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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似血的残阳将大地染成一片通红,初春的风吹起黄昏闷沉的空气。

      白言澄和林言澈漫无目的地带着一一在社区内闲逛。
      其实他们早该回家了,实际上他们已经回过一次了,但母亲说一会儿要与很重要的客人谈些正事,希望他们能够出去多玩会儿,暂且回避一下。由是此,两人便带着一一再度出了门。

      “啊——为什么妈不让咱俩在家啊,啥重要的客人不能让咱俩见啊?”顶着锅盖头的林言澈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地嚎叫。
      “妈妈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白言澄抱着走累的一一,无语至极地睥睨他,“她怕某个傻蛋又闯祸,喷客人一身可乐。”
      林言澈站定在原地,不以为然地争辩:“同样的错误我怎么可能会犯两次?!而且,要不是你半天打不开那个罐子,也不会喷到南星哥的身上——还有,你说谁是傻蛋??”
      “谁闯祸谁是喽~”

      妹妹挑眉,仰头向他揶揄地嘟起嘴。他比她高出大半头,所以她看他时总要仰仰头,或者把他的脑袋压低一点。
      绝大多数时间她会选择第二种方式,但极个别时候她也会选用第一种,比如在揶揄嘲笑他时。

      “你——!”哥哥气恼地指着妹妹,修长的身体遮住了她身前的残阳,他俯视着她,顿觉心情大好,“算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跟小女子计较。”他双手插兜,耍帅似地吹了下前额的刘海,语气轻快,“白言澄,咱啥时候回家?我好累,走不动了。”
      “你怎么这么虚,我们有走很久吗?”白言澄摸着一一,眉头微蹙,疑惑不解。

      林言澈疲乏地白了她一眼:“拜托大姐——我们班今天下午体育课春季长跑耶,我一节课跑了15圈,腿都快跑断了!”
      “哈?那个不是走走跑跑的吗?况且,每人跑够十圈就可以了啊。”
      “我靠,你懂不懂什么叫做班级荣誉感啊?!我多跑一圈,我班的成绩就多一圈。我跟你讲,今年春季长跑我们班指定第一,我们每个人都至少跑了11圈。”他掐着腰洋洋得意。
      “是吗?”白言澄不以为然地眯起眼,故作无所谓,实则略带点小骄傲地耸肩,“可是我们班人均13圈耶,而且我们班这次来的家长是消防员,他一个人就跑了28圈~”
      “我……这不公平!你们耍赖!”

      白言澄没有回应,只是沾沾自喜地晃晃头。
      林言澈见状,旋即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嚎,而后一屁股坐到了路牙上,怄气地耍赖:“啊——我不走了!我要回家!!我要在床上躺着!!!”
      “哎啊!林言澈你别耍无赖,过一会儿再回家!”白言澄放下一一,双手抓住林言澈的胳膊试图拽他起来。
      “我不!妈不让回家,爸打不通电话,他俩不顾咱俩死活了嘛!”

      林言澈犯起了拗劲儿,打定主意不回家就绝不起来。
      所以,凭白言澄如何使劲儿,林言澈都岿然不动。

      白言澄拽累了,也拽烦了,于是气恼地松开手,任由林言澈趔趄地向后仰去。自己也在林言澈埋怨的目光下,抱着一一,也一屁股坐到了路牙上。
      兄妹俩和狗就这样并肩坐在路牙上,看着天边的残阳将穹际烧得发烫。

      两人一狗疲惫无声地坐着,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令一一打了个寒战,林言澈也趁机重提了回家的建议。
      这次白言澄没有否决,其实她也逛乏了,加之她想回家看小说,于是兄妹俩一合计,决定偷偷潜回家去。

      傍晚,沉入地平线的斜阳,把小别墅后院的玻璃门照得红艳艳的。

      兄妹俩归家时,客人还有没来。
      后院的玻璃门半敞着,推开的缝隙刚好能够一个半大小子不动声响地挤入。林言澈打头阵,提着两人的鞋,蹭着门框吃力地挤进玻璃门,白言澄捂着一一的嘴,侧身顺畅地穿过门缝。

      房内没有开灯,兄妹俩只得借助黄昏稀薄的红光摸索前路。

      彼时,残阳似血,红光如绸纱般披覆盖空旷昏暗的屋子,为这温馨的家平添了一丝诡异的氛围。
      两人一狗在红光中前行,蹑手蹑脚地爬上通往卧室的楼梯。

      这段楼梯今天格外长,爬起来也费力百倍,似是有种力量在阻止他们向前。
      少女的第六感隐隐发作,白言澄不自在地瞥向楼梯外侧,只见在那披覆红绸光的餐厅里,母亲没在光中,背对着楼梯,直直望向无光的厨房。
      两人一狗终是爬上了楼,他们的结盟行动也到此结束。正当两人打算各自回屋,各干各事之时,沉重的大门忽然开启,伴随一阵冷风,一个裹挟着暮色的人推门而入。

      出于好奇心的驱使,兄妹俩默契地没有回屋,而是躲到了楼梯口墙壁的后边。

      “我回来了——”
      说话的人是兄妹俩的父亲,他顺手开了灯,也就此看向了餐桌前的妻子,“怎么不开灯啊,夫人?”

      “我在看夕阳。”
      说这句话的是兄妹俩的母亲,突如其来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住光,轻声道,“关上灯吧。”

      “好~既然是夫人的雅兴,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他把灯关上了,脱下外套走向她,“哎,夫人,不是说家里要来客人吗,这是还没有来吗?小澈跟我说你怕他捣乱,所以让他和小澄回避——是多重要的客人呀,我需要回避吗?我应该还拿得出手吧。”
      “已经来了。”妻子没有回应他的风趣,只将手放在桌上蒙着夕照的厚本子上,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晦暗的夕阳下,楼上与楼下的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
      丈夫闻言左顾右盼,却始终未在家中发现片缕访客到访的痕迹:“嗯?客人在哪呢?”

      “在这里,他刚到。”
      说罢,她别过头,摩挲起手边的本子,她没有理会他的后续的一切发问,只兀自说着自己的话,“忆深,你今天下午……在做什么。”
      他虽略感心虚,但面上还是泰然自若:“在工作室装修啊,这不是马上就开业了吗,还有很多再调整的地方。”

      她摩挲本子的手停住了,下午被玻璃划破的手指开始隐隐作痛:“是吗,那带我去看一下吧,就现在,我想看看装修的怎么样了。”
      “好夫人,现在那里都是粉尘,对你身体不好,等过两天装修好了,我第一个就带你去。”他心里有些慌了,却还强装镇定地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我就想现在去。”攥住本子看了他一眼,随后站起了身,“我们走吧。”

      不出所料,他拦住了她,拉着她的手腕坐回了椅子:“我的傻夫人,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也不能不顾自己身体啊。”他见她态度坚决,决定以退为进,“况且,今天天色已晚,孩子们一会儿就回来了,不能让他们饿着啊。这样吧,咱明天一早去,也带着孩子们一起,咱们一家一块去看看我们的工作室。”

      她松开本子,神色如常地看向他——
      “不能现在吗?”

      “明天——夫人,工作室不会过一晚就消失的。”
      轻轻揽住她的肩,余光瞥见她手底的本子,昏暗的光线使他看得不真切,他只隐约觉得那个本子有些眼熟,好像是他藏在工作室的相簿,但他转念一想,便觉此想法荒谬至极。

      首先,林钰瀚不可能在没有事先询问他的情况下就去他的工作室,即便真去了,她也不会用他给她的钥匙——
      这是一个信任圈套,他明面上将钥匙交予她,表明自己的忠诚,这份忠诚会放松任何一个女人的警惕,尤其是对林钰瀚这种他没有浓烈感情基础,绝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且对他的私生活不甚关注的女人而言,则会获取她绝大部分的信任。

      所以实际上,他一早就料定了对方绝不会使用这把钥匙贸然开门进入。毕竟,以她的性格而言,如若没有确凿的证据,她是绝不会跳出他给她抛出的信任套索。
      更何况,即使她哪一天心血来潮,真的突发奇想开门进去了,也不肯找到那本被他藏在窑炉缝隙中用保鲜袋紧紧包裹的珍贵相簿,再者说了,他在工作室内放的全是家庭的照片,只消看到那个,便会打消她所有疑虑。

      想到此他安下心来,并借这她手底的本子转移起话题:“这是什么啊,夫人?这么宝贝着,是咱们家的家庭相簿吗?”
      她冷静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了:“我今天下午去工作室了,那里已经装修好了,而你——也不在那里。”

      闻言,他的心咯噔一下,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并想到了应对之策:
      “唉,好吧,既然被夫人你发现了,我也就不隐瞒了。”轻叹一口气,神色黯淡地握住她的手,“我承认我说谎了,其实,工作室早在一周前就装修好了,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想在月底你生日的那天开业,给你个惊喜,如果提前告诉你,你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来参观,那样的话,我准备的惊喜就没有意义了。而我今天也的确没有去工作室,因为我去取这个了——”
      他神色诚恳,歉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打开盒子,从中取出枚形状为一穗花朵缠绕样式的金戒指,轻轻戴在了她那摘去婚戒的无名指上,“我想在工作室开业那天一并送给你,那天是你的生日,也是我事业的起点……对不起夫人,我不应该瞒你,让你这般担心。”

      他说的情真意切,要是放在平常,林钰瀚一定会被搪塞过去,因为她信任他,因为她爱他……
      但今天不同,她亲眼所见他跪在另一个男人床前,用着她从未听过的语调,诉说着对那人的爱与思念,以及……

      对婚姻的悔恨。

      她看着左手无名指新戴上的戒指——
      毛地黄的花穗,这在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指是热爱与坚定,而在她身上,则是谎言与欺骗。

      “我的生日是哪一天。”像是海上抱住最后一块浮木的水手一样,她背着残阳的光,用那只戴戒指的手压住相簿,颤抖着嘴唇问道。

      “三月二十八啊,夫人,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我以后真的……”
      “三月二十九。”

      她松下肩膀,轻轻摘下他亲手给她戴上的戒指,就犹如轻轻推开波涛海面的最后一块浮木,当金灿灿的戒指滑离指尖的刹那,她的颌间毫无知觉地落下一滴泪。

      “我的生日,比他要晚一天。”

      话音落下,白忆深这才真正慌了神,他不知道林钰瀚知道了什么,如果是怀疑外遇,她不可能会知道他爱人的生日,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这没有道理,他明明掩藏得那么好,十几年来,一点纰漏都没有——

      除了这一个月,他接昏迷的爱人来玉兰市治病,他承认他过了火,他的老同学也这么说,但他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有做,他只是想让自己昔日的爱人苏醒过来,想弥补他亏欠他的一切,那是他欠他的,他欠他一条命。
      更何况,他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这么些年来,他摒弃自己的感情,守着他们的婚姻,守着这个强行拼凑的家。他尊敬他的妻子,但他不爱她,他有爱的人,但他们却被世俗所拆散;他细心培养他的孩子,但他做不到发自内心的爱他们,毕竟他认为,正是因为需要后代,所以他和他的爱人才会被迫分离。

      “钰瀚……!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没有这样的人。但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怎么能记错你的生日……”激动地站起身,垂死挣扎地解释。可惜那一切都是徒劳,他的心虚暴露了一切。

      林钰瀚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底的相簿推到了他的身前。

      彼时,落日余晖的最后一缕光斜斜落在桌上,白忆深怔忪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这个他无比熟悉的相簿本。
      有一瞬间,他天真的以为这是林钰瀚跟他开的玩笑,她怎么可能会发现这个?她不可能会发现这个。
      但当他拿出相簿,借着残阳看清相簿右下角写有‘沈一’字样的贴纸时,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深埋已久的秘密被揭露,他精心营造的人生被撕开了一条无法缝合的裂缝。

      此刻,他不知自己是该感到如释重负,还是忐忑不安,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须臾间,双腿也似被抽走力气般颤抖起来。他扶着桌沿趔趄了一下,随即便瘫坐在了椅子上。

      “钰瀚……不是你想的那样……”
      须臾的死寂过后,他张开苍白的嘴唇,机械地为自己辩驳,但那气息却愈来愈弱。

      “为什么。”
      林钰瀚背对着他,自顾自地说话,原本平静无波的声音开始有了颤抖,“是为了……孩子吗?”

      白忆深想否认,但那一声‘不’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所以,我算什么……”她哽咽着握住桌角,挺直的脊背在此刻显得的无比单薄,“我对我们的婚姻、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我、不求我们可以琴瑟和鸣,我也不求、我们能够彼此相爱。毕竟,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的。所以,我不求你对我能产生我对你那样的感情,我只需要、只需要你的忠诚与尊重,只需要你将我视作是独立个体的妻子……”
      说到此,她哽咽着颤抖了下身体,泪水失控地夺眶而出,“但实际上,你把我当作了什么——?一个生育工具,一个寄托相思的……空壳?”

      “不是的!”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慌乱地抓住她的胳膊辩解,但是他知道,她说的话都是对的,“不是的钰瀚、钰瀚你听我解释!我跟他是过去式,我们没再联系了!真的!我、我发誓!我是最近才……”
      “够了!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个!”林钰瀚猛然回过头,那双昨日还温润似水的黑眸,如今却满溢痛苦与愤怒的泪水,“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又把我们的孩子当作什么!?”
      “当然是、是……”

      白忆深回答不出来。
      此刻的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因为在他看向林钰瀚时,心里想的却全是躺在医院的昔日的爱人。

      他把她当作什么?
      妻子?
      为什么需要妻子?
      因为他需要结婚?
      但他因何故要迈入婚姻的泥沼?
      因为孩子。
      因为家里需要他拥有后代,因为他的爱人无法孕育出流淌着他们血脉的孩子。

      他张开嘴,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他无法回答她,或者说,他无法将如此残酷又血淋淋的答案说出口。他看着泪流满面的她,心中甚至无法涌起一丝心疼与痛苦,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如释重负,卸下多年的伪装,拨开深埋的情感,他终于从世俗的迷雾中找回了自我。

      “哈……”
      林钰瀚笑了,那笑声是嘲笑自己这些年付之东流的感情,嘲笑自己为他孕育的一对儿女。
      “你不喜欢女人,跟女人结婚、也只是为了要一个继承你血脉的孩子?……但你为什么要选我,为什么还要演到这种地步?”

      他含泪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这双年轻时与他的爱人沈一无比相似,绝望时也与沈一如出一辙的明亮的乌色眼睛。
      他清晰地记得,在众多相亲对象中,只有这一双眼睛,能让他再次感受到沈一的目光,他于是选择了她,选择了这样一个所谓的替身。

      他将她当作他,将他们的孩子当作他们的孩子。如果问他对这个相伴十余载的女人有感情吗,那他一定会回答有,因为她是最像他的人,是最符合他心中沈一的女性形象的人。

      但当他现在再看向她时,却突然觉得她不像了,这很好理解,因为他的沈一回来了,那个为了他连生命都可以抛弃的男人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在真品面前,赝品自然就相形见绌了。

      他低下头,用双手紧握住她的手忏悔地流泪,但那流淌的泪是如此的苍白冰冷,以至于无法蒙蔽这个深爱他的女人。

      林钰瀚颤抖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滚烫的眼泪从她眼角肆意滑落。
      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就这般沉默了下来,相顾无言。

      稀薄的阳光在充斥灰尘的空气里挣扎着浮动,死一般的沉寂如瘴气般款款升腾。

      身处二楼的兄妹俩正颤抖着跪在地上,妹妹紧抱住身前的哥哥,一只手死死捂着哥哥的嘴。
      兄妹俩看不到彼此的脸,但能感应到彼此流淌的泪与破碎的心。

      “公公婆婆都知道这件事,对吗。”林钰瀚的背脊仍旧挺拔,但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即将耗尽了。
      “对不起……”白忆深不由得弯下腰,用额头抵着林钰瀚的手,流着泪忏悔地道歉,“对不起……”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了——她就是那所谓的“同妻”。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刺入了一百根针,这些针在她的心里□□搅动,让她喘不上气,也流不出泪。
      脱力般瘫靠在椅子上,仰起头闭上了眼。须臾后,她深呼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撑起身子。

      “我们离婚吧。我放你自由,也放你跟你的爱人团聚。”她睁开干涸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但前提是,孩子们归我——财产可以对半分。”

      “不行!”闻言他慌了神,双目圆睁,卑微地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不能离婚!”

      她试图甩开他的手,但是失败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语气严肃冰冷一些,但她心中残存的感情反倒令她的声音愈发凄清悲凉:“白忆深,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我不会追究你用我们的共同财产为那个男人治病。所以,请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不能离婚,钰瀚!我们不能离婚!我们要是离婚了,怎么跟父母交代,怎么跟孩子们解释?我不能没有这个家,不能失去这一切……”他哆哆嗦嗦地握住她的手,卑微惊惧地粗喘着气。

      他的一一还没有醒,他不能失去这个已经成型的家。

      “为什么不能?你根本就没有爱过这个家!你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个男人!你把我当作那个男人的替身,把我们的孩子当作是你们两个后代!你让我继续跟你生活,继续让我们的孩子承受你那虚假的父爱?——你不爱我,也不爱我们的孩子,我们只是你为了繁衍后代的……一环罢了。”
      她说着激动地站起身,举起桌上的相簿,狠狠砸在了白忆深的脸上。

      霎时间,照片与纸条如秋日的落叶般,哗啦一下,散落在白忆深周身。
      见状,白忆深惊慌失措地松开林钰瀚的手,趴到地上,一边念叨着‘一一’,一边流着泪,颤抖着手忙乱地拾起照片。

      林钰瀚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男人,急促地喘起气,自嘲的泪水盈满双眼:“你真是个——”她紧咬牙关,双眉紧蹙,一字一句道——

      “自私怯懦又卑劣的男人。”

      正在林钰瀚耗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险些瘫倒在地之际,只听二楼一声巨响,一个身影如风一般飞驰下楼,最终站到了白忆深身前。

      “爸!你在干什么?!”

      挣脱妹妹束缚的林言澈率先跑下楼,看着正在捡照片,与平时判若两人的父亲他不甚惊愕,旋即激动地上手拉拽起跪在地上的男人。

      “爸你起来——!”见他不为所动,林言澈索性跪倒他身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眼里溢满祈求的泪水,声音也颤抖起来,“爸你告诉我,妈说的不是真的、你们是在捉弄我们,是不是?”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令林钰瀚呆楞在原地,她的灵魂在此刻仿佛游离于她身体之外一般,使她无法控制自己僵硬的身体,于是她只得看着自己宝贝的孩子从祈求到愤怒最后变得绝望。

      白忆深没有直视儿子的眼睛,只是小心翼翼地拾着照片,在他脑中经年绷紧的理智之弦恍若再也承受不住拉力,在这一瞬间骤然绷断了。这一刻,他不再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而只是他自己——

      那个自私卑劣怯懦的自己。

      “爸你说话啊!!!”
      林言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神情颓然,狼狈不堪的男人,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与窒息,他无法接受父亲在一天之内如此巨大的转变,看着满地的照片,他的信念遽然崩塌,他夺过白忆深手中的照片,朝身后一扬,崩溃大喊。
      “别捡这些破照片了——!”

      漫天的照片仿若晚春纷飞杨絮,繁多而迷乱。

      白言澄跟着林言澈跑下楼,她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茫然地看向这个满目疮痍的家——
      远处绝望痛苦的妈妈,崩溃愤怒的哥哥,恍惚木然的爸爸,以及两只眼都无法包揽的一地苍白。

      这些照片放在小说世界里,应是深陷误会的主角们破镜重圆的解药,但如今,它们散落在一个既成事实的四口之家中,便是那催命的毒药。

      许是上天见白言澄的反应过于平淡了,于是恶趣味的为她添了一把火——在那一地苍白中,有一处色彩格外显眼。
      而白言澄自然也被那艳丽的颜色引去了目光,只瞧她走下最后一节楼梯,在那唯一的色彩前停住了脚,俯身拾起了一张照片。

      彼时,林言澈愤怒的叫喊声逐渐染上了哽咽,少年那比血要难流出的泪喷涌而出,他抓着面前那个熟悉却陌生的男人崩溃大哭,他斥他、求他,妄图将这一切粉饰成一个噩梦。
      但不论他如何哭嚎,如何捶首,他永远都无法在这名为‘现实’的噩梦中苏醒。
      伴随着少年的哭声,少女脸色也愈发苍白,她流不出泪,因为她的大脑被割断了弦,心脏被抽干了血。她木然地看着照片背后,那里有李南星下午没能看完的文字——

      ‘一一,我有孩子了,我记得你说过,如果可以领养,你想要一个女孩,现在我有了,她像你一样可爱,我让她随我的姓,这就是属于我们的女儿’
      ‘我给她取名叫白言澄,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她的眼睛如你的一般澄澈,就好像真的是我们的孩子一般’
      ‘我想教她做陶艺,因为她的另一个爸爸喜欢’

      ……

      白言澄怔忪地站在楼梯旁,她的脸颊和嘴都浮着死一般的苍白,颤抖的身体被笼罩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察觉到妹妹的异样,林言澈趔趄地起身,飞奔到白言澄的身边。
      夺过妹妹手中的照片,借着手机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图像与文字,他瞪大双眼,一字一句念起上面的话,每念出一个字,他心中的悲愤便会增加一分。

      “爸……”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心里的防线彻底土崩瓦解,他垂下胳膊,没有流泪,也没有愤怒,只直勾勾地盯向他,“你到底……把我们当作什么?我们、不仅不是因为爱而诞生的孩子,反而……”

      未等林言澈说完,白言澄突然捂住耳朵尖叫一声,旋即推开林言澈夺门而出。

      “言澄!!!”林言澈伸手抓了个空,刚想奔出门去追赶,却见一旁的父亲正视若无睹地看着手机,遂扯住父亲的胳膊,死命地拽了起来,“爸你快起来!妹妹跑出去了,你快和我一起把她追回来啊!”
      白忆深没有理会,只一心一意地盯着手机。

      “爸——!你真的不管我和妹妹了吗?!”

      林言澈拽着他的胳膊大喊,他奢望父亲对他们拥有哪怕一丝的爱,但无论他如何用尽浑身解数,那个男人仍是岿然不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林言澈松开手,绝望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用胳膊擦了把眼睛,便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奔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凄厉的叫声划破了沉滞的空气,也唤回了瘫坐在椅子上的林钰瀚的灵魂,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踉跄着抓住白忆深的胳膊。

      “白忆深你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快去和我把孩子们找回来啊——!”

      白忆深顺从地站起,拿过外套跟着她跑出了门口,并直愣愣地奔向车库,开了车出来。
      至此,林钰瀚庆幸还有些做父亲的担当,却不曾想,正在她打算上车之际,对方竟反锁了车门。

      “白忆深!你做什么?!”她拍着车窗,不敢置信地叫喊道。

      浸着夜色车窗被缓缓摇了下来,黑暗中,车内人的脸也是一片漆黑:“不用担心,他们跑不远。你先去找,我现在要去医院,一一醒了。”

      话音落下,不等林钰瀚反应,那辆载着黑夜的车便如影子一般,驶入了那无边际的凄冷黑暗之中。

      林钰瀚没时间望着低垂的地平线绝望悲伤,但她也无法在这宛如苦酒一般的黑夜中寻到方向。于是,她只得一边似无头苍蝇般乱撞,一边流着泪打电话四处求人。

      早春的夜色愈发浓稠清冷,名为‘一一’的马尔济斯犬挪着沉重的脚步趴到门口。
      寂静凄清的时间在它的生命之河缓缓流淌,它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大门,彼时,钟表指针的转速骤然加快,伴随阵阵急促的嘀嗒嘀嗒声,这只名为‘一一’的马尔济斯犬的生命之钟也逐渐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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