩笑,却令李南星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崩溃,只见对方缩起身子,肩膀一抖,泪珠扑簇簇地落下,不出片刻便泪如雨下。
“对不起容时哥……都是我、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多管闲事,不告诉你就好了……如果我听柯柯的话,想得再周到一点就好了……都是我、都是我把钰姐的家搅得一团乱,还让、还……”他的喉咙堵得紧,哽噎了好几下,才勉强继续发声,“还连累你、连累你遭他们讨厌……”
在他说话期间,肖容时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他再说不出话,只剩裹着瑟瑟寒风的呜咽声后,他才把手落在他戴着帽子的头上,轻轻抚了抚。
“笨瓜,你这小小的脑袋瓜怎么总胡思乱想?把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都按到自己头上,不觉得头很沉吗?”
闻言,李南星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猛然抬起头,幽暗的红光映出他两颊奔涌的泪水:“可是这就是我的错!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不会发生!钰姐的家庭会温馨如旧,你也不会遭到他们的排斥,甚至你看着长大的小澄小澈都……!”
至此,他噤了声,重重垂下头,没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着魔地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我跟个灾星一样,到哪都会带来不幸……”
他用胳膊挡住眼睛,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最终吹散于凛冽的寒风中,只剩呜咽的哭泣声。
“我就说我们南星能当作家吧,感知力和想象力都是一顶一的。”
肖容时侧过身,握住李南星那承载沉重泪水的胳膊,轻轻挪开,他将掌心贴紧他的侧脸,拇指温柔地擦拭他流泪的眼睛,“但是啊,南星,这想象力可不能用在胡思乱想上呀。”
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于他的指尖,他潮湿的睫毛在他的指腹翕动颤抖。
擦完这边的眼睛,肖容时又抬起手,一边用指背抹去李南星另一只眼睛中的泪水,一边轻柔地继续说道:“你总是不信我说的话,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怪你,你做的一点错都没有。这是我选择的,是我选择告诉钰姐,也是我拿的最终主意,不是吗?再者说了,我是真的很庆幸,没有在事态发展到最无可救药的时候才得知这件事,通过我知道,总好过在纸包不住火的时候,被毫无防备地当头一击要好吧。”
“可是,如果我不告诉你,事情或许就不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你也不会两头都不落好……况且,说不定那个人不会醒,要是那样的话,一切都会如旧……”
“但是欺骗依然存在,背叛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正说着,寒风吹散穹顶的云絮,皎白的月光恍若银粉,飘洒在了他的肩头,“我啊,是最见不得朋友被欺骗、被伤害的。所以,即便预料到可能会产生隔阂,我还是没有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说到这,他笑了笑,“不过,这说好听些是仗义执言,难听点就是自以为是了。但比起眼看着朋友在谎言中越陷越深,最终无法自拔、遍体鳞伤而言,就算是自以为是,我也认了。”搂住他的肩,歪过头,话锋一转道,“实际上,在这方面我们也算是不谋而合吧——既是真正重要的人,又怎能够容忍对方生活在不幸之中呢?——所以我们呀,说到底就是两个理想主义的笨瓜,凭着一腔热血横冲直撞。”
说罢,肖容时玩闹地捏捏李南星布满泪痕的脸颊。
此刻,寒风渐渐停息了,月亮握住苍穹,终于点亮了黯淡的夜空。
李南星使劲儿吸了下鼻子,微凉的空气令他清醒了几分,他用袖子擦干眼泪,小声嘟囔道:“我才不是笨瓜……”
肖容时闻声,收紧的心终是轻松了几分,他看不得李南星愁容满面,更心疼他自怨自艾,将一切不属于他的痛苦加诸于身。他好似一直背负着一种无名的负罪感,那双眼睛澄澈,却掩藏着悲伤。
“好~我们南星不是笨瓜,容时哥才是。”他亲昵地揉搓李南星的脸,腔调古怪却宠溺。
“你这是什么哄小孩的笨瓜调调啊……”李南星于他滑稽的腔调破涕为笑,同时也因他话语中的温情心跳不已。他仍旧低着头,但眼中已然无泪,取而代之的是与寒冷所致相近的通红的双颊。
见他笑了,肖容时用头顶顶李南星的头,歪头挑眉笑道:“哄聪明瓜的调调。”
李南星抬起头,目光相汇的瞬间,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他还是轻抿双唇,微微扬起嘴角:“我真是的,明明你在里面安慰钰姐已经很累了,出来还要再哄我……哎!我真是个忙里添乱的笨瓜。”他摸摸后脑勺,尽量说得轻松些,但那笑容中的愧疚却抹去了一切伪装。
“这多好啊,比憋在心里自己胡思乱想好多了。”他敲了敲李南星的额头,“而且,你愿意直接跟我讲你的心里话,不在隐忍,愿意在我身边哭,说明你现在越来越信任我,越来越把我当朋友,而不再是空中楼阁的偶像——我很开心,我们彼此的信任又增加了几分。”
李南星轻轻点点头,隐在帽子里的脸微微发烫,肩膀也在不觉间与肖容时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话说,我们现在怎么办?”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调整好情绪的李南星率先开口询问起来,“要不要进去陪钰姐和小澄小澈?”
“不用了,钰姐让咱们先回去,她想一个人静静。”
肖容时深深叹了一口气,“毕竟,这件事直接让孩子们知道了,让他们受了不小的刺激……早知道下午的时候就接小澄小澈到家里来了……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现在先回家吧,奔波了一天累坏了吧?回家我简单做点饭,之后我们都好好睡一觉。”
肖容时撑着台阶站起了身,向李南星伸出手,李南星握住他的手,在起身的瞬间,他借着月光,望到了对方那憔悴疲惫的面容。
“容时哥,你穿上外套吧,今天晚上冷,你这样会感冒的。”李南星又担忧又自责,责怪自己方才只顾着哭,全然没有留意肖容时的状态。
肖容时垂下眼,盯着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想起山顶上林言澈的话,不由得沉默片刻。
当一阵寒风刮过他的脸颊,他耸耸肩摇头,云淡风轻地答了句不冷。
李南星没有坚持,只是让他朝自己转过身,而后摘下对方给自己的围巾,不理会他的话,只自顾自地将那条黑色的围巾系在了肖容时的脖子上。
“好啦,这样好歹不会太冷。我们回家吧,今晚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煮粥的手艺。”
肖容时怔忪地看向脖间的围巾,浓厚的温暖自脖间包裹住了寒冷的他,他轻轻抚上围巾的结扣,李南星的体温犹在,甚至逐渐滚烫,他不动声色地眨眨眼,一时间眸光烁烁。
“说实话,今天发生的事让我有些迷茫了。”
轻吸一口气,肖容时低垂的眼眸里泛着淡淡的泪光,“我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不是正确的,我想让我这样的群体能够被社会看见,能够被大众所接受。我不想喜欢一个人还要遮遮掩掩,不想走在街上连阳光都害怕,更不想再被当作畸形了……”
声音逐渐哽咽,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溢上眼眶,“但是,当我今天切身经历身边的人受到我这个群体的伤害,亲眼看到一个家庭因为这个群体而支离破碎,我突然觉得,我们是不是……本就不配得到大家的认可,是不是不存在会比较好……”
他再说不下去了,任由一滴滴泪缀在围巾上,犹如无尽黑夜一颗毫不起眼的星。
“不是的,容时哥!”李南星闻言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肩膀,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体的颤抖,也彻底看清了他那双饱含挣扎与痛苦的眼睛。
“你不要这么想,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都会有不好的现象存在,都会有背弃道德,不知廉耻的人。你不能因为个别人的糟糕行径,就去怀疑否定自己,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我们不去与他们同流合污,我们问心无愧。”
见对方仍旧垂着头,一言不发,他索性捧起他的脸,目不转睛地望向他,目光明亮又坚定地继续道。“容时哥你得这么想,如果大众能够接受这个群体的存在,那真心相爱的人就不会因为世俗所被迫分离,道貌岸然的人也不能再借着所谓的‘世俗’去伤害无辜的人——世人的目光固然灼热刺眼,可若非本就自私怯懦,又怎会将自己的不幸加诸在他人身上?……我们可以被镇压在世俗的大山下,但不能再把这座山移到另一个无辜善良的人身上。对吧!”
李南星的声音在璀璨的春夜闪烁,肖容时眼眶里噙着泪水,好似雷雨过后绿萼上滚动的水珠。
他抬起低垂的眼眸,目光交汇之际,他感受到了自己心口的颤抖,忽而一阵寒风袭来,迷住了他的眼睛,只瞧他双眸微颤,泪珠顷刻滚落于下颚,最终,吹散在了春夜的晚风之中。
“你说得对,这才是我要做的事情……”他偏过头,用掌心抹去眼中的泪,再次抬头望向李南星时,不由破涕为笑,“真是的,我刚让你不要胡思乱想,结果我现在……”
“没关系,我们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嘛,这种时候就要靠朋友把彼此拽出来。”他收回手,面对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像今天,你安慰我,我鼓励你,我们的友谊账户上就会各加一分——嘿嘿,这样的说法会不会有点幼稚啊。”他看着他,忽然摸摸后脑勺,羞赧地笑了。
肖容时怔忪地看向他,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束无比璀璨的光,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照耀在了李南星的身上。
静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缓慢的流淌,两颗心也在彼此的胸膛内悄悄跃动。
“……那加到满分有什么奖励吗?”
“嗯……奖励一个聪明瓜的称号!”
刹那间,凛冽的寒风失去了踪迹,灿烂的银河点亮两人之间的晦暗不明,两人眸光流转,顾盼生笑。
春日夜,星光灿。
繁星点点的苍穹之下,夜影憧憧,浓黑无际。
急诊楼幽暗的红光渐渐熹微,两人并肩而行,披着月华织就的华锦,消失在了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