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浪》萤火逃心

43、第 43 章

　　挂断电话的肖容时整个人都添上了几分颓靡。
　　打电话前，他曾在心中不断地慰藉自己，想着昨日的谎言也许只是脱口而出的意外，今日的白忆深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起码不会编出不搭边的谎话。
　　但是他错了，错的很彻底。

　　一个一直都在说谎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转性？
　　真假参半的谎言已经是他最能拿出手的了。

　　他毫不在意医院内流传的故事是否可能有夸张的成分，因为不论与否，这都是在事实基础上所进行的流言加工。而他也在李南星的复述下，将残酷的真相于膨胀的事实内剥离开来——

　　曾经拥有同性恋人的白忆深，由于某种世俗原因与异性缔结婚约，孕育子嗣。
　　而他原本的恋人因受不住打击，轻生未遂成了植物人。两人斩断联系十余载后，白忆深偶然在同学会上得知恋人的现状，不顾老友反对，瞒着家人将昏迷的恋人接至玉兰市海佑医院治疗照顾。
　　两人之间的关系是白忆深抵达医院的第一日，在情绪异常激动之下，下意识脱口而出的。
　　至于后来他的婚姻状况曝光，则是因其在安全出口的楼梯间打电话时，被早在楼梯间午休的小护士无意间听到了通话内容。

　　肖容时双手捂着脸，胸膛沉重的起伏，他沉默地弓着身，紧闭的双眼为他的世界蒙上了一块漆黑无比的布，在那幽暗深邃的幕布上，他看到了自己与林钰瀚一家相处的点滴。

　　此刻，过往如巨浪般向他袭来，他看到林钰瀚平静地向他介绍自己的丈夫，看到林钰瀚欣喜地走向她的先生，看到林钰瀚幸福地挽着爱人的胳膊……他亲眼目睹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逐渐染上幸福的爱意……他还看到言澄言澈围在父亲身边欢腾奔跑，看到那两个可爱的孩子手牵手，一人抓着父亲，一人抓着母亲，四人并排向前走……

　　他从不否认婚姻与爱情无关，明晰人们缔结婚约，有时只是为了缔结一个婚约。
　　爱与不爱，并不在婚姻量度范围内。
　　但不论爱与不爱，忠诚，永远是不可撼动的契约精神。

　　时间在死寂沉沉中无声的沉落，秒针被机芯拉扯着，绕着圆盘转了一圈又一圈。

　　李南星抱着酣睡的小芹菜，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肖容时反应，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周逸柯口中‘难得糊涂’一词背后的真正含义。

　　“容时哥，”当秒针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两人之间死一般的沉寂，“我是不是……应该当作没看见……”自责地低下头，视线内是无忧无虑睡觉的小猫。

　　肖容时闻声，终于从深不见底的刺目灯片中抽离出来，他抹了把眼睛，直起身，扭头看向李南星。
　　“不，”伸手握住对方的肩膀，轻轻笑了下，眼里没有责备，只有苦涩和忧伤，“应该说的……任谁、都无法忍受重要的人活在谎言与欺骗之中……”
　　说完，他停顿了很久才再次打起精神，捏捏李南星的肩膀宽慰他，同时也是宽慰自己，“别担心，钰姐她、很快就能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说不定……一切只是一个误会……又或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他的声音很轻很沉，表情是李南星从未见过痛苦。

　　肖容时说不下去了，这种拙劣的安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龌龊恶心的事实昭然若揭，谎言与欺骗也已板上钉钉。
　　他无法再直视李南星的眼睛，那双在昨日还曾幸福地凝望着他的眼睛，在昨日还曾因为他人的幸福而幸福的眼睛……
　　他原以为自己带他进入的是一个童话般的家，殊不知，童话落地现实便会成为泡影，而他，也无法从现实中全身而退。他好似脱力一般，耷下了肩膀，连同那只扬起的手，也从李南星肩头缓缓滑落了。

　　他又恢复了方才的姿势，双手捂脸，俯身弯腰。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沉默，反而是略显崩溃地念念有词。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没道理会是这样……忆深哥他明明、明明跟钰姐……他怎么可能会是骗她的……小澈小澄怎么办、他们要是知道他们爸爸是……”

　　肖容时不敢再往下想了，李南星也不敢再往下听了。

　　看着肖容时痛苦挣扎的样子，李南星在不知所措的同时，也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后悔。
　　他不应该说的，他应该当作看不见，只要装作不知，就可以当作一切没有发生。但说出去的话，就泼出去的水，已是覆水难收。
　　一时间，他真的觉得自己是灾星了，因为在他出现之前，一切都相安无事，完美无缺，那个家是那么美好，那么幸福，为什么偏偏他来了，那幸福就支离破碎了呢？

　　正当李南星因自己的多管闲事，导致肖容时痛苦而悔恨不已时，一阵刺耳的来电铃声骤然响起，尖锐急促的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惊醒了酣睡的小猫，也吊起了两人即将崩塌的心。
　　两人一猫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桌上剧烈震动嘶喊的手机，随着一只颤抖的手按下绿色的图标，手机内传来沉缓的声音。

　　“容时，你和南星现在有时间吗？找个咖啡厅，我们见一面吧。”

　　林钰瀚与肖容时和李南星约定见面的地点是后者发小所经营的一麦酒馆。

　　彼时刚过了日头最烈的时候，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店内，林钰瀚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桌上的红茶热气已消，却分毫未动。
　　她并没有暴躁不安的情绪，相反平静得很，她的身子侧向窗户，那双黑眸静静地望向窗外正在缓慢垂坠的火球。
　　等待两人赶来的间隙，她本想放空大脑，只漫无目的地神游出身，但奈何思绪总是不尽人意地重聚回若干小时前。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望着天，任由失控的思绪在脑中纠缠。

　　她记得，自己起床时，先生正在做早饭，言澄和言澈带着一一外出散步。到早餐上桌，他们也带着小狗回来了，他们照常在进门前给一一擦脚，抱着它走向食盆，而后洗手上桌吃早饭，他们一家人就这样一边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直到桌边的光影悄悄挪了位置，他们才开始收拾桌子。

　　她记得，今天白先生又没有打理他的花圃，那些曾经鲜活娇艳的花儿如今愈发萎靡了，其中有几朵更是业已枯萎。她想问问先生，那些花究竟该怎样打理才能重现活力，但还没开口，先生便因要去工作室筹备开业，匆忙离开了家，连当面说声再见，也没能来得及。

　　她记得，这间陶艺工作室是在先生参加完同学会后决定开办的，同学会那天他回来的很晚，也难得喝醉了酒，归家后，便一直呼唤着家里小狗的名字。

　　她还记得，工作室明明可以慢慢筹备，但先生却十分坚定的要在四月前完工，因为他说他想在早春开业。
　　她尊重先生的选择，也体谅他的忙碌，于是自工作室筹备开始，不论如何，她都全力支持。其实她看出了他的魂不守舍，但她也只认为是他忙坏了，没有精力握住疲惫的灵魂。
　　她总觉得自己对他的关心不够，总觉得对他有所亏欠，他们的开始没有片缕爱的成分，但爱的种子早已在稀松平常的生活中埋进了她的心里。

　　她早就爱上了他，不是亲人的爱，而是爱人的爱。

　　她爱他，所以信任他。因为信任他，所以，当肖容时说出自己在她先生理应身处工作室的时间在医院看到了他时，她下意识地认为是先生家里有人生病了，他不愿她担心，所以背着她独自前往。
　　于是她没有打电话给先生，反而是拨通了婆婆的电话，但当她得到全家身体康健的消息后，她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女人的直觉让让她没有直接拨去电话询问，反而一如平常地叮嘱孩子们做完功课再玩乐，而后便以工作为由，便驱车前往了工作室。

　　她没怎么来过那里，一是因为工作忙到实在抽不开身，二是由于她呼吸道比较敏感，先生担心装修时的粉尘油漆对她身体不好，便让她安心等待装修完毕再来参观。
　　因此，她只在装修开始时去看过一回，而后便再未踏足此地。

　　抵达工作室前，她特意买了一些先生爱吃的水果，她说服自己只是来慰问爱人，并非为了证明什么。待她在工作室见到满身粉尘的先生时，她会笑着走向他，不论油漆是否刺鼻，不论粉尘是否伤身，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走向他。

　　是的，她一如既往的相信他，直到握住落灰门锁的刹那，她也没有怀疑过他的忠诚。

　　她用他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工作室内的光景让她悬着的心坠下半截，室内明亮整洁，陈设一应俱全，暖黄色墙壁和着阳光使这间屋子显得格外温馨。

　　她在屋内四处走动，想发现什么，却又什么也不想发现。
　　屋内没有刺鼻的甲醛气味，想必是早就装修好了，放着陶制品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应是有一阵子没来过人了。

　　她走进陶瓷制作区，这里倒是没什么大变化，做陶土的桌子还是他们一家人来时的模样——
　　这间店面是白忆深的财产，在筹备装修为对外营业的陶艺工作室前，这里原本是他的个人工作室，仅带过林钰瀚与两个孩子来做过陶瓷。
　　她拂过落灰的桌子，想起一家人在这里共度的美好时光，她的心倏然颤抖了起来。她想现在就回家去，当作自己没有来过这儿，先生应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说谎，一次谎言不算什么，没有永远不说谎的人，只要他不背叛这个家，一切都可以依然如故。

　　她想着便开始往门口退，就在即将离开制作区时，她的视线被角落桌子上一个倒扣的相框攫了去。
　　她不想探究相框之下扣着谁的照片，但她做不到，她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她的婚姻到底是什么，即使这会让她痛苦。

　　她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扶起了那个相框，意料之内的冲击并未来临，那相片是他们家的全家福。她松了一口气，责备自己疑神疑鬼。
　　虽说还未搞清先生为何会骗她去工作室，实际却去了医院这件事，但她思度之后认为，夫妻间的信任还是要有的，所以打算回家后直接问他。

　　再者说了，医院跟外遇根本搭不上边。

　　她轻轻抚摸过相片，眉眼微松着放下相框，起身准备离开。
　　许是须臾间的心情起伏过于剧烈了，以至于她一个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相框。玻璃相框落地发出尖锐的哀鸣，玻璃碎片压在全家福上，她吓了一跳，忙从玻璃碎片中拾起相片，却不想被四散玻璃碴划破了手指，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狼藉的玻璃碎片中，她低下头，在染红的碎片里，发现了另一张照片。

　　她颤着手拨开玻璃捡起照片，那是一张自拍，照片中有两个男人，站在远处的是先生，而那个拍照的男人，她却从未见过。她用沾着血的手翻过照片，只见照片背面，是她熟悉的笔迹所写的八个字：

　　‘吾爱一一 唯一的爱’

　　那一刻，她悬停的心彻底坠落了，她没再注意渗血的伤口，任由自己的血染红那张褪色的相片。
　　她记得自己愣神了好久，直到指尖的血凝固，才堪堪有了知觉。随后，她便如提线木偶般神思恍惚地拨通了白忆深的电话。

　　她记得电话接通时，对面传来了轻微的回声，似是在楼道或是什么空旷封闭的地方。
　　接下来的对话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说买了他最爱的葡萄，想去他的工作室和他一起吃。
　　她不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听到一句话的刹那，大脑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嗡鸣。

　　‘现在工作室里都是粉尘，对你身体不好，我一会儿就回去了，等我回家一起吃……’

　　电话挂断后，像每一个发现自己被背叛的女人一样，她翻遍了整间工作室，并最终在烧制陶瓷的窑炉缝隙间，发现了一本用保鲜袋仔细密封的相簿……

　　林钰瀚凝望着天边的火球，火球散发的光芒为天穹染上了一层惨淡的红。
　　看看那火球，又看看地平线，心中估量着那火焰何时熄灭。

　　正思索着，门口倏然传来道闷沉的铃铛声。
　　她将视线从窗边挪动，扫过茶杯中凉透的红茶，扫过密封袋内一尘不染的相簿，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了推门而入的两人身上。

　　那两人落座时，她杯中的茶也彻底凉了。
　　彼时，酒馆老板为对面两人端上热红茶与蛋糕，又为她重新换了一杯热茶，她想再付钱，那散着长发的老板却笑着摇头，说那是赠送的。随后他便离开了，将时间与空间留给了这心事重重的三人。

　　“钰姐，你这么着急叫我们来，原来是要请我们吃下午茶吗……”率先开口的是肖容时，他强装镇定地说笑。
　　但林钰瀚却看出了他的强颜欢笑，他本就是不善于掩藏心事的人，而与他相处合作的这些年，更是让她对他的神态了如指掌。

　　“谢谢钰姐……”李南星紧靠在肖容时身边，强挤出一丝笑意，双手却紧揪着衣角，显得局促又心虚。
　　作为一个孩子，他控制情绪的能力已是极好的了，但她还是很轻松地看透了他的心。她感觉到了，这孩子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只是想约你们出来一起聊聊天。”林钰瀚不自然地松了松身子，手指紧扣着茶杯把手，神色柔和却凄凉。

　　她的话并未让对面两人放松，反倒让他们愈加紧绷了，见此情景，她更确定了心中的猜想，旋即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身子，笑容凄哀：“好吧，我就不兜圈子了，这样下去对我们彼此都是一种煎熬。实话说吧，我今天约你们出来，是想知道你们在海佑医院看到了、听到了什么有关我先……白先生的事情。”

　　她强忍着溃败不堪的心，竭力遏制舌根的颤抖。
　　眼瞧着对面两人从顾左右而言他，含糊其辞的遮掩，到最后，横下心吐露出他们所知的一切——李南星所知的一切。

　　这一段时光流淌的很快，快到结束时，她杯中的红茶还勉强飘着半透明的水汽。

　　事实的冲击远比她想象的要轻，像是已预料到躲不过巨浪的吞噬，索性坦然接受即亡事实的人一般，那些话并未她的心中掀起多少波澜。只感到轻飘飘的不真切，幸福与欢愉不是恍若在昨日，而是就在昨日，只用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她就从穹顶跌倒了谷底。

　　“钰姐，其实不一定的，姐夫可能只是去看看，毕竟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发觉林钰瀚失神发愣，肖容时试图辩解找补些什么。不过看对方的样子，应是她已经发现了什么板上钉钉的证据。林钰瀚是这样的，有想法就会立马去实践，效率高到令后辈生畏，但她如此的效率，却令她对痛苦的接收比寻常人要迅速、激烈得多。

　　“对——钰姐，医院的传言可能有夸张……”

　　她闻声朝两人摇摇头，用那只伤痕凝固的手将桌上的相簿推到两人身前，示意他们查看。
　　两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她把头别向窗外，只得欲言又止地拆开密封袋，拿出了那本沉甸甸的厚相簿。

　　这是本被保存得很好相簿，其间的塑料夹页内精心保存着一张张毫无褪色的照片，一页塑料页只在正面插放照片，照片背面则贴着一张张泛黄的纸片。
　　每张纸片上都有两种字迹，上半部分字体秀润饱满，措辞甜蜜轻快，下半部分字体颤抖，措辞也沉重悲伤。
　　肖容时提着心翻开了相簿的厚壳，李南星则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身侧，先是悄悄看了眼林钰瀚，而后便压低了脑袋，将目光固定在曝露在阳光下的照片上。

　　第一张照片是落满秋叶的公园。
　　‘今天是和小忆在一起的第一天，我们一起在公园踩落叶，别人看我们时像在看两个傻瓜’
　　‘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一天，没有你的落叶踩起来都没有声音’

　　第二张照片是一条红围巾。
　　‘今天买了一条围巾想和小忆一起戴，但他觉得太招摇，不愿跟我一起围:-(’
　　‘我从垃圾桶里把围巾捡回来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摘了’

　　第三张照片是偷拍角度的牵手照。
　　‘今天跟小忆前上手了！！！但那个害羞鬼一看到有人就把我松开了，看在他之后又在小巷子里亲我了，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他吧~’
　　‘失去你的每一天，我都做梦在街上牵你的手走到世界的尽头’

　　……

　　相簿页碰撞发出低沉的声响，这部分是一些随拍的照片，像是街道、餐馆、风景诸如此类。
　　两人快速翻看着这些照片，直到其间开始出现了两人无比熟悉的东西，肖容时才怔愣地放缓了动作。

　　这部分开头的照片是一片湖，湖中有一黑一白两只交颈的天鹅。
　　‘听说天鹅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希望我们也可以这样，彼此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们虽然没能相伴一生，但我的心里只会有你一个’

　　下一张照片是两只分别画着黑白天鹅图案的陶瓷盘。
　　‘我和小忆亲手做的情侣瓷盘，因为他比我黑，所以黑天鹅的是他的:-) 小忆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也就再练个三五十年就能超越我啦。’
　　‘我把属于你的那只盘子放在了家里最醒目的位置，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我的那只盘子你还留着吗’

　　下一张是两只腕间纹着天鹅图案的交握的手。
　　‘小忆纹的时候叫得好大声，超怕疼的男朋友需要亲亲来安慰才不会哭唧唧’
　　‘我们说好一起洗掉你设计的纹身，我骗你说我洗了，但我没有，因为我想让它代替你陪在我身边，这样不管是谁握我的手，我都能在那只手上感受到你的温度。你洗掉我们的纹身了吗，我想你也没有吧，我好想你，好想再握住你的手’

　　下一张照片是偷拍白忆深蹲在路边的摸小狗的照片。
　　‘以后也想和小忆一起养一只小白狗，感觉马尔济斯就不错。但他竟然说要给小狗取名叫一一！我不接受！！我要给它取名叫小忆！！！’
　　‘我现在真的养了一只小白狗，是你喜欢的那个品种，我还给它取名叫一一，你一定会生气的吧？所以可以联系我一下吗？我想听你的声音了……’

　　下一张照片是一只握着毛地黄花束的手，花束挡住了白忆深的脸。
　　‘路边的野花真好看，本想做成花环戴小忆头上，但他死活不要，非说这花寓意不好，哪里不好了？坚定热爱着彼此，多好！什么谎言欺骗，都是骗人的。以后我要在我们的家里种满这种花，气死你’
　　‘我在花圃种满你爱的花，你来给我编一个花环吧，我等着你’

　　再下一张是白忆深在厨房做饭的背影，背景陈设与林钰瀚的现住所别无二致。
　　‘家庭煮夫登场~以后我就负责赚钱养家，小忆负责貌美如花，然后每天晚上回家，就会有人问我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希望叔叔阿姨以后可以认可我，那样我就可以每天吃到你做的饭了’
　　‘我每天都在做你爱吃的菜，所以你现在是在洗澡还是吃饭’

　　……

　　在这之后的照片就只剩一种笔迹了。
　　但此时的肖容时已无力翻动这本相簿了，他颤抖着手将相簿推向李南星，随后别过头，颤抖地流泪。
　　李南星看看肖容时，又看看林钰瀚，在后者的示意下继续翻看起来。但他才刚翻到第一张照片，就已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理不适。

　　这是一张新婚夫妻的婚纱照。
　　其中，新郎身穿一套白色西服，黑色的翻领与袖口上绣着白色的毛地黄纹样。
　　‘我穿了你为我们设计的婚服，这也算是我们一起结婚了。真希望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结婚证上的人也是你，为什么你不是女人呢，那样的话，今天和我拍照的就是你了……突然想起来我们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拍过，我只能通过毕业合照回忆你的模样’

　　这一张是白忆深与林钰瀚结婚现场。
　　‘今天是我的婚礼，可是我的爱人没有来。你说好会来做我的伴郎，为什么你失约了？我好希望站在我对面与我宣誓的人是你，你为什么没有来？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就算是我们一起宣誓结婚了……一一，我爱你，会永远永远爱着，你是我今生唯一的爱人’

　　这一张是婚房。
　　‘一一，我把婚房布置成了我们同居时的模样，那样我就可以想象我们从未分开过，想象你还在我身边，与我共度余生’

　　这一张是一只马尔济斯犬。
　　‘一一，我养你喜欢的狗了，我给它取名叫一一，唯一的一，象征我们唯一的爱’

　　这一张是一对新生儿的照片。
　　‘一一，我有孩子了，我记得你说过，如果可以领养，你想要一个女孩，现在我有了，她像你一样可爱，我让她随我的姓，这就是属于我们的女儿’

　　……

　　看到这，李南星猛地合上了相簿。
　　此刻的他煞白着脸，急促地喘着气，胃酸在胃里翻江倒海。他捂着嘴吞咽口水，生理的恶心无法从口中得到宣泄，只得从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倾泻而出。
　　一时间，泪水如呕吐物般无法遏制地从他的眼眶喷涌，他颤抖着身体，死死捂住嘴。冰冷的泪水淹没了他的掌心，坠海时的咸腥味道又再次出现在了他的唇边。

　　看到两人这般模样，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林钰瀚用她自己都未感受到颤抖的手拿起纸巾为两个孩子擦泪。

　　“没事，不哭。”
　　她努力笑着，试图抚慰两人痛苦的情绪。但那却起了反作用，两人滚烫的泪浸湿了她的双手，她指尖的伤口也在泪水的浸润下隐隐作痛。
　　“带我去那家医院吧，我想……亲眼去看看……”

　　她用双手抚摸着两人的脸，她希望自己是笑着的，是坚强坦然的。但两行清泪确乎在她发出最后音节的刹那，从她的脸颊倏然滑落……